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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渺香阁 还不如找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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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江蓠吹着火折子,点上蜡烛,漆黑的夜里,这间小屋如同萤火般亮起。
“放到床上,轻一点。”
祁霏将床铺收拾出来,裴时霁把人缓缓放下,那女子托着女孩的头,轻轻抽离了手。
江蓠身着白色里衣,将外衫重新穿上。裴时霁一行人来的时候,她早已熄灯躺下。
客房被用来安置这位姑娘。说是客房,因着江蓠几乎从不留人过夜,这间房间早已被她改成药房,成为她平日里研究药方药材的地方。
书架上堆满了古籍,地上摆着高矮不一的柜子,里面搁着药材。一张案几一张床,可活动的地方十分小。
江蓠洗干净手,淡道:“你们先去主屋等着,去我姐姐那换套衣服。”
“好。”
江蓠说什么就是什么,裴时霁不敢有分毫反驳,三人之中,她对这里最是熟悉,便带着两人去了主屋。
江桉在主屋门口站着,手中举着烛台,望向朝自己走来的裴时霁。她睡得晚,故而听见了前院的拍门声,打开门,瞧见的便是裴时霁这番湿漉漉的模样。
发丝被风雨打乱,黏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怀里抱着鸿羽般柔软又脆弱的女孩。
糟糕透了,根本不会照顾自己的一个人。
“快些进来吧。”走进屋子,没完没了的雨便被隔绝在了外面,烛光跳出几分温暖,江桉拿出干净的衣物放到桌子上,又倒了三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这衣服大小也不知道是否合适,你们权且将就些。”
三人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尤其那女子之前跪在地上,裙子滚了层泥浆,她还不好意思地想推辞,但裴时霁劝她换衣,她便没再说什么,抱着衣服先去了里屋。
祁霏怕回去被祁岚盘问,便没换衣服,挑了个离火盆近的位置坐下,一边喝姜茶一边烤衣服。
女子换好后出来,裴时霁便进去换。尺寸确实大了些,浅色的外衫罩住她瘦小的身躯,衣摆堆在了地上。
裴时霁回来了,同样颜色的衣服仿佛量体裁衣般合身,分毫不差,肩膀端平,挑起外衫,腰身细瘦,布带轻勾,带尾垂下的穗子刚好及膝,衣摆下露出深色的长靴,长身玉立,在盈盈灯火下,满室生辉。
量体裁衣。
祁霏心里一咯噔。
江桉走上前帮她捋平了袖口的褶皱,凑得近了,她鼻尖稍动,桃花眼里堆起笑容,歪着头看着裴时霁,“今日用了小蓠的药了吗?”
“用了。”
“真听话。”江桉上弯的嘴角处,笑意愈加明显,“有人守着吗?”
裴时霁下意识往祁霏那瞥,又快速收回目光,眼底含了点笑,“有人守着,而且叫醒我的方法还很独特。”
用了独特方法的祁霏:“……”
江桉愣怔,余光瞥见有些僵硬的祁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她退后一步,“快些喝姜茶吧,我才煮的。”
裴时霁神态自若,坐了下来。
“你们先在这暖暖身子,我去给小蓠帮忙。”虽不及之前的笑容灿烂,但江桉讨喜的笑颜,无论何时,瞧来都是明媚动人。
待到江桉离开,裴时霁瞧着那魂不守舍的女子,把她杯中的姜茶添满,“萍儿,你不必太过担心。江大夫医术高明,小桃会平安无事的。”
萍儿双手握杯,抖个不停,“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原来真是旧相识。祁霏不便插话,便安静地听着。
“发生何事,你们怎么会和姓董的那个家伙起了冲突?”
提及那个男子,萍儿失神的眼睛里射出愤怒的火,把杯子“哐”得往桌子上一砸,义愤填膺道:“那个董公子,今晚来渺香阁,非要点我,可是我已经不在那干了啊,只是还没收拾好东西而已。他听柳妈妈这样说,顿时发作起来,仗着自己有个刑部尚书的爹,在阁里闹了好一通,才被柳妈妈安抚走。”
“我以为没事了,晚上便和小桃一起出来玩,没想到又遇到那个王八蛋,他非要让我跟他走。我之前一直在渺阁唱歌,卖艺不卖身的,可他却说,我们这样的人,不管哪个阁,都没什么区别。”
萍儿说到这,难过地叹口气,泪眼婆娑,“都是我连累了小桃。那姓董的骂得难听,又想去拉我,小桃为了维护我,一着急就扇了他跟班的一巴掌,她才会被打成这样的。”
萍儿抽泣起来。
听到渺香阁,祁霏便把事情串得七七八八。渺香阁是北市,乃至全洛阳最大的秦楼,共分为三部分,头等渺阁,次一等的佳人阁,最低一等的香阁。只有渺阁卖艺不卖身。
渺阁里的琴娘歌女,部分来源于家道中落的官宦小姐,部分来源于经过培训的乐坊歌女,还有一部分,是主家费尽心血培养起来的。
渺阁歌女才艺双全,价格最贵,一般来的,都是喜好风雅又家底厚实的客人。待到她们废了嗓子或是年华老去,便会送去佳人阁或者香阁,直至死亡,方得解脱。
于她们而言,最好的方法,便是找到可以带她们走的客人,或者自己攒够银钱,买断身契。
可是去那里买风流的人,又能有几个有情人呢?靠自己攒钱,才是最靠谱的路子。
祁霏听得既心酸又生气。萍儿这样的女子,已然是在烂泥里讨生活了,好不容易从良了,居然还要被那种东西纠缠羞辱。
姓董的那样人渣,真应该千刀万剐!
裴时霁对萍儿道:“上次给你钱你也没要,这么快就攒够赎身钱了吗?”
“啊?”萍儿擦擦眼泪,懵懂道:“是云姐姐给我的钱,而且我这次离开,就是去投奔她的。”
裴时霁停了下,惊讶问道:“云娘子离开了?”
“是啊,上次您走后大概半个月吧,云姐姐便被一个大客人赎了身,接走了。”萍儿回忆起来,满是羡慕,“那个人出手阔绰,还对云姐姐很好。”
“云姐姐给我的信里说,那人教她做生意,她现在就在铺子里帮忙,做什么来着……哦对,那人在东齐是个大商人,什么都做,丝织布料做得最大。”
“东齐?”祁霏一惊,脱口而出。
萍儿毫无防备地点点头,把知道的全都说得一清二楚,“那人是东齐最大的商户之一,我只知道姓杨,不知道叫什么。可有钱了,就是身体弱,走一步喘两步的那种,云姐姐说每次亲亲的时候,都怕太激动再给喘死了。”
祁霏:“?”
裴时霁:“……”
倒也不必和盘托出到这般程度……
萍儿还小,心性不成熟,托着脸颊,嘚吧嘚吧收不住话,“可是长得好看啊,云姐姐说,咱们这样的人,很难落得好下场,反正真心人那么难觅,还不如找个顺眼的,天天见着不糟心。”
“我没见过,也是听云姐姐说的,那人是真好看,整个东齐,都难找那么出挑的女子,怎么说来着,对,倾国倾城,还是病弱西子。”
“女子?”祁霏声音陡然拔八度。
“啊?”萍儿眼神迷蒙,“是女子啊,所以云姐姐才说那人漂亮得让人觉得睡了也不亏啊。”
祁霏下意识往裴时霁那张堪称绝世容颜的脸上看。
确实……美到一定程度,是这种感觉。
裴时霁:“……”
“咳咳”裴时霁虚咳两声,脸颊莫名有了些红。
脸上发热,祁霏回过神,迅速收回目光。
嗯……刚才说到哪来着?对,东齐。不愧是东齐,民风开放,加之商道开辟,不少东齐商人都涌来探寻商机。
这位杨姑娘,听起来似乎是个厉害人物。
萍儿性格单纯,裴时霁放心不下,“几时出发,怎么走,到时候我派人送你过去。”
萍儿感激地看着裴时霁:“下月中旬走,谢谢将军。”
萍儿又难过地望向屋外客房的位置,“可惜,若是小桃能和我一块走就好了。”
裴时霁想了想,“我可以帮小桃赎身。”
“不行的。”萍儿摇头,“云姐姐说过,将军身份尊贵,若是和我们这些人搅得太深,会引来流言蜚语的。将军是好人,不应该白白遭受这些。对了,将军,今晚的事情不会牵累到您吧?”
萍儿紧张地看着裴时霁,裴时霁轻声安抚她,“不用怕,合该他怕我才是。”
裴时霁所执掌的尚书台,恰是管辖六部,她这个尚书令是六部掌事的顶头上司。
姓董的这下,纯纯是刚好钻炮筒里去了。
姓董的不足为患,但云娘子对萍儿的话却让裴时霁一时无言。
看着陷入沉默的裴时霁,祁霏也难过起来。
裴时霁看起来无所不能,其实只是把那些难处隐藏起来了而已,深水一般的朝堂里,她又何尝不是面对明枪暗箭,举步维艰呢?
“别太担心啦。”察觉到气氛低落的萍儿乐观地说:“等我到了云姐姐那,会和她一起努力赚钱的。云姐姐说了,我们要尽可能救更多的姐妹出来,我会努力的!”
“到时候大家就一起在东齐自食其力,重新开始!”
被萍儿的活泼感染到,祁霏笑着说:“若是大周也能有容纳女子自食其力的地方就好了。又或者,能有个一技之长,换个活法。”
祁霏说罢,惋惜地摇摇头。
也不知道,大周新制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步,又能救出多少女子呢?
“其实,也不是不行。”裴时霁在烛火旁沉吟片刻,“既是没有,造一个又何妨。”
“诶?”祁霏讶然地看着裴时霁,裴时霁坚定地点点头。
“嗯……”祁霏思考着,“牵扯广,阻力大,恐怕不是我们三个能做到的。”
“不错,此事我们需得全盘考虑,谋而后动。”
萍儿一头雾水,压根没听懂那两人在说些什么,睁着眼珠子发呆。
裴时霁的目光探向屋外深沉夜色,细雨寒风,夜幕漆黑,一豆灯火,亦点亮了一方天地。
她转过头,和祁霏的视线撞到一块。
“我想到一个人。”
“我想到一个人。”
她们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