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香料 尽吹牛 ...
-
上午的茶楼最是热闹,烹一壶清茶,静坐修心,连天气都变得舒适许多。
三楼的雅间里,屏风上绘着阔远山水,上书五言绝句,银钩虿尾,气势非凡。
雕花梨木的四方桌上摆着香炉、茶具,赵叶轻点燃香料的动作有些迟缓,并不是她不会,而是眼珠子正忙着看裴大将军“耍杂技”。
裴时霁左手捏起茶盖,右手拎着茶荷往里倒,缺口小,她手一快,茶叶从里面溅到桌面上,着急忙慌放下茶荷,伸手就要去捡,炉子里的碳半死不活地燃着,冒出一阵青烟。
本来是一双赏心悦目的手穿梭在玉盏瓷碟之间,结果愣是快出几分捉襟见肘的残影。
赵叶轻欲言又止,不好意思开口,憋着气继续看,祁霏忍无可忍,拍拍桌子,“你可快住手吧。”
祁霏把东西从裴时霁手里接过来,“你再煮下去,茶壶都要开口让你收手了。”
裴时霁:“……”
祁霏三两下收拾好残局,由着茶水煮开,用帕子擦干净手,懒懒地笑道:“裴大将军的烹茶技术着实不堪入目。”
裴时霁无奈地干笑几声,老实道:“确实没怎么煮过茶。”
朔苍十二年,裴时霁就见过一种长在山上的茶叶。其实是不是茶叶都不一定,那是种绿色的大叶子,泡在水里,能稍微让混着沙子的水喝起来没那么涩。
特好养,野生的也多,漫山都是,一开始裴时霁是上山采点来喝,但由于队伍里喝的人太多,都把人家的山给薅秃了,被当地农户抗议,裴时霁干脆带一支小队自己种点,收成多的时候,还能去集市上换点东西。
安安静静等茶的功夫,赵叶轻继续之前的话题,“所以,你们有想好要开什么类型的店吗?”
下朝后,赵叶轻便接到祁霏让自己来茶馆的邀请,本以为她有什么急事,等到一看,裴时霁也在。
两人把萍儿的事情简单复述了遍,说了想要开店的想法。
“我与祁霏商量了下,觉得绣坊不错。”裴时霁看着赵叶轻,轻声道。
“绣坊吗?”赵叶轻沉思,“最近市面上绣品走俏,不少家铺子都在招绣娘,是个不错的路子。”
听到赵叶轻这么说,裴时霁满意地点头。
其实裴时霁心中已有想法,但这是她在队伍中养成的习惯。每次做出重要决策前,她必定会听一听军师或其他将帅的意见,哪怕自己以往的决断十有九赢,亦要广开言路,以防疏漏。
朝中她所信任的人不多,而这些人中,又以赵叶轻最为博学,比如大周的典章规制,有些连裴时霁都不知道的,赵叶轻记得一清二楚。
“大周与东齐的贸易,算得上五五开。东齐的新鲜玩意多,受欢迎,可咱们的东西便宜,卖得也不少。这之中,尤其以万县的丝织刺绣最受东齐商人喜欢。技法少见,纹样独特,结实耐用,用来倒卖出海,最有赚头。所以即使加过税银,成本也是合算的。”裴时霁道。
“只是如此一来,还有个问题。”祁霏调了下炉火,“很多绣品技术都不外传,想找到愿意传授的绣娘并不容易。不少商户虽然也想凑这个热闹,但都因技法问题,产品往往竞争不过东齐,只好打出价格低廉的招牌。”
几人沉默一会,赵叶轻慢慢道:“或许,我可以帮这个忙。”
祁霏好奇地看着她,“你会刺绣?什么时候偷偷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你们刚才提及万县,我有一位旧相识,人称仪娘子,在万县开绣坊。”
祁霏一愣,玩笑的神色忽然收敛,有些难过地看着赵叶轻,“我们想想别的办法也行的。”
“没关系的。”赵叶轻从怀里摸出个福包,递过去,“仪娘子的手艺和这个不相上下。”
裴时霁接过去一看,福包颜色清新淡雅,很是与赵叶轻的气质相衬,一面纹着赵叶轻的名字,一面纹着一段佛经,字体细小清晰,恍惚间似有涌动感,如水在流动。
裴时霁将福包还给赵叶轻,思及刚才祁霏异样的神色,道:“若是为难,我们再另想办法。”
赵叶轻笑得一如既往地清澈端正,“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我之后便修书一封,仪娘子脾气很好,当是会答应的。”
裴时霁:“如此,多谢了。”
“其实比起绣娘,裴大人的处境似乎更难办。”赵叶轻犹豫道:“裴大人的身份……只怕是不合适吧。”
“是。”
朝中虽无禁止官员经商的法令,但大周士农工商,商人颇受蔑视,从无官员主动经商的先例。而且,她们要开的还不是一般的店铺,若要帮助那些女子,可能都免不了要和渺香阁这样的地方打交道。
裴时霁地位显赫,太过显眼,她一旦和这些沾边,会成为弹劾的活靶子的。
“那我行吗?低调点,小心不让人知道。”祁霏问道。
赵叶轻摇头,“所有商铺,都需到首市司登记,主家姓名、户籍皆要报备。”
“所以,我必须要找一个和我关系不大,却又能信得过的人才行。”裴时霁严肃道。
“正是,且凡事皆需由此人出面,切不可让旁人知道大人牵连其中。”
裴时霁想想,笑了,“我心中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祁霏:“信得过吗?”
“嗯,非常机灵的姑娘。”
又解决一件事,祁霏松口气,“那等到铺子找好,绣娘到位,咱们便可以和萍儿商量商量了。咱们先培训她们一段时间,再让她们上手,这期间的费用,可就得裴将军多多出力啦。”
裴时霁眼里带笑,“那是自然。”
年初圣人赏的金银,还堆在库房里没动过,这下可以掏出来晒晒太阳了。
茶壶咕噜噜冒泡,茶香四溢,祁霏用湿帕子捏着把手,斜了三杯热茶,依次推过去。
喝过茶,裴时霁先起身告辞,向赵叶轻行过礼后,很自然地问祁霏,“要一起走吗?”
“好啊。”祁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你等会别付茶钱了,裴将军付过了。”
“好。”
赵叶轻怔怔地看着祁霏和裴时霁一同走了出去,忽然发现,两人好像亲密了很多。
连离去的步伐都透露出默契的一致,合拍到令人惊讶。
这样也很好啊,两人关系好些,祁岚也不会为难。
只是……
赵叶轻隔着屏风,看着祁霏朦胧的身影远去,忽觉心里好像被敲落块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她站在四零八落的情绪之间,茫然无措。
走出茶馆后,祁霏脑海里还盘旋着刚才的对话,闷着头一直走,冷不丁裴时霁忽然停下,祁霏脑门几乎擦到了她的衣襟。
裴时霁用手托住祁霏小臂扶了一把,祁霏才捂着脑门站稳。
“你怎么不走了?”
裴时霁好笑地看着她,“你要去哪?”
尚书台在东,祁家则应该往南走,刚才祁霏尽顾着跟着裴时霁走了,完全没看路。
闹了个大红脸,祁霏在路口左右看看,“你这不是去尚书台的路呀?”
裴时霁手指一个方向,“我订了点东西,去拿一下。”
“那、那一起吧,反正我闲着也是没事。”
走出一段距离,祁霏感慨道:“没想到咱们真的要一起开店了诶,跟做梦一样,不过也不是一起开店,主要都是你出的钱。”
“我虽出了钱,但后续的经营都要靠你费心,你比我辛苦。”裴时霁笑意温软,故意道:“今后,也有劳祁大掌柜了。”
两人走到一间小铺子前,准确来说,是两间铺子间夹着的一条缝,两人宽的距离,里面摆着一张狭长的高脚木几,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罐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对着她们,正捣鼓着什么,刚一靠近这里,顿时香气扑鼻。
“孙伯。”裴时霁喊了一声。
“谁啊。”老人转过身,眯着小眼睛,“你们找谁啊?”
“孙伯,是我啊。”裴时霁说话的声音大了点。
老人瞪着一双小豆眼看了半天,等到看清裴时霁的时候,眼睛终于睁大了,笑纹堆叠,“将军来了啊。”
老人从墙角一堆破铜烂铁里扒拉出一个勉强比较完整的凳子,往地上一摆,“快请坐、快请坐。”
祁霏很努力地看了一圈,始终也没找到能同时挤得下两个人的地方,没敢挪窝,裴时霁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笑道:“不坐了,官署里还有事呢,我拿了东西就走。”
孙伯眼睛不好,耳朵也聋,反应更是迟缓,裴时霁说完好一会,他才恍然大悟般,蹲下身去翻找些什么。
祁霏这才看到,长木几下还有一层,也都是些大小不一的罐子,联系到这里的香味,像是个卖香料的摊子。
祁霏不自觉闻了闻裴时霁身上的味道,就是很普通的熏香,满大街都能买得到,干嘛非得来这买?
孙伯掏出一个木匣子,递过去,“您上次拿的那么快就用完啦?下次我给您多做点。”
裴时霁哭笑不得,“孙伯,上次都是我父亲十三年前从您这拿的了,哪里用得这么久。后来我找人试着配过您这个香料,但都配不出一模一样的,就凑活用到现在。”
“啊?一模一样?是啊,肯定一模一样啊。”
裴时霁:“……”
“好了,您先忙着吧,下次我有空再来看您。”
裴时霁大声喊,也不知道孙伯听没听见,直点头。裴时霁问祁霏,“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再玩会。”
“那多小心。”
祁霏点着头,目送着裴时霁离开,她在摊子前逗留了一会,挑了几种香料,随口问道:“这怎么没有裴将军那种木匣子装的啊。”
“啊?”
“我说——怎么没有木匣子装的那种香料!”
“哦,”孙伯终于听见了,“那是我专门为裴家调的香,寻常人可拿不到。”
祁霏撇撇嘴,心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孙伯这下子眼神挺好,“哼”了声,从墙角那堆“废墟”里扒拉半天,扒出一个食指大的小铜瓶,扔给祁霏。
“闻闻吧,保管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好的香料。”
尽吹牛。祁霏不屑地打开瓶盖,把瓶子搁到了鼻尖。
“怎么样,见世面了吧。”孙伯一脸骄傲。
当香味飘出的那一瞬间,祁霏几乎是立刻僵在原地。
埋藏在最深处的记忆破土而出,与香味遥相勾连在一起,像狂风卷过,顿时带走了一切思绪。
她愣愣地抬起头,望向裴时霁远去的方向。
先是枝干折断的“啪嗒”声,继而祁霏听见了万物崩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