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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屺镇 犹抱琵琶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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屺镇位处大周北边,处在戈壁荒漠的边缘,再往东去,草木渐渐丰茂。
和罗塔十部挨得近,在不消停的那些年里,这里一会被罗塔十部抢去,一会又被大周拿回来,各族百姓混居,喜欢屠城的罗塔十部看在都是熟人的面子上,不大动这块地盘,阴差阳错的,反而圆满了此地的安宁。
因此自榷场开放后,屺镇一跃成为大周北境最为繁闹的几个地方之一。
黄色的砂石地早被过往的鞋底、马蹄踏得坚实,能容得下两辆马车的大道通向守备森严的城门,城门大开,将士们正在查验往来文牒。
日暮时分,城门口不远处的小摊上,两个着褐色翻领窄袖袍的年轻人正一人一碗面条吃得正香,一位束着马尾,另一位则将头发全部盘起,用一条简单的宽布带系了,打扮得普普通通,两人腰间各别着短刀、香包一类的物件。
束马尾的人拿起一张比自己脸还大的胡饼,幼稚地挡住另一人的视线,后者被迫停下嗦面条的动作,无语地瞪着她,道:“裴时霁,你无不无聊?”
裴时霁享受地啃了口手里的烧饼,笑道:“旅途乏味,好不容易赶到这,当然要轻松些才好。”
两人正是从洛阳日夜兼程赶来的裴时霁和祁霏。
受祁霏启发,裴时霁着人去打听大周与罗塔十部往来贸易一般都有什么规矩,最终在黑市上找到了几条有用的信息。
正如大周有掮客,负责在卖家和买家之间沟通,大周边境,与罗塔十部往来的榷场上,也有精通两国语言、习俗、金银兑换的牙郎,这类人往往是地头蛇,混得很开。
同时,关于元文绍的消息也回笼到裴时霁那,果如祁霏所料,元文绍确实参与了军马倒卖一事,或者说,边境军马倒卖的最大卖家之一就是他。也不怪他上蹿下跳,生怕西瓜扯出藤,扯到他。
沿着这条线继续挖,便挖出了牙郎的信息——正是在这到处都灰不拉几的屺镇,而他与元文绍的人也在此地接头。
如果能拿到倒卖军马的证据,不仅可以证明尚遥的清白,还极有可能找到陷害尚遥的幕后真凶,至于元文绍会因此怎么样,裴时霁大抵能猜到,但不是很在意。
消息能到裴时霁的手里,也意味着可能会到其他人手里,眼下抢的便是时间,谁能先一步拿到证据,谁就能抢占先机。
裴时霁将洛阳的事安排好,好处理的交给海棠和孟叔,烂摊子就堆给顾长川,还特意嘱咐顾长川无论如何都要拖延案子的时间,估计这会他正在洛阳骂骂咧咧。
裴时霁本打算单枪匹马一个人过来,但祁霏主动提出要一块来。
一个人再心细如发,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两个人还能一块商量着办,况且根据裴时霁手里的消息,祁霏觉得,这事单靠裴时霁一人恐怕不行,她伤已好得差不多,也不想继续闷在家中。
祁岩沉自从上次打过祁霏,脾气消了不少,对祁霏的事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问。这次离家时间太长,祁霏都做好了再被打一顿的准备,没料到祁岩沉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什么也没说便走了,晚饭后,祁岩沉让祁岚送来个包裹,里面放着不少银子和一件毛领的披风。
祁岩沉让祁岚转述,边境不比洛阳,八月飞雪,七月天已渐凉,不能穿单衣了。
祁霏摸着现在内里穿的中衣,说不出什么滋味,这或许是有记忆以来,祁岩沉第一次这么关心自己。
作为父亲,祁岩沉实在差劲透了。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喝点汤?”
裴时霁的询问打断了祁霏的回忆。
“不用了,这的汤齁咸,一点也不好喝。”
裴时霁弯弯眉角,“榷场的羊乳面放了胡椒,比这里的好吃,咱们回头吃那个。”
胡椒可是好东西,在洛阳贵得要死,同等价钱肯定不如这里吃得划算,祁霏点头,“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牵过栓在一旁的马,跟在货郎的后面,查过文牒,正式进了城门。
屺镇与洛阳的区别在此刻一览无余,路过的马车扬起能把人埋了的沙土,不少人都戴着眼罩或蒙着纱布,肤色、身材各异,不少留着络腮胡的大块头,一打眼便能看出不是大周人。
本族也好,外族也罢,大家的肤色都有些黄,裴时霁和祁霏简直像两颗反光的珍珠,在路中间走着,但因为此地向来外人多,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两侧的房屋大都低矮,路边挤满小摊,卖的东西也颇具胡人风格,行人交谈间,有说大周语言的,也有祁霏听不懂的罗塔十部语言,还有半生不熟、语言各掺一半的,交谈起来看着都费劲。
两人穿过规整的街道,没有留恋商铺,而是径直向此行的第一个目的走去。
乍看并不起眼的三层楼出现在两人面前,暮色渐深,一楼门口挂了八盏防风沙的灯笼,往上每层楼的灯笼都各多四盏,泥墙紧实,十分普通。
可祁霏眼尖地发现,台基的花砖纹理独特,楼上用的琉璃瓦光泽丰润,柱子的材质也似乎是一等楠木,鸡翅木的牌匾上刻着“无忧居”三个字,字体潇洒,写字者书法造诣颇深。
一砖一瓦,都表示着此地非同一般。祁霏和裴时霁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条街上行人熙攘,最是热闹,无忧居门里门外,往来络绎不绝,门口年纪不大的小厮迎上来,牵过两人手里的马,一位衣着鲜艳的妇人摇着羽扇打里面出来。
“呦,两位姑娘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屺镇?不知道是我们这哪位娘子有这么好的福气?”
无忧居对外的旗号是诗词歌赋、雅致风流,里子便是家十分奢华的楚馆,而这位妇人,便是这里的假母。
洛阳裴大将军的婚事,整个大周无人不晓,既然天子脚下,这女子间成婚的先例都开了,那么女子逛楚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有钱不赚王八蛋,开门做生意的,哪里在乎男女。
裴时霁将右手放在胸口上,行了个罗塔十部的礼,“有劳,我们听闻秦娘子才艺非凡,仰慕许久,特来拜见。”
假母眯眯眼睛,将细皮嫩肉的裴时霁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将旁边没说话的祁霏扒了一遍,似乎在狐疑罗塔怎会有这般水灵的人,但见她俩的穿着,又似乎想到什么,没再深究。
假母未语先笑,一拍羽扇,“可巧了不是,咱们的秦娘子刚会完客,这会正歇息呢,两位里边请,我这就去安排。”
祁霏跟在裴时霁后面一起往里走,小幅度扽扽裴时霁衣角,问:“她会不会怀疑咱们不是罗塔的人?”
裴时霁小心地打量着四周,回道:“放心,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他们不会怀疑的。”
来不及祁霏多问,两人已经汇入了人群。大堂宽敞,三面皆有楼梯通往上一层,酒气和胭脂味混在一块,着实难闻,祁霏默默往裴时霁身后凑近了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好受了许多。
裴时霁察觉到她的动作,将她揽在身后,带着她上了楼。
二楼的人稍微少了一点,不那么挤了,三人继续走,一直到了三楼,沿着长廊走到尽头,屋子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秦”字。
“这便是秦娘子的房间了,几位慢聊,不过嘛……”
不等假母说完,裴时霁从怀里摸出块金铤并一根金簪塞到假母手中,“我们不过夜,这根簪子,请妈妈喝杯薄酒。”
“这怎么好意思呢。”假母眉开眼笑,收了金子,“酒菜待会我让人送过来,咱们这新出的菜品,保证二位姑娘没在别处吃过。”
假母曳着群裾欢天喜地的走了,祁霏却瞪着假母的背影,用胳膊肘杵了杵裴时霁,阴阳怪气,“挺熟练的啊,来过?点了几个姑娘啊?”
裴时霁:“……”
“那我得数数,好几次呢。”裴时霁忽然开始掰手指头,“一次、两次、三次……”
祁霏恨不得拿眼神戳裴时霁几刀,跟个小炮仗似的“哼哼哼”,干脆不理裴时霁这个烦人的家伙,转身抬手去敲门。
身后响起裴时霁的笑声,“就去过一趟,还是去抓人,没吃过猪肉,总见过。”
听见裴时霁这么解释,祁霏心情扬了扬,嘴角刚勾起来,里面就传出了琵琶声,她忙敛了心神,将心思放回正事上,敲了几下门。
“请进。”
推开门,暖香袭人,内室整洁雅致,三色香炉上飘着袅袅烟雾,窗台摆着几盆修剪得当的盆栽,十二折屏风展开,娉婷身影若隐若现。
弦声不绝,当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两人没贸然走过去,而是等到琵琶声停了,那身影整理衣裳,抱着琵琶,转过屏风来见她们。
面若桃李,眸含春色,一袭齐胸襦裙,眉眼间,风情万种,但并张扬,而被她自身的娴静所吸纳。
容貌之美,一分不差,一分不多。
见是两位女子,秦娘子波澜不惊,缓缓施过礼,逶迤到草帘隔出的茶室坐下,“请坐。”
在草席上席地而坐,三人围着一方小木桌,秦娘子沏了杯茶。
“不知两位来,是想听小女子演奏些什么呢?”
秦娘子太过冷静,话也少,沉稳自持,主人的气度一下子便拿了出来,震得本就另有图谋的客人不知从何说起。
“娘子的琵琶在我们那十分有名,我等慕名而来,自是期待娘子能弹奏一曲,曲目随意,您喜欢便好。”
裴时霁交谈得游刃有余,扯起谎来更是面不改色,祁霏无话可说,附和地点点头。
门外小厮送来酒菜,摆在屋中的长几上,秦娘子便没再说什么,让两人入了席,自己抱着琵琶,坐到长几对面的竹席上。
屺镇胡风更浓,基本是席地而坐,可怜两人都是长腿,挤在桌子下面,没多久就觉得难受,祁霏扒拉来两个小凭几,塞给裴时霁一个,自己靠一个。
演奏开始,珠玉走盘,清脆悦耳,裴时霁象征性地喝了几口酒,便搁下了杯子,正襟危坐,以示对秦娘子的尊重。
祁霏听了一会,没了耐心,主要是听不懂,便随手端着酒抿了一口,却差点没被难喝地吐出来,她仔细看看杯子,才看见酒的颜色有些发白,似乎有什么旁的。
裴时霁小声道:“搀了牛乳,你怕是喝不惯。”
祁霏放下杯子,“太难喝了。”
裴时霁笑笑,两人都没再说话,耐心等一曲奏完,继而拍掌赞叹,“传闻果然不虚,今日一闻,三生有幸,娘子请入席。”
秦娘子起身,整理衣裳,将琵琶放在一旁,却并未应裴时霁的邀请,她的眼神扫过两人,缓缓道:“二位若是听曲,我自当入席;可若是有旁的要问,妾身不过是供人取乐的歌姬,还请另寻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