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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夜探 向娘子打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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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时霁和祁霏具是一凛,来意一个字都还没说,就被对方看破了心思,情况顿时不妙起来。
裴时霁笑着看秦娘子,试探道:“秦娘子何出此言?”
秦娘子坐到旁边的矮脚方塌上,与两人隔开段距离,拒绝之态不言自明:“二位若只是寻常喝酒,又何须乔装成外族?”
身份被一语点破,祁霏心中一惊,面上倒还从容,笑道:“姐姐这话从何而来,我们姐妹本就是北边来的,何来伪装二字。”
秦娘子抬起眸子,“罗塔九部的利顿可汗,自继位以来,学习中原文化,吸纳了不少大周才人,两位看模样、听口音,自然不会是罗塔九部的原本住民,那便是大周或东齐人了。”
祁霏的心思快速转了起来,秦娘子的话本就是她俩准备的说辞,这么快就被人捅穿了,难免心中忐忑。
“不错,我们便是于三年前到罗塔九部的大周人。”裴时霁面不改色。
“既是如此,为何这位姑娘连你们自个部落的酒都没喝过?”
祁霏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酒盏,心间一震,真是百密一疏,刚才自己喝酒的小动作全被秦娘子看了去,又或者她本就戒备心强,弹琵琶间,就一直在观察着两人。
祁霏无话可说,秦娘子也不再开口,敛过裙摆,露出个送客的姿态。
裴时霁思索了一会,道:“秦娘子蕙质兰心,想来我们也无需多费口舌。”
裴时霁和祁霏站了起来,向秦娘子弯腰作揖,“既是有求于人,我们也当如实相告。我们并非罗塔九部人,而是大周人,此次长途跋涉来到贵宝地,只为向娘子打听一个人。”
“我说过,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歌姬,整日里只会迎客送客,旁的一概不知。”秦娘子态度坚决。
“我等尚且没问什么,娘子便说不必问,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有人来问过娘子吗?”裴时霁盯着秦娘子,语气渐露锋芒。
秦娘子似乎被戳中心思,干脆一言不发。她连交谈的机会都不给,根本聊不下去,祁霏有些急了,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时霁拉住了胳膊。
“既然秦娘子不愿告知,我们也不好强求,此番上门叨扰,望娘子海涵。将来若是娘子想通了,愿意相告,我等再来拜访。”
裴时霁拉着祁霏往外走,祁霏有些不甘心,小声嘀咕道:“这就走啦?菜还没吃一口呢,你花了好多金子的,也太不划算了。”
裴时霁:“……”
秦娘子:“……”
因这几句,秦娘子多看了祁霏一眼,当她的目光落到祁霏腰间时,她微微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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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走出去老远,祁霏还在唉声叹气,小脸上愁云密布,给裴时霁看笑了。
“还在心疼那桌酒菜?”
祁霏抱着胳膊,睨她一眼:“我心疼什么,不都花的你的钱?你财大气粗的,就算再来三五桌不都小事?”
裴时霁:“……”
“哎,我是担心我们此行会不会打草惊蛇,就像你问的,是不是有人来找过秦娘子,问了什么,是什么人?要是秦娘子把我们来过的事情捅给对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小的屺镇,眼下不知道有多少方人马汇聚在此,何止是敌在暗,简直是暗处都是敌,就裴时霁和她这小小的伪装,又能瞒天过海多久?
孤零零的两个人在这,简直是暗杀的绝佳时机。
“嗯……道理虽如此,但当前没什么别的办法,慢慢来吧,看秦娘子的模样,似是性情中人,若是逼急了只会更麻烦。”
祁霏舒口气,想放松下心情,便将视线挪到小摊子上,刚拿起一条花纹面纱,身后飞驰而过的马车扬起一阵风沙,裴时霁抬手去挡,但窄袖的效果不佳,俩人还是吃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什么玩意!”
祁霏睁眼就瞧见马车屁股和屁股后面的一溜烟,骂道:“赶着去投胎啊!”
这要是在洛阳,早就被街使带走了,哪里容得这般放肆,真是天高皇帝远,为所欲为。
同一时刻,身后一道更加怒气冲天的声音吼道:“家里死人了啊!别让小爷我逮到,若不然,我非得把你扒光了衣服抽鞭子!”
就是就是!祁霏心里想着,刚准备和那人聊几句解解气,裴时霁却把她一把抓住,右手从小摊上抄起一条面纱就给祁霏蒙了上去,顺带勒了勒,堵住了她的嘴。
祁霏:“……”
裴时霁拿起另一条给自己戴了上去,拽着祁霏面对着小摊,装出一副买东西的模样。
摊贩望着远去的马车,附和地骂了几句,见缝插针地从小摊后面钻出来,又拿出十来条新的面纱,“两位外地来的吧,咱们这风沙可不小,到这以后,就算不吃不喝都得来方面纱遮脸才好,瞧二位天生丽质,那更得用面纱好好护脸才行。咱这都是新品,质量更是没话说,您二位瞧瞧。”
骂街的男人很随意地看了一眼小摊前的两人,没看出什么,撩起袍子便离开。
祁霏冷静下来,真仔细去瞧面纱上的花纹,认真地看着老板:“有大一点的吗?我觉得我的马跟我风餐露宿的,也很辛苦。”
老板:“……”
从两人身后路过的男人:“……”
这年头,疯子越来越多了!
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影也消失在街道尽头,祁霏付过两条面纱的钱,和裴时霁牵着马向前走,再一次见到那男人的身影时,她问道:“什么人?”
裴时霁拉住她时,祁霏便反应过来裴时霁在躲那人。
裴时霁不欲打草惊蛇,和祁霏只是慢悠悠拉着缰绳走着,且确保那男人的身影控制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正是傍晚喧闹之时,街市上人挤人,如此跟随,并不显眼。
“我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只是觉得像,你见过的。”
“我见过?谁?”
说话间,男人又拐了个弯,等到两人跟过去时,人不见了。
这条街道以百姓住宅为主,泥墙高筑,只有高树的枝叶探出,裴时霁随意地看过一扇扇紧闭的大门,继续不动声色地向前走,绕到后街上才停。
“蒋庆。”
“谁?”祁霏一时半会没能想起这个名字,隐约像是在哪里听过。
“蒋嫣之兄,左散骑常侍家的嫡长子。”
提到蒋嫣,那个花里胡哨的身影顿时浮现在脑海,连带着祁霏也想起了那日回府路上遇到的人。
“他?他怎么会在此地?”本想说裴时霁是不是看错了,但祁霏又不想轻易怀疑裴时霁的眼力,脑袋里顿时混乱起来。
从洛阳到屺镇,元文绍、罗塔十部、尚家……这乱七八糟的,怎么连不见经传的蒋家也扯进来了。
“蒋庆自进士及第后,便被外放,隐约听闻他外放的地方很远,但是否是屺镇……我记不清了。”
裴时霁态度谨慎,不欲随意下定论,尤其当下情况复杂,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两人来到一家客栈门口,店小二挂着极热情的笑从里面小跑过来,裴时霁轻声道:“我们先歇下,晚上我去探探虚实。”
祁霏想了会,点点头。
两人定了一间最大的房,晚饭是烧饼加烤羊肉,此地不适宜蔬菜生长,吃肉吃得祁霏内火旺盛,裴时霁经验足些,帮她要了壶消火的花茶。
子时二刻,月黑风高,空旷的街道上响起了打更的铜锣声。
屺镇的打更人一条街一条街地巡视过去,他站在一个路口左右望望,起风了,吹得树头摇晃。
打更人敲了下铜锣,迈开步子走了。
黑色的身影像一只轻盈的黑猫,从树上翻了下来,脚尖轻点,翻到一处宅院的屋脊之上,轻缓的,她挪开了一片瓦,一丝烛光照亮裴时霁的眼睛。
祁霏的武功尚且没到悄无声息的地步,为确保行动安全,祁霏便待在客栈等候消息,裴时霁一人前来。
裴时霁屏住呼吸,顺着这一条小缝,底下屋子里的情况能看得大概。
穿着袍服的男人似乎有些焦急,在屋中不住地来回踱步,从这个视角,裴时霁只能看见他半张脸,但可以肯定,此人不是蒋庆。
男人气质清雅,像是个读书人,全不似蒋庆那个文盲粗俗。
裴时霁愣了下,抬头环顾一圈,确定这是蒋庆宅子后,继续静静地趴在屋顶。
漏夜来访,这男子的行为也不正常。
没多久,门被推开,蒋庆终于出现。
“李兄,都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嘛。”
被称为李兄的男人急得原地转圈,“蒋兄,我哪里还睡得着,洛阳的消息你还没听说吗,现在圣人正在查军马一案,若是查到这……”
“你怕什么。”蒋庆打了个哈欠,坐到短塌上,“咱们做事也算周密,没有那本册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何不了我们。”
“可相爷说……”
男人十分警惕,压低了声音,纵使裴时霁听力超群,距离所限,也一个字都听不到。
蒋庆用了点力把茶杯扽在桌面上,“我早说了,你脱离相爷跟我们干,要不了几年就能混个郡守,何至于到现在还是个芝麻大点的小官,整日里怕东怕西……”
蒋庆的话戛然而止,“噗”、“噗”两声,屋内烛光骤灭,一道银光闪过裴时霁的眼睛,“呃啊”的惨叫声被断在嗓子里,一尺鲜血溅在蒋庆刚刚坐着的短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