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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一念 你不是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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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时霁运笔很快,行云水流间俊逸字体已墨出一列,因为并未避着海棠,海棠得以将所有内容尽收眼底。
三两行刚过,海棠面色一凝,不假思索脱口道:“大人,三思!”
裴时霁没停笔,只是淡笑道:“无妨。”
“怎会无妨?”海棠着急道:“刑部尚书家的董二公子、伯爵府家郑大公子,门生满天下的赵先生的独子……邱荣,大人,这是恒国公的嫡长子、太后的侄孙呐。”
裴时霁终于抬笔,似笑非笑:“那又如何?自古以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血肉之躯,刀刃所至也不过是一滩烂泥。”
裴时霁平日里瞧来温温和和,无人不赞其宽厚,可这红尘中真的有人能做到如此超然物外吗?只不过是因为事情没有触及到她的逆鳞,她便不甚在乎,不愿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没有必要的事情之上,可有些事一旦越过底线,裴时霁便会变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小桃的死一直是裴时霁心底的一道坎,更是横亘在她与祁霏之间的一道承诺,此事不解决,她心中的愧疚便一日难消,对祁霏承诺的执着便一日不得开解。此刻的裴时霁虽瞧着冷静,但海棠清楚,只怕在心底裴时霁已将这些祸害千刀万剐了。
其实海棠也不明白,以裴时霁的身份,很多事情按照规矩去做,既做得圆满,又不易惹上麻烦,可裴时霁却总是好像等不及,凡是能以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解决事情,宁愿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也绝不愿拖延,就好像……就好像现在不做完,以后便没有时间去做了。
刚才因着私心没有尽诉忠心,眼下此事关系着裴府存亡、关系着裴时霁的生死,裴时霁于她有知遇之恩,她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海棠于裴时霁身侧跪下,再度道:“大人,请您三思。”
裴时霁默了一会,“海棠,你先起来。”
海棠摇摇头,“大人,这些道理本就是不言自明的,您也是懂的,今日海棠斗胆,提醒大人明白:这些人不仅仅是几条人命,他们的背后是整个家族,家族牵扯到朝堂,根深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若死于非命,朝廷定会倾大周之力全力寻找凶手,大人如何能确保不被查出?大人又如何能确保执行任务的那些人不会有纰漏?难不成,要让执行任务的精锐全部自杀吗?那他们的家人呢?”
裴时霁依旧不说话,海棠继续劝说:“大人若真先斩后奏,您好不容易与圣人修好的关系,定会再度被摧毁,虽然海棠并不知道大人后面还要做什么,但离了圣人的助力,总是不易的。”
见裴时霁始终没有反应,海棠略略思忖,道:“大人,您做这件事情,会希望祁姑娘知道吗?”
裴时霁一愣,终于看向她,海棠说:“祁姑娘坦荡开朗,因心无尘垢,如白昼而行,自养浩然正气,因而问心无愧,您以知己待她,祁姑娘亦是如此,若是有一天,她知道这些事情,又该作何想,又该如何看待您?更何况,此事并非全然没有解决办法,只需将此事呈报大理寺,经三司会审,案情自会真相大白、凶手也将难逃罪责!”说罢,海棠深深伏身。
海棠的话弥散空中,良久,裴时霁搁下笔,苦笑了一下,“‘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海棠,我也曾这么认为过。”
海棠伏下的身子一顿。
“那时我还很年少,认为国有法度,事有定则,我身为臣民,应当尊奉大周律令、严执陛下谕旨,逐善而行,做一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可后来,我裴家五万的兵士都死于迟来的援兵,包括我敬爱的长辈,包括我的父亲。那之后我便明白,有些事情,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海棠缓缓直起身,没有料想到裴时霁会这样说,难以回应。
“其实你又何尝不知道,这案子若是过了衙门,这名单上的人,没有一个会死的,所谓昭雪,实在是异想天开。”
海棠看重的是裴时霁的安危,是裴家地位的稳定,而非小桃又或者旁人的性命,可裴时霁在乎,因为祁霏在乎。
祁霏,裴时霁将这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字,却犹如千斤之担,压得裴时霁痛苦。
如果是祁霏拿到这些证据,她会如何?这个傻姑娘或许会去找大理寺,或者去刑部,甚至去击鼓鸣冤,总之,她会感念裴时霁的努力,两人再一起为这个案子想办法。
反之,如果祁霏知道了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害怕于自己的心狠,继而心存警惕,就此疏远?
可她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些的,那一天到来的迟或早,真的有区别吗?
裴时霁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在风中瑟瑟的高树,冷风卷尽枯叶,残留数片,摇摇欲坠,裴时霁心中枯竭如老树的情感里,祁霏是遇秋风凋零反而蓬勃长青的温暖,滋润了干涸的裂缝。
祁霏。
“好吧,试一试吧。”裴时霁转过身,“我会将这些证据呈上去的。”
试一试,从无边的黑暗里,走到阳光下,怀抱清风,光风霁月。
裴时霁向海棠微笑:“接下来照顾好尚遥,其他的事你不要插手,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的就好。”
盛光充盈内室,尘埃翻涌,身披温暖的秋光,裴时霁的尾音断于无尽的悲凉。
*
朝堂之上的波涌似乎永远难以影响洛阳的繁华,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店铺照旧盈满客人,商贩林立,叫嚷不绝,空气里传来桂花糖的香气。
祁霏买了一个羊肉馅的烤包子,却被包纸烫得来回倒腾手,祁岚笑她的同时体贴地帮她吹了吹热气。两人具是穿着素雅,祁岚挎着个小篮子,里头没搁什么东西,倒是身后缀着的四五个家丁手里或拎着鸡鸭、或提着往下滴水的蔬菜。
烤包子总算咬上了一口,祁霏递给祁岚,祁岚摇摇头表示不饿,停在摊子前挑些胭脂,祁霏回头看看那些不懂胭脂水粉的大男人只能跟柱子似的杵在那,不禁嫌弃道:“赵叶轻真的好大的官架子,从家里搬出去就算了,前脚走,后脚就送来这么些个家丁,要命的是,爹爹居然还听她的话,安排这些人跟着咱们寸步不离,真是碍事。”
祁岚柔柔一笑,“赵姐姐也是好意,城里虽说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最近还是发生了不少的乱子,夜里巡城的脚步声比以往都勤了些。”
祁霏“唔”了声,想起因着元文绍一案,最近城里不是在抓人就是在抓人的路上,多少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一夜间家破人亡,往日里看着大方仁义的积善老者,背地里却是无恶不作,真可叹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叶轻在内廷行走,得了不少赏赐,按她所说,总借住祁家并不妥当,半月前便搬了出去,宅子离这也就隔了几条街,并不远。想到这,祁霏才忽然发现,赵叶轻已经忙了快半个月了,几次去找她都不在家,下人说为了公务她直接住进了值房,连换洗衣物都由下人来送。
这个赵书呆子,倒是越来越有官样了。
“今个我做道药膳给赵姐姐补补身子,你要和我一块去见见她吗?”
“不用了,要我看,咱直接给她就行。”祁霏努努嘴,“说曹操曹操到。”
赵叶轻便服衣袍沾尘,步履匆忙,后面小厮拽马艰难穿梭于人群,看来是为了赶时间弃马步行的。赵叶轻就这么闷头往前走,经过祁霏和祁岚都浑然不觉,祁霏心里暗骂了声大傻子,无语地喊了句:“赵叶轻!”
赵叶轻倏地立住,茫然找了一圈,当瞳孔里终于凝聚祁霏身影,初是惊喜,后那份惊喜戛然而止。
半月不见,赵叶轻一头扎进案子里,虽然忙碌,却也称得上了无挂牵,可这一见了祁霏,案卷中一行行的小字腾得便在眼前。要不要说,如何说,裴时霁和她说了没有,祁霏愿不愿意听到这个结果?赵叶轻一时间拿不出个主意,呆立了半晌,一动未动。
祁霏诧异地瞧了赵叶轻一会,吓了一跳,这傻子,莫不是真的累傻了?往日里有个鸡毛蒜皮的事,赵叶轻总爱来找自己拿主意,可不知何时起,她渐渐不说了。虽说单独立府之人该有独立决断的能力,可有些话总是闷在心里,容易闷坏,祁霏既担心赵叶轻累坏了身体,又怕她满腹心事无可排解,故意道:“怎么了,这才多久不见,赵大人不认得我了?我和阿姐模样变化这般大?美得你都认不出了?”
赵叶轻总算挤出点笑容,内心之事被她悄然按下,“怎会?刚才只顾得赶路了,抱歉。你们怎么在这?出门没带我安排的家丁吗?最近事情多又乱,要是没带,你们需得尽快回了。”
“带啦带啦,赵大人都忙成这样的,怎么还是这么啰嗦。”
祁霏心中忧虑,面色却依旧轻松,手一指,指给又傻又瞎的赵叶轻看,赵叶轻这才惭愧道,“我忙昏了头了,让小霏见笑了。”
祁岚脸上也有了笑意,“刚刚还说到赵姐姐呢,我特意备了药膳给你补身子,咱们一块吃个饭吧。”
赵叶轻甫一面露难色,祁霏佯怒道:“你就算入阁拜相,饭也得吃吧,我怎么觉得你比圣人都忙!”
这个书呆子,跟那个裴时霁一样,忙起来就是铁打钢锻,靠喝露水吃空气,这一个个的,都想气死她。
赵叶轻不好意思点头道:“我本是回来取东西的……台府的事总也忙不完,也不急于一时。”
“这还差不多。”祁霏啃着包子带头出了热闹的集市,走入一条宽道,三人并肩都不拥挤,这本是条便利的大路,此刻竟显出些荒凉的滋味,地上洒了些红纸,竟又有些白纸,路侧枯草断横,大部分的门户白日紧闭。
“唉,朝堂上的事情总是有影响的。”祁岚不由得感慨道:“只是听说,没想到亲眼见着了。”
“阿姐你听说什么了?”
祁岚看着地上的红白纸,“元文绍的案子……被牵扯的大户,为了活命,多有父母将稚子幼童送养,或抢着被问罪前将女儿出嫁,能多救一条命就多救一条命。这街上,往往是这边女儿出嫁,那边族里有人死于刀下,红白撞在一块,这些人家呐,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赵叶轻的目光随着这些纸张一路铺展至路尽头,“父母爱子,亘古不变,计谋深远,可悲可叹。”
祁霏乍听此话,有些心软,可转念一想那些恶事,心肠又冷了下去,“自己子女,便百般爱怜,可他们所杀的那些人,也都有父母,也是自己孩子的父母。白发苍苍的老者拖着自己儿女的尸体去埋葬,妻儿扶棺而泣,这些恶人可曾会有一瞬的悲悯?”
赵叶轻看祁霏一眼,默然不语,心中念头却在善与恶、是与非之间摇摆不定,半月经历,犹在眼前,何为正?何为恶?书上的圣人言终究也变不了现实中的答案,或许自踏入洛阳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一头扎进了没有答案的路,后路已断,前方唯有且战且走。
祁霏与赵叶轻说的各有道理,祁岚素不喜于朝堂之事多言,便引了话题,聊起秋梨正当季节,自己准备吊道梨汤,作饭后甜食。
三人漫聊随意,迎面走来牵曳黄牛的农户及其家眷,三人自觉让开路,祁霏和赵叶轻落到祁岚身后,两列人目不斜视,各自通过。就在祁霏与农户擦肩而过时,那农户身边女眷忽然发作,直直向祁霏扑来,祁霏本能往后一躲,堪堪避开女人枯瘦的双手。女人不甘心继续前扑,赵叶轻一把拉住祁霏往后,朝家丁怒道:“还看什么,还不拿下!”
可不等家丁动作,模样憨直的农户早已从女人身后压住她的身体,又急又气:“你别闹!惹到了贵人,我打死你!”
女人不断挣扎,本就散乱糟污的头发更加不堪,嘴里呼噜噜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男人向祁霏和赵叶轻连声道歉:“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几位贵人大人有大量,看在草民这浑家是个疯子的面上,饶了我们吧。”
家丁拥过来护在前侧,祁岚匆匆走来,祁霏定定神,小声道:“阿姐,我没事”,继而打量起那个女人,一时间想不起哪里见过,但见她双臂被男人压得痛苦,不禁道:“你先把她放开。”
男人赔小心道:“贵人不知,我这浑家疯得厉害,松开了怕又吓到贵人。”
“她是疯了又不是死了,你没看见她吃不住这般力道吗,先松开。”
男人赔笑着松开手,女人没再动作,盯着祁霏瞧了会,不等祁霏问她,反而大笑起来,吓得男人连忙又要去束住她。
祁霏摆摆手,诧异地盯着这个疯女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忽然,女人又上前几步,家丁连忙聚拢护卫,但女人只是走了几步便停下,直勾勾盯着祁霏,发黑干裂的嘴唇开合,莫名其妙道:“你不是坏人。”
众人听得不明所以,女人又连说了几遍“你不是坏人”,嗓音陡然尖锐:“我是坏人!我全家都是坏人!父亲、母亲死有余辜,跑去屺镇给别人看门当狗的哥哥死有余辜!我死有余辜!那你告诉我,我早已出嫁的姐姐和她腹中九个月大的孩子、后院不过总角的弟弟,也死有余辜吗!”
祁霏心中犹如重重一击,双脚钉于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疯女人拨开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双不甘怨毒的眼睛。
那双眼睛,祁霏终于记起——蒋嫣。
茶会上的灼灼桃花,此刻枯萎凋零,衰败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