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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分道 没根的浮萍 ...

  •   那一瞬间,祁霏眼前浮现出湖水的浪花,鲜艳的桃粉漂浮其间,给裴时霁素白的手上凝了层说不出的妖娆意味,走马灯转,祁霏看见的,是接赵叶轻回府的马车上,裴时霁提起蒋庆时不知何意的笑容,是提及屺镇时截留未语的深意……流光而过,思绪如涓涓细流奔涌泛滥,堵于堰口而不得出,横冲直撞间,祁霏忽然记得,那本书上如画般的异族文字。

      有什么东西被遗漏在不得察觉的角落,祁霏忽然觉得头一阵阵发痛。

      “父亲让我去接近她,我只当是玩乐,从未真正把这些放在心上……如今才恨不得当时就一刀杀了她。”蒋嫣同样想起茶会上的情景,一边是父亲的叮咛,一边是裴时霁毫不犹豫跳入水中游向自己,一边是幼弟啼哭、姐姐痛苦的声音,几个场景不停切换,蒋嫣痛苦得流出眼泪,抱住自己发出一声凄厉哀嚎。

      赵叶轻以为她发病,更加护住祁霏,眼神示意家丁小心,就在众人严阵以待时,蒋嫣忽然又发出低低笑声,让人恶寒,她盯住祁霏,目光怨恨:“还以为你这么讨她喜欢,能得她三分不同呢,可结果不还一样,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不会为了你去开罪那些权臣,你与你姐姐,与我,与其他人,都一样、都一样!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祁霏不明白蒋嫣话中之意,可蒋嫣却不再说下去,忽然捋起胸前散发,露出个憨厚笑容,哼着小曲转身向前走,农户见状,忙在众人反应过来前鞠了个躬,拽着老牛费力地跟上蒋嫣。

      “蒋姑娘好似真的疯了。”祁岚叹道,“好好的一个姑娘。”

      祁霏看着蒋嫣,忽然觉得看见了秦娘子的身影,一阵恍惚,秦家被抄家灭族之时,秦语修百般谋划,将秦娘子和小盈送出,其心情是否也如蒋嫣父母一般?而她于狱中被毒杀时,所牵挂的,是否又是二人的安危?

      若她泉下有知,知道秦娘子和小盈后来的事情,是否会自责不已?

      方才还信誓旦旦的念头瞬间如风中细树般飘摇,无论理智如何苦口婆心地告诉她这些事情都是如此,况且蒋家并非无辜,但恻隐之心难熄,祁霏心底波动着难以言说的悲伤,但她未沉溺其中太久,冷静片刻,她拉住赵叶轻袖子,目光冷峻:“你们最近在朝堂究竟在做什么?裴时霁又在做什么?”

      蒋嫣的话足以让祁霏起疑,赵叶轻也无心为裴时霁遮掩隐瞒,她直接道:“裴大人找到证据,将小桃一案告到御前。”

      赵叶轻轻飘飘一句话,祁霏却迟迟没能反应过来。

      ——你会找到凶手吗?

      ——我对你说过的,便一定能做到。

      裴时霁,一直没忘记答应自己的事情。

      “那晚你生辰结束后……”赵叶轻见她没什么反应,斟酌着说:“小桃是为数不多清醒的人,她将其他姑娘送回去,最后一个送的是烟儿姑娘。烟儿姑娘醉得厉害,阁里却来了人指明要烟儿姑娘,余妈妈不愿得罪客人,便想强行给烟儿灌醒酒汤,小桃看不下去,便和余妈妈商量由她前去。”

      “小桃到了那,才发现对方居然是有旧仇的刑部尚书的二公子、他家的王姓师爷,以及……以及恒国公府的大公子邱荣,还有旁的一干人等,那枚玉环,是邱荣的。”

      “不要说了。”祁霏扯住赵叶轻,自欺欺人地厉声道:“不要再说了!”

      后面的事情不言自明,邱荣为给董公子要面子,在席上同其他纨绔对小桃百般羞辱,小桃反抗,更加激怒他们,邱荣等人殴打间失手杀人,继而将小桃抛尸河中。

      赵叶轻几不可闻地叹气,轻轻道:“烟儿姑娘知道真相后,痛苦不堪,几次自裁,好在被救了下来,因为与案件有关,暂且在衙门住着,但你放心,不会有人为难她的。萍儿已在东齐,若是你怕她接受不了,这事咱们便不告诉她了吧。”

      祁霏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久久没有说话,纷杂的思绪吞噬了她,无数声音撕扯啮噬间,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裴时霁,我要去找裴时霁。”

      儿时玩乐,眼前的姑娘与人玩得不开心了,总爱说:你们这帮傻子,我去找赵叶轻去。可如今,一有事情发生,纵使自己近在眼前,祁霏也总是第一个想起裴时霁,赵叶轻胸中顿起一阵无名火,冲动道:“你找她做什么?事情是在御前定的,圣人亲自下的旨意,邱荣判罚流放一千里,姓董的流放八百里,其余人等不过是数年牢狱,祁霏,你还不明白吗?这事就算是裴时霁也无可转圜的。”

      “我知道。”祁霏尽力捋清心中想法,“这种案子,内廷根本不可能声张,若非裴时霁一力抗衡,连你们御史台都不会知道,这样的结果,裴时霁已经尽力了。”

      是啊,裴时霁已经尽力了,她现在去找她,又要说什么呢?是问一问案子的细节,还是两人共同盘算能否以别的方式增加对邱荣等人的惩罚?

      裴时霁给予的依赖太难以抽离。

      赵叶轻愣了一会,恍然明白祁霏只是单纯想要见到裴时霁,把那些无论是喜或怒的情绪一股脑堆给对方,因为信任,所以知无不言,而于自己,她再也不会如儿时那般将什么都说给自己听了。

      心中失望难言,赵叶轻默默凝视祁霏一会,理智在怒火中恢复一二,她尽量控制着语气,冷冷道:“既然你要去见裴大人,想必这饭也吃不成了,正好有个朋友今日回洛阳,我去见一面才行。”

      赵叶轻步伐极快,不等小厮反应过来,便已取过缰绳径直上马,小厮慌慌张张骑上另一匹跟上。赵叶轻头也不回,向来时方向奔回,祁霏站在原地,两人已是一东一西,分道而行。

      望着赵叶轻陌生的背影,祁霏这才微微蹙了蹙眉。

      *

      一路不歇,赵叶轻奔到一条街道口的铺子前,刚看了眼匾上所写的“林氏药材”,门内便快步走出一个短打小厮,擦着一脑门的汗,仰头看着马上的赵叶轻:“大人来得可不巧,铺子里正乱着,要不我引您先去后院歇一会,师傅忙完了就来。”

      赵叶轻翻身下来,向里面张望,只能瞧见几个学徒拥在侧室门口,犹豫探望着里面,“发生什么了?”一边说着,赵叶轻一边已经往里面走去,“我跟你师傅的交情不必讲这些虚礼,若有能帮得上的,还请直言。”

      铺子里的药材味浓郁刺激,这其中,赵叶轻似乎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不等诧异,门口学徒见是赵叶轻,自觉让开路,清绿的衣裙便在沉朴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赵叶轻脚步一滞,继而大步上前,难以控制般大声道:“江大夫?”

      江蓠昏沉于塌上,失了清醒,救人的大夫居然成了这般模样,赵叶轻不由得慌张拉过一旁的林掌柜,也便是这家药材铺的老板,“林叔,这是怎么了?”

      “江大夫亲自来买药,可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晕倒了。”林掌柜额头也是汗涔涔的,被这突发的情况吓得失去了主意。

      “那还不快点医治!”

      “我、这……大人啊,咱这是药材铺,虽说看多了也能把个脉,可毕竟不专攻此道,况且这可是江大夫,满洛阳谁的医术能有她高明,我这实在不堪卖弄啊。”

      “糊涂!”赵叶轻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医者不自医,不去找大夫,神医也不能自愈。”赵叶轻当机立断,扶起江蓠,“离这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在南边的田大夫那,也就一条街的路。”

      赵叶轻暗暗想了一下这家医馆,拿定主意,让林掌柜来一块将人扶起来,人刚站定,就听得门外谁“哎呦”了一声,一阵疾风而过,铁硬的手指猛地拉住赵叶轻的胳膊往后一折,剧烈的疼痛让她脸色唰的变白,林掌柜因面对着门口,看清了来者是个锦衣少年,大喊道:“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给她个教训!”

      少年声音刚落,另一道身影闪进内室,五指一紧,少年身子登时一僵,下一刻他搭在赵叶轻肩膀上的手指被活生生掰开,整个人都被掀开去,接着便是一脚,踹得少年连退数步,疼得捂住了腹部。

      “姓邱的,我这可是给你大哥报仇!”

      赵叶轻终于得空回身,看清了红着眼睛的邱睿,而被踹的少年,则是经常与邱睿同行的同族亲戚。

      “放屁,老子的家事,要你报什么仇!我跟你说过了,我大哥的事不要你掺和,圣人定下的事,难道还屈了我大哥吗?”

      “大郎的事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他们御史台添油加醋强加的,若不是他们这帮只知道读书的酸臭书生,不过死了一个低贱的歌女,是不是大郎一个人杀的都不确定,何至于判流放一千里那么远!”

      少年满腔愤恨,认为便是这个在御前极得脸的御史与那个狗屁裴时霁勾结,将白的说成黑的,让邱荣平白遭了那么大的罪。本来今日是在对面酒楼消愁,不成想看见她进了铺子,这就是老天爷都让他不能放过这个御史的意思,可邱睿实在太心慈手软了!

      邱睿沉着脸,大有少年再多说一句就再踹一脚的架势,他转过头,眼珠不错地盯着赵叶轻,眼底的血丝越发明显。

      上次见到邱睿,是他自南方同林家凯旋回洛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此刻却是鬓发微乱,衣沾酒气,目有血丝,翻天覆地的变化,显得狼狈而憔悴,可他脊背挺直,少年人的骄傲让他不肯随意折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挟私报复你?”不等赵叶轻说话,邱睿拔高音量:“今个不妨把话跟你说清楚,当初科举,你虽然夺了状元,可我从来不曾瞧得起你。一个没经过事的白面书生,不过是讨了个对答的巧,这才留在了洛阳、留在了御前。可我尊重你,你为官清流,为人君子,才华亦不输我,经得起我一句称赞。”

      “我这人,说话做事从来光明磊落,我大哥做错了事,就该罚,你们御史职责在身,弹劾他是应该的,我不恨你,更不恨你那些同僚们,所以你也不用怕哪天走夜路就被我给杀了。”邱睿一转话锋:“不过他是我大哥,是我亲兄弟,这梁子,我和裴时霁算是结下了,对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我奉劝你一句,往后你还是离裴时霁远点,你这般脆弱没根的浮萍,洛阳多的是能把你吹走的风。”

      一番软硬话,起初赵叶轻都没什么反应,直至听到最后一句,脸色才变得僵硬且苍白。

      没根的浮萍。

      旁人瞧自己离那个裴时霁近了,便笑书生还是有个攀附才好做事,要不然也不能升迁这么快;若离得远了,那些人便会揣度自己是不是开罪裴时霁了,自己什么时候该去裴时霁面前服软了。

      明明前来说好话的人是裴时霁,自作主张调来和自己“同心同德”的御史大夫的是裴时霁,可人后议论,她只会获得礼贤下士、爱惜人才的好名声,自己依旧是那个百无一用的废物。

      焚膏继晷,寒窗十载,甚至与血亲骨肉断绝关系,竟就只有这么个依附他人才能行走的结果吗?

      凭什么她裴时霁就可以翻云覆雨,一声令下,连恒国公府都得乖乖让路。明明手段不堪,可目的达到了,哄骗得小霏早已看不清她的真面目。而自己恪守法令,从不结党营私,却被人百般轻视。

      究竟凭什么?

      邱睿冷冷发笑,拂袖扬长而去,那少年勉强直腰跟上,两人前后出了铺子,看热闹的学徒、路人震慑于邱家势力,虽不敢妄言,但也缩着脖子不肯轻易放过这场热闹的收场。

      赵叶轻一言不发,看着怀中的江蓠,沉默地与林掌柜一起将她扶到屋外。街道上人头攒动,骑马难以行走,更有一辆不知何时来的马车横在路间,让整条路更加拥堵。

      赵叶轻俯身将江蓠背在背上,向林掌柜道:“林叔,你先去给江氏医馆报个信,若是这边医馆不行,那边来人也能快些。”

      “好,可您这……”

      “没事,你先去吧。”赵叶轻又让小厮去御史台给她告个假,随即背着江蓠快速穿进人群。

      脑海里交织着邱睿发红的瞳孔、朝堂上邱荣痛哭的模样,又想起裴时霁看似温和实则冷漠残忍的性格,赵叶轻身上一阵阵发热,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走去。

      耳畔一热,激得赵叶轻登时回过神,感觉到江蓠的呼吸濡湿自己耳侧,微微作痒,她想要避开,又怕江蓠不舒服,只好僵着脖子继续走。

      “……昔圣人言,人无分善恶,乃后天影响……亲族高朋、邻里田舍,甚至于一花一草,皆可移其心志……”

      江蓠忽然开口,那呼吸炽热万分,声音却细若蚊呐,赵叶轻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与儿时背着不肯走路的祁霏的感觉并不同:背着祁霏,是归家时看炊烟袅袅的恬淡轻盈,而此刻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她只能强忍着侧耳去听,竟有些磕巴:“你、你说什么?”

      “善者从恶不可放纵,恶者向善不当苛责……”

      赵叶轻不由得疑惑地“嗯”了一声,江蓠所言,乃是昔日书会上她与朋友辩论过的话,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江蓠是如何得知的?

      混乱间,医馆已到,赵叶轻几乎是刚刚跨过门槛,便累得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门槛之后,她立刻护住江蓠,将其妥善放靠在门上。

      堂室不见人,赵叶轻只好喊道:“大夫……”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不年不节的,以为跪了我就能要到钱了吗?这膝盖要是这么值钱的话,我这医馆也不开了,直接捧着碗挨家挨户跪着去!”内室传出老人洪钟般的声音。

      连续月余忙得不曾歇息,刚刚被折完胳膊接着又累得半死,现在又被当成叫花子的赵叶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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