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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回 合卺之夜 ...

  •   兴平二年五月初十夜。
      宛城的夜色里带着夏日的温热,风穿过阴府的重重庭院,拂过檐角悬挂的红灯笼,烛火在风里轻轻晃动,将满院的红绸喜字映得愈发浓烈。前院的宾客终于散尽了,喧闹了一整天的府邸,渐渐褪去了白日的喜庆与热闹,只剩下巡夜护卫整齐的脚步声,还有更夫远远传来的梆子声,一下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刘茜的心上。
      延春坊的院落里,红烛高燃,喜字贴满了门窗四壁。卧房里更是铺天盖地的红,地上铺着崭新的红毡,床榻上挂着绣满鸳鸯戏水的红纱帐,桌案上燃着龙凤呈祥的合和香,袅袅的青烟混着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暖融融的,却暖不透刘茜冰凉的指尖。
      她正坐在铺着大红锦褥的床榻边,身上还穿着那身粉色的云锦嫁衣,层层叠叠的衣料裹着她的身子,沉重得像一副卸不掉的枷锁。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都在微微发抖,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院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紧张、抗拒、惶恐,还有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悲凉。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又无助,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无处可逃的鸟。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乱得像一团麻。
      从五月初四阴桓以刘炫相胁,逼她答应嫁入阴府为妾,到今日礼成,整整六天,她像一具行尸走肉,被人推着往前走,备嫁、开脸、上头、拜礼,一步步走完了这场她从心底里抗拒的婚事。
      全府上下都在为她道喜,都说她好福气,一个逃难的孤女,能被南阳阴氏的家主看中,纳为妾室,一步登天,从此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 “福气”,对她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她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子,不是那个逆来顺受、把嫁入高门做妾当成毕生荣耀的乡野村姑。她的内里,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六年的男子,是受过高等教育、信奉男女平等、人格独立的现代人。
      她曾经也有过心爱的姑娘,有过对婚姻的憧憬,想过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相敬如宾,平等相伴。
      可现在,她却被困在这具十五岁少女的身体里,困在这近两千年前的汉末乱世,被迫嫁给一个比这具身体大了二十一岁的男人,做一个低人一等的妾室,还要在今夜,把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交给这个男人。
      一想到这里,她的胃里就再一次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手脚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她想过反抗,想过逃跑,想过宁死不从。
      可她不能。
      她的软肋被阴桓牢牢地攥在手里。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被打死、被发卖,可她不能不在乎刘炫。那是她的弟弟,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牵挂。
      若是她敢反抗,敢拒绝,敢触怒阴桓,等待她和刘炫的,只会是被逐出阴府,流落街头,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答应过吕氏,要拼了命护着刘炫,要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为了这个承诺,她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受。
      哪怕是出卖自己的身体,哪怕是碾碎自己的灵魂,哪怕是把自己彻底困在这阴府的牢笼里,她也别无选择。
      “吱呀 ——”
      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带着浓烈酒气的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刘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指尖攥得更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头埋得更低,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裙摆,不敢抬眼去看门口的人。阴桓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着地上的红毡,一步步朝着她走了过来。靴底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前来道贺的都是南阳郡的世家与族中长辈,一杯杯的喜酒敬过来,他推拒不过,尽数饮了下去。此刻俊朗的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被酒意熏得愈发深邃,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一瞬不瞬地落在床榻边的刘茜身上,里面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欣喜,还有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他活了三十六年,执掌阴氏十余年,见过无数美人,经历过无数风月,却从未有一个女人,能像刘茜这样,从在街上初见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心,让他牵肠挂肚,让他患得患失,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捧到她的面前。
      今日,她终于成了他的女人了,也名正言顺地入了他阴家的门,成了他的侍妾。从今往后,她再也无处可逃,只能留在他的身边,一辈子陪着他。
      想到这里,阴桓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浓烈的笑意,缓步走到了刘茜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阴影里,浓烈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熟悉的檀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住。刘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不肯看他一眼,也不肯说一句话。
      “茜儿,让你久等了。”
      阴桓的声音响起,带着酒后的微哑,却依旧温柔,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他缓缓蹲下身,蹲在了刘茜的面前,抬头看着她埋得低低的脸,眼底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刘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裙摆的手,更紧了。
      阴桓看着她这副惶恐不安、像只受惊了的小兔子的模样,心里微微一疼。他知道,她心里是委屈的,是不甘的。若不是他以刘炫相胁,逼着她答应这门婚事,她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做妾。
      他心里有过一丝愧疚,可这愧疚,在想要将她留在身边的强烈占有欲面前,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心里有没有他,他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只要她是他的人。至于她的心,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去捂热。
      阴桓缓缓站起来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他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里藏不住的抗拒、惶恐与悲凉,看着她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心里的疼惜更甚。
      他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对着她说道:“茜儿,别怕。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是我不好,是我逼了你。可我心悦于你的,从我在街上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放不下你了。我想要你,想要一辈子护着你,给你安稳,给你一个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缱绻温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可落在刘茜的耳朵里,却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的喜欢,是带着胁迫的占有;他的安稳,是困住她的牢笼;他的家,是让她失去自我、失去自由的深渊。
      可她不能说,也不能反驳。她只能任由他抬着自己的下巴,被迫迎上他炙热的目光,眼底里的水汽,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阴桓看着她眼里泛起的水光,没有再逼她,只是坐在了她的身边揽着她纤细的腰肢,伸手拿起了桌案上早已备好的合卺酒。
      那是一对用红绳系在一起的银质酒盏,是按着汉家的礼制,专门为纳妾之礼准备的。汉代合卺之礼,本是以一瓠剖为二瓢,新夫妇各执一瓢饮酒,寓意夫妇一体,同甘共苦。世家纳妾,虽不似正妻大婚那般行完整的三书六礼,却也少不了这合卺酒,喝了这杯酒,才算真正成了夫妻。
      阴桓将其中一盏酒,递到了刘茜的面前,自己拿着另一盏,看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茜儿,喝了这杯合卺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们祸福一体,生死与共。我阴桓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你,定护着你和阿炫,一世安稳,绝不让你们再受半分颠沛流离之苦。”
      刘茜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酒盏,银盏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红绳在两人之间晃了晃,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她的手微微发抖,指尖触到冰凉的银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杯酒喝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今夜这一关,她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从她点头答应嫁给阴桓的那一刻起,从她跪在正厅里,给齐氏和邓氏敬茶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回头路了。
      刘茜闭了闭眼,一行清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银盏里,晕开了一圈细碎的涟漪。她伸出颤抖的手,终究还是接过了那盏酒。
      指尖冰凉,酒盏却被她攥得死死的,像是攥着自己那支离破碎的人生。
      阴桓看着她接过了酒盏,眼底瞬间亮起了欣喜的光。他举起自己手里的酒盏,与她的手臂交错,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在一起,红绳在两人的手腕间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命运,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茜儿,饮了这杯酒,往后余生,我定不负你。”
      阴桓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完,仰头,将杯中的合卺酒,一饮而尽。
      微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暖意,烧得他心口滚烫,满心都是即将拥有美人的欢喜与满足。
      刘茜看着他饮尽了酒,也缓缓抬起了酒盏,将杯中的酒,一口一口地,灌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酒是上好的米酒,绵柔醇厚,可落在她的嘴里,却比最烈的烧刀子还要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了心口,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眼泪混着酒液,一起咽了下去,满嘴都是化不开的苦涩与悲凉。
      放下酒盏,阴桓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含着水汽、楚楚动人的杏眼,眼底里的爱意与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抚上了她的发髻,指尖轻轻拔下了她头上那支赤金镶珠的凤钗,放在了桌案上。钗环拔掉,乌黑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如瀑一般,铺了一肩,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在摇曳的烛火下,美得惊心动魄。
      阴桓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长发滑落,一点点地,拔下了她头上的步摇、发簪一件件的钗环卸去,她的长发完全散了下来,柔顺地垂在背后,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平日里用的皂角香气。
      烛火摇曳,映着她绝色的容颜,眼角的泪痕让她多了几分破碎的美感,楚楚动人,勾得人心尖发颤。
      阴桓俯身,动作温柔地,吻去了她眼角的泪水。温热的唇瓣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刘茜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却被他伸手揽住了腰,将她娇小的身躯牢牢地固定在了怀里。
      他的吻很轻,带着酒气的温热,顺着她的眼角,滑到她的脸颊,她的耳畔。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洒在她的耳廓里,低沉缱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情意,在她的耳边低声哄着:“茜儿,别怕,放松些。”
      “唤我一声郎夫君,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满满的期待,等着她的回应。
      可刘茜却死死地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牙齿咬着下唇,始终不肯开口。
      夫君。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怎么也无法接受,自己要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对着另一个男人,唤出这两个字。她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去迎合这场被迫的、屈辱的亲密。
      她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阴桓的头上。他眼底里的欣喜,淡了几分,揽着她腰肢的手,也微微收紧了几分。可他看着她紧闭着眼、浑身发抖、满脸抗拒的模样,终究还是没有逼她。
      他知道,她心里还有坎,还没有接受他。没关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阴桓松开了揽着她腰肢的手,没有再逼她唤自己,只是动作依旧温柔,指尖抚过她嫁衣的系带,轻轻一拉,解开了那繁复的三绕曲裾。
      华美的云锦嫁衣,从她的肩头滑落,露出了里面素白的中衣。烛火摇曳,映着她纤细的肩颈,肌肤细腻如瓷,在红烛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阴桓的呼吸愈发急促,眼底里的珍视与爱意,几乎要将她淹没。他活了三十六年,见过无数的美人,却从未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心动,如此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动作重了,会弄疼了她,惊着了她。
      他一点点地,褪去了她身上的中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而刘茜,自始至终,都紧紧地闭着眼睛,没有睁开过一次。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指尖死死地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任由他摆布,没有半分回应,也没有半分激烈的反抗。只有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浸湿了身下的枕巾,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心里,满是无边无际的茫然、屈辱与悲凉。
      她曾经是个意气风发的七尺男儿,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底线。可现在,她被困在这具少女的身体里,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被迫嫁给一个男人做妾,被迫承受着这一切,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她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具身体被人触碰,被人占有,灵魂却像是飘在了半空中,看着这场荒诞的、让她痛不欲生的闹剧,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阴桓之间,再也无法分割了。他们的命运,彻底捆绑在了一起,再也解不开了。
      红烛燃了一夜,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滑落,凝固成红色的泪痕,如同刘茜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这深沉的夜里,砸在她支离破碎的人生里。
      阴桓抱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人,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眼底里满是满足与珍视。他终于拥有了她,这个让他牵肠挂肚、心心念念的姑娘,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在她的耳边,低声许下了一生的誓言:“茜儿,你放心,此生我定不会负你,定会护着你和阿炫,给你们一世安稳,绝不让你们再受半分委屈。”
      他以为,自己给了她最好的一切,给了她独一无二的宠爱与安稳,总有一天,能捂热她的心,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爱上自己。
      可他不知道,这份从一开始就掺杂着强迫、偏执与占有欲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夏日的朝阳,透过窗棂的缝隙,照了进来,落在床榻边散落的粉色嫁衣上,也落在刘茜苍白憔悴的脸上。
      合卺之夜,终究还是过去了。
      她终究还是,把自己的身体与人生,都许给了这个男人,也彻底踏入了这场爱恨纠葛的深渊,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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