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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回 子桓撞破, ...

  •   建安四年十月初一日
      寒露刚过,许都的寒意已经浸透了骨血。
      清晨的薄霜落在侯府的瓦檐上,太阳升起后才渐渐化开,秋风卷着西花园里的枫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赤红,像烧不尽的野火。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挨挨挤挤地绽在秋风里,给这肃杀的秋景,添了几分鲜活的颜色。
      午后的日头正好,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刘茜提着一个乌木食盒,正缓步走在西花园的回廊里,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夹棉襦裙,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披风,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步履轻缓,周身带着温婉沉静的气息。
      食盒里装着刚炖好的莲子羹,是她亲手盯着厨房做的。莲子去了芯,炖得软糯沙甜,加了一点点冰糖,清润解燥,最是适合读书费神的孩子。
      曹冲今年已经三岁多了,曹操特意给他请了颍川的大儒做先生,每日午后,都会在西花园的凉亭里教他读书写字。小家伙聪慧过人,先生教的内容,一遍就能记住,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读书格外费神,常常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刘茜算着时辰,先生该下课歇晌了,便特意炖了莲子羹送过来。
      “如君,前面就是凉亭了,七郎君还在跟着先生念书呢。” 春苔跟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回禀道,目光往前瞟了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先生好像正在考校七郎君功课呢。”
      刘茜闻言,放轻了脚步,点了点头,没有再往前。她不想打扰先生授课,便停在了凉亭外的枫树下,等着先生下课。
      凉亭里,果然传来了先生温和的问话声,还有曹冲脆生生的应答声,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对答如流,听得先生连连称赞。刘茜站在树下,听着孩子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秋风卷起她的披风下摆,带着枫叶的清香,拂过她的发梢。秋日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连周身的清冷都化作了融融的暖意。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月亮门后,一道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许久了。
      阴桓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手里还抱着一叠公务文书,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死死地锁在枫树下的那道身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思念、悔恨、爱意,还有化不开的痛楚,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今日是来司空府给曹操送荆州相关的公务文书的,恰逢曹操正在前堂与荀彧、郭嘉议事,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管事便让他在府里稍作等候。他本在偏厅坐着,却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到了内院的西花园,只因为他知道,刘茜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这里看曹冲。
      他就那样站在阴影里,看了她许久。
      四年了。
      从南阳延春坊她闭上眼的那一刻起,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鲜活的模样了。可如今,她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里,眉眼温柔,好好地活着,哪怕她不认他,哪怕她一次次地推开他,只要能这样远远地看她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这四年行尸走肉般的日子,终于有了一点意义。
      他看着她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枫叶,指尖纤细,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当年她也是这样一双灵巧的手,也是这样温柔的眉眼。
      是他,是他亲手毁了她的一切,也毁了她的孩子,也毁了她对他的所有情意。
      阴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用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迈步朝着她走了过去。
      这本泛黄的线装书,是《胎胪药录》的完整手抄本。
      当年她在南阳跟着张仲景先生探讨医道,最心心念念的,就是这本先生的亲笔原著。可先生的手稿从不轻易示人,她直到死,都没能看到完整的本子。这几年来,他托遍了南阳的世家,辗转找到了张仲景先生在长沙的弟子,耗费了无数心力,才终于求来了这本完整的手抄本。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也是他唯一能弥补的方式。
      刘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以为是春苔,刚要回头,就听到了那个刻在她骨血里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茜…… 环如君。”
      刘茜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缓缓转过身,就看到阴桓站在她面前,一身玄色的官服,身形挺拔,鬓边的霜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眼底是她熟悉的、化不开的悔恨与思念。
      她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阴掾属。这里是司空府的内院,不是外朝的署衙,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来给君侯送文书,君侯正在议事,便在府里稍候。” 阴桓看着她冰冷的眉眼,心口一疼,却还是将手里的书,往前递了递,语气恳切,“环如君,下官知道你一直钻研医术,这是《胎胪药录》的完整手抄本,是张仲景先生的原著,我辗转托人求来的,对你应该有用。”
      刘茜的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书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胎胪药录》。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当年在南阳,她跟着张仲景先生探讨医道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亲眼看看先生的这本原著,学习里面的妇科与儿科医术。可先生的手稿从不外传,后来各种原因,她直到死,都没能如愿。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四年,阴桓竟然把这本书,送到了她的面前。
      刘茜的心里,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有唏嘘,有感慨,有酸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可这份动容,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不能收。
      一旦收了这本书,就等于给了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把柄,就等于坐实了那些编排她的闲话。更何况,她与阴桓之间,早已隔着生死,隔着前世的爱恨,隔着今生的身份,再也回不去了。她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曹冲、曹据,为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刘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半分波澜。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递过来的书,语气淡漠依旧:“阴掾属怕是弄错了。我不通医术,也看不懂什么医书,这本书,对我无用,你还是拿回去吧。”
      “我知道你懂。” 阴桓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还有化不开的痛楚,“是我对不起你。这本书,就算是我…… 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悔恨,目光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茜儿,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恨我。当年是我混账,是我听信谗言,是我伤了你,害了我们的孩子。这四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没有一日不在受煎熬。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能收下这本书,只求你能让我,为你做一点事,好不好?”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刘茜的心上。
      前世的那些画面,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那个秋日,落下的十七鞭子,腹内撕心裂肺的剧痛,身下的鲜血,还有临死前无尽的绝望与疲惫。
      爱与恨,痛与悔,那些她刻意压在心底的、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看着阴桓眼底的恳切与悔恨,看着那本她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医书,心里的防线,终究还是松动了一瞬。
      她的指尖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缓缓抬起手,想要接过那本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本绢布包裹的医书时,一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却又燃着熊熊怒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的回廊处,狠狠砸了过来:
      “阴掾属,这里是侯府的内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盆冰冷的水,瞬间浇醒了刘茜。她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与阴桓拉开了距离,同时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曹丕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长剑,玄色的披风被秋风卷起,猎猎作响。他今年刚满十二岁,身量已经抽长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渐渐染上了几分曹操特有的锐利与冷硬,一双酷似曹操的桃花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阴桓,里面燃着滔天的妒火,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气。
      他刚从城外的校场练完骑射回来,一身的风尘还未洗去,想着来西花园看看弟弟曹冲,顺便来看看刘茜,却没想到,刚走到花园门口,就看到了凉亭边的这一幕。
      他看到阴桓看着刘茜的眼神,那种炽热的、毫不掩饰的爱意,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积压了许久的妒火与戾气。
      他看着阴桓递书给她,看着她犹豫着伸出手,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头野兽狠狠啃噬着,疼得厉害,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这个阴桓,这个当年亲手害死了她的男人,竟然还敢出现在她面前,竟然还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而她,竟然还对着他犹豫了!
      曹丕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他快步走上前,几步就跨到了刘茜的身前,高大的身影稳稳地挡在了她的面前,将她牢牢护在了身后,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护食的幼兽,对着阴桓,露出了最锋利的尖牙。
      他抬着下巴,看向阴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字字句句,都带着嫡公子的威严与毫不留情的警告:“阴掾属,我父亲请你入府,是让你处理公务,参议军机,不是让你跑到内院来,骚扰我父亲的妾室的。”
      “环庶母乃是父亲的爱妾,是我弟弟曹冲和曹据的生母,身份尊贵,岂容你随意接近?” 曹丕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眼底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阴掾属还是与她保持距离为好。免得落人口实,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不仅坏了你自己的名声,还连累了庶母清誉。到时候,就算你是父亲亲自辟来的掾属,父亲也绝不会饶了你。”
      阴桓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看着他挡在刘茜身前的姿态,看着他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还有看向身后刘茜时,眼底那藏不住的占有欲与维护,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也冷下了脸色。
      他微微躬身,对着曹丕行了个属官对主家公子的礼,动作一丝不苟,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退让,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反击:“二郎君言重了。我与环如君只是偶遇,说几句话而已,并无半分逾越之举,就不劳二郎君费心了。”
      他抬眼,目光越过曹丕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刘茜,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来的温柔,随即又转回头,看向曹丕,淡淡道:“更何况,我与环如君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君侯定夺。郎君年纪尚幼,还是专心读书练剑为好。”
      “我年纪尚幼?”
      这句话,像是狠狠戳中了曹丕的痛处。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拿他的年纪说事,最恨的,就是别人觉得他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少年瞬间红了眼,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戾气更重,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哐当” 一声,长剑出鞘半寸,冷冽的寒光瞬间映在了阴桓的脸上。
      “这是我曹家的内院,我的庶母,我便管得!” 曹丕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疯狂,眼底的妒火几乎要烧出来,“阴桓,我警告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再敢靠近她半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周围的侍女仆妇,都吓得脸色惨白,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个是侯府的嫡长公子,未来的继承人;一个是侯府新晋的得力掾属,南阳阴氏的嫡系传人。这二人若是在这里起了冲突,动起手来,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在空气里蔓延开来,秋风卷着枫叶落下,落在二人之间,仿佛都被这紧绷的戾气,冻在了半空。
      刘茜看着眼前的场面,顿时头疼不已。
      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竟然闹到了这个地步。这里是内院,人多眼杂,若是这件事传出去,不知道又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到时候不仅她要落闲话,曹丕和阴桓,都要被曹操问责。
      她连忙上前一步,一手牢牢按住了曹丕握着剑柄的手,将他半出鞘的剑,轻轻推了回去,同时转头,对着阴桓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坚决:“阴掾属,多谢你的好意,这书我不能收,还请回吧。前堂的议事想必也快结束了,公务要紧,莫要让君侯等久了。”
      她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阴桓看着她眼中的坚持与疏离,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冷冷地扫了一眼身前的曹丕,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对着刘茜微微躬身,又对着曹丕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便大步离开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月亮门后。
      直到阴桓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刘茜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曹丕。少年依旧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颊通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阴桓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妒火与怒意,丝毫没有消退,握着剑柄的手,依旧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子桓,好了,人都走了,别气了。” 刘茜松开了按着他剑柄的手,轻声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刚才太冲动了。这里是内院,人多眼杂,你刚才拔剑的样子,若是被人传到你父亲耳朵里,少不了要挨一顿训。更何况,阴桓是你父亲刚重用的掾属,你这样与他针锋相对,对你日后也不好。”
      她苦口婆心地劝着,想让他冷静下来。可谁曾想,她的话音刚落,曹丕就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睛看向她。
      少年的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委屈、愤怒、不解,还有深深的害怕。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最后一刻,微微松了松,生怕弄疼了她。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颤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我冲动?你就这么护着他?”
      “刘茜,你是不是还喜欢那个男人?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他是怎么打死你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刘茜的耳边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曹丕竟然知道这件事!
      他竟然知道她是刘茜,知道南阳阴府的过往,知道她前世是怎么死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穿越成环夫人的事,是这世间最大的秘密,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模仿着环夫人原本的性子,生怕露出半点破绽,可曹丕,竟然什么都知道!
      看着她震惊失神、脸色惨白的模样,曹丕的眼眶更红了。他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浓浓的委屈与害怕,还有化不开的心疼,一句句地,将自己藏了许久的秘密,全部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我早就知道了。几个月前,我就知道了。”
      “那日,我来到环翠居,你正在午睡,没有让春苔叫你在外屋等你醒来。却听到你在屋里做噩梦,哭着喊‘阴桓别打了’,喊着‘我的孩子没了’,喊着疼。” 少年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底泛起了水光,“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我派人去南阳查了,查了整整一个月,把所有的事都查清楚了。”
      “我查到了四年前,南阳阴府里,死了一个叫刘茜的女子,是阴桓的侍妾,画像里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查到了她本是京兆人懂医术,因为李傕郭汜之乱从关中逃到南阳,被阴桓收留后纳妾。我查到了阴桓怎么听信谗言,怎么在她怀着孕的时候,用鞭子打她,怎么让她没了孩子,最后油尽灯枯,死在了建安元年新年里。”
      “我什么都知道。” 曹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烫得刘茜浑身一颤,“我知道你受了多少苦,知道你心里藏了多少委屈,知道你有多怕他。所以我才拼命护着你,护着仓舒和据儿,不让府里的人欺负你,不让那些姬妾编排你,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就这样默默护着她。可今天,看到她对着阴桓犹豫的样子,看到阴桓用那种眼神看她,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怕,怕她想起过去的事,怕她被阴桓哄回去,怕她离开这里,离开他。
      少年的质问里,满是深入骨髓的害怕。他抓着她的手腕,越收越紧,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遍遍地问着:
      “可你现在,为什么还要见他?为什么还要跟他说话?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怎么害你的?你是不是要跟他走?”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不要仓舒和据儿了?”
      他对她的依赖,早已超越了庶母与嫡子的界限。从他第一次在元宵灯会上,看到她抱着曹冲,温柔地笑着,替他解围的时候;从他听到她夜里做噩梦,心疼她的遭遇的时候;从他一次次看着她,在这波谲云诡的侯府里,温柔又坚韧地护着孩子,护着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是他黑暗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光。他不能失去她。
      刘茜怔怔地看着眼前哭红了眼的少年,听着他一句句的倾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百感交集,眼泪也忍不住,瞬间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会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明白了为什么他对曹冲和曹据,总是格外的照顾与疼爱;明白了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超越了身份的温柔与心疼。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过往,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的秘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守在她的身边,替她守着这个惊天的秘密,替她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拼尽全力,护着她和她的孩子。
      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替她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
      秋风再次卷着枫叶落下,拂过二人的发梢,带着秋日的凉意。刘茜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去曹丕脸颊上的眼泪,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温柔,轻轻说了一句:
      “傻瓜,我不会走的。”
      “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陪着仓舒和据儿,哪里也不去。”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不敢置信的光,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幼兽,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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