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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三回 刘备借兵, ...


  •   建安五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许都的街巷里,早已褪去了正月初衣带诏事件的血雨腥风,重新染上了节日的热闹。按照汉时旧俗,上元日要祭太一神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沿街赏灯、逛市集,平日里宵禁的街道,今日也破例彻夜不禁。城南的大街上,挂满了各式羊角灯笼,绘着神仙故事、百兽纹样,暖黄的光连成一片,孩童们提着小小的纸灯,在人群里追跑打闹,叫卖汤饼、蜜饯、花灯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在料峭的春风里,酿出了几分乱世里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可与街上的热闹截然不同的,是城东左将军府里,一片死寂的凝重。
      府邸的内室里,门窗紧闭,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子里的寒意。刘备坐在主位上,身上还穿着那日去司空府赴宴的素色长衫,指尖微微发颤,端着茶杯的手,始终稳不下来,杯里的热茶晃出了细碎的水花,溅在了案几上。
      距离青梅煮酒的那场交锋,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可那日曹操那句石破天惊的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依旧像一道惊雷,时时刻刻在他耳边炸响,让他午夜梦回,都惊出一身冷汗。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屡败屡战,从幽州到徐州,从徐州到许都,见过无数风浪,也数次身陷生死绝境,却从未有哪一刻,像那日在湖心亭里一般,离死亡如此之近。
      他装了半年的庸碌无为,每日在府邸里种菜浇园,敛去所有锋芒,装作一个胸无大志、只知安身立命的庸人,就是为了骗过曹操,保住性命。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曹操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把他这个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人,当成了唯一能与他并肩的天下英雄。
      这句话,不是赞誉,是催命符。
      董承、种辑等人的尸首还未凉透,衣带诏事件的血还未干,曹操既然已经看穿了他的大志,就绝不会容他活着留在许都。今日不杀他,不过是碍于天下人的口舌,碍于他汉室宗亲的身份,碍于身边关羽、张飞两员猛将。可只要他还留在许都一日,就如同待宰的羔羊,曹操随时都能找个由头,取了他的性命。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飞坐在一旁,急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喊道,“那曹阿瞒摆明了已经看透你了,咱们再留在这许都,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不如咱们连夜收拾东西,带着兄弟们杀出许都!”
      张飞一身劲装,手按在腰间的丈八蛇矛上,虎目圆睁,周身满是戾气。他早就受够了这寄人篱下的日子,每日里看着曹操的脸色行事,如今大哥被曹操这般试探威胁,他早就按捺不住,只想杀出去,拼个痛快。
      “三弟,稍安勿躁。” 坐在另一侧的关羽,缓缓抚着自己的长髯,丹凤眼里满是凝重,沉声开口道,“许都都是曹操的重兵,城门守卫森严,咱们府里只有百余亲卫,怎么可能杀得出去?强行突围,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待在这里,等着曹阿瞒来杀咱们?” 张飞急得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刘备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两位兄弟,眼底满是苦涩。他何尝不想离开?可许都就是一座龙潭虎穴,曹操对他早有防备,府门外时时刻刻都有眼线盯着,他连府邸大门都难随意进出,更别说带着兵马离开许都了。
      就在这时,府邸的门吏匆匆跑了进来,躬身禀报道:“使君!武平府传来消息,淮南袁术称帝之后,众叛亲离,江淮一带又大旱,粮草断绝,百姓相食,他已经撑不住了!已经烧毁了寿春的宫室,带着残部北上,想要去青州投奔袁谭,与袁绍汇合!”
      一句话,瞬间让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刘备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放在了案几上,眼底瞬间燃起了一道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机会!
      这是他离开许都,唯一的,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袁术要北上投奔袁谭,必然要经过徐州下邳。若是袁术与袁绍成功汇合,两路大军夹击曹操,曹操瞬间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这是曹操绝不愿意看到的。而他,久在徐州,熟悉当地的地形、人心,只要他主动请缨,去下邳阻击袁术,曹操必然会动心。
      这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顺拿到兵权,离开许都的机会!
      “天助我也!” 刘备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二弟,三弟,咱们离开许都的机会,来了!”
      关羽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抚着长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点了点头:“大哥所言极是。曹操此刻正忙着部署兵力,应对北方袁绍的十万大军,分身乏术,绝不愿看到袁术与袁绍合兵一处。大哥主动请战,去阻击袁术,于情于理,曹操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还等什么!” 张飞立刻兴奋起来,握紧了手里的蛇矛,“大哥,咱们现在就找那曹阿瞒请战!”
      “不急。” 刘备摆了摆手,压下心底的激动,重新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反复打磨着说辞。他太了解曹操了,此人多疑狠戾,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看出破绽,不仅拿不到兵权,反而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他必须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让曹操彻底放下戒心,相信他只是想立功报恩,绝无半分反心。
      半个时辰后,刘备换上了正式的官服,独自一人,来到了武平侯府。
      此时的侯府前堂,正是一片忙碌。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河北的舆图,身边围着荀彧、程昱等人,正在商议应对袁绍大军的部署。堂内的气氛凝重,所有人都清楚,与袁绍的决战,已经迫在眉睫,这一战,将决定天下的走向。
      听到侍卫禀报,说左将军刘备求见,曹操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刘备快步走进堂内,对着曹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卑,没有半分逾矩:“备,见过君侯。”
      “玄德?今日上元佳节,你不在府中过节,来我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曹操放下手里的毛笔,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刘备再次躬身,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赤诚:“君侯,备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向君侯请缨。”
      他抬起头,看向曹操,正色道:“备刚刚得知,袁术逆贼,在淮南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竟要率军北上,投奔袁谭,与袁绍汇合。袁绍坐拥四州,带甲数十万,已是我军的心腹大患,若是再让袁术与他合兵一处,袁绍的实力必将大增,届时两路夹击,我军将陷入绝境,后果不堪设想啊!”
      曹操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玄德所言,正是我与诸位先生正在商议的事。袁术此贼,绝不能让他与袁绍汇合。只是如今我军主力,都要部署在黄河一线,防备袁绍南下,一时之间,竟有些分身乏术啊。”
      刘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君侯!备不才,愿为君侯分忧!备久在徐州,对下邳一带的地形、关隘、人心,都了如指掌,徐州的百姓与旧部,也多信服于备。恳请明公拨给备一支兵马,备愿率军前往下邳,据险而守,阻击袁术!绝不让他与袁绍汇合,不辱使命!”
      他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站在曹操的立场上,替曹操考虑,没有半分为自己谋划的样子。说到最后,他甚至对着曹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想要报答曹操知遇之恩、为主公分忧的模样。
      曹操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鹰眸,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心底所有的心思。
      堂内的荀彧、陈群等人,也都沉默着,目光落在刘备身上,各有思量。
      刘备的脊背挺得笔直,任由曹操打量,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赤诚与坚定。他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他想起了青梅煮酒那日,自己借着惊雷掩饰失态的模样,曹操既然觉得他是个连惊雷都怕的胆小之辈,那他今日,就要把这份 “忠勇” 与 “怯懦”,演到极致。
      半晌,曹操忽然笑了起来,朗声开口道:“好!玄德有这份心,我心甚慰!”
      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伸手扶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既然玄德熟悉徐州,愿意替我分忧,那我便给你五万兵马,授予你符节与虎符,总督大军,即刻出征下邳,阻击袁术!我再派朱灵、路昭两员大将,与你一同前往,协助你督军,如何?”
      刘备听到这话,心脏狂跳起来,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重重落了地。
      他强压下心底的狂喜,再次对着曹操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谢君侯信任!备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绝不让袁术越过下邳一步!”
      曹操笑着点了点头,当即就下令,让兵曹给刘备调拨兵马、粮草、军械,又让人取来了调兵的符节与虎符,亲手交到了刘备手里。
      他看着刘备恭敬感激的模样,又想起了青梅煮酒那日,他被惊雷吓得掉了筷子的失态,心底最后那点疑虑,也渐渐散了。在他看来,刘备就算有几分大志,也终究是个没有胆魄的人,就算给了他五万兵马,有朱灵、路昭二人监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他此刻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北方的袁绍身上,能有人替他去挡住袁术,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一时的疏忽,终究是放虎归山,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此生最强劲的对手。
      刘备从侯府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沉甸甸的符节与军令,只觉得像是在梦里一般。
      他抬头看了看许都的天空,正月十五的太阳,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与阴霾。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没有半分停留,立刻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直奔城外的军营而去,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回。
      他太了解曹操了,此人多疑善变,今日答应了他,说不定转眼就会反悔。他必须争分夺秒,在曹操醒悟过来之前,立刻离开许都,一刻都不能多待。
      军营之中,关羽、张飞早已带着百余亲卫等候在此。看到刘备来,二人瞬间大喜过望,迎了上来。
      “大哥!成了?” 张飞激动地问道,手都在微微发抖。
      刘备重重点了点头,眼底闪着决绝的光,沉声道:“成了!二弟,三弟,立刻点齐五万兵马,检查粮草军械,半个时辰之后,立刻拔营出发,前往徐州!一刻都不能耽误!”
      “诺!”
      关羽和张飞齐声应诺,立刻转身下去安排。军营之中,号角声瞬间响起,五万兵马迅速集结,盔甲铿锵,旌旗猎猎,原本沉寂的军营,瞬间变得杀气腾腾。
      半个时辰后,五万大军集结完毕,粮草军械全部装车就绪。刘备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后的许都城,这座囚禁了他半年之久的龙潭虎穴,随即调转马头,手中马鞭一挥,厉声喝道:“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东门而去。守城的士兵看到了刘备手中的符节与虎符,不敢有半分阻拦,立刻打开了城门,放大军出城。
      当大军踏出许都东门的那一刻,刘备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蛟龙入海,猛虎归山。
      他刘备,终于逃出来了!
      “大哥,咱们现在往哪走?” 张飞策马来到他身边,笑着问道。
      刘备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沉声道:“星夜兼程,一刻不停,直奔下邳!等曹操反应过来,必然会派人来追,咱们必须尽快离开曹操的势力范围,绝不能给他反悔的机会!”
      说完,他再次一挥马鞭,策马朝着东方而去。五万大军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残雪,卷起漫天尘土,在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许都,朝着徐州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侯府的前堂,刘备走后,曹操依旧与众人商议着军务,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放跑了最大的对手。
      直到几个时辰后,郭嘉和程昱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才得知曹操派刘备率军出征徐州,去阻击袁术的消息。脸色骤变,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慌与焦急,二话不说,立刻急匆匆地朝着前堂赶来。
      二人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闯进了堂内,急声喊道:“君侯!不可!万万不可啊!”
      曹操看到二人慌慌张张的模样,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道:“仲德、奉孝,何事如此惊慌?”
      程昱快步上前,急声道:“君侯!您怎么能放刘备出征?怎么能给他兵马?!就算您不杀刘备,也绝不能放他离开许都啊!”
      郭嘉也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急切:“君侯!刘备此人,素有雄才大志,深得民心,更有关羽、张飞这等万人敌誓死追随,绝非久居人下之人!您今日放他出去,给他兵权,无异于纵虎归山,放龙入海!日后必生大变,后患无穷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戳中了要害,将刘备的野心与威胁,说得明明白白。
      曹操站在原地,听着二人的话,手里的毛笔 “啪嗒” 一声掉在了案几上。
      他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从之前的松懈里清醒了过来。
      他一生多疑,识人无数,怎么会忘了刘备是什么样的人?那是能在织席贩履的出身里,一步步闯出一番名堂,让关羽、张飞生死相随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甘居人下的庸人?青梅煮酒时,他自己都说了,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怎么会一时糊涂,就这么放他走了,还给了他五万兵马?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厉声骂道:“我糊涂啊!”
      滔天的懊悔瞬间席卷了他,让他胸口一阵发闷。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怎么会一时不察,就放跑了自己此生最大的对手?
      “许褚!” 曹操猛地转过身,对着堂外厉声喝道。
      “末将在!” 许褚立刻大步闯了进来,躬身领命。
      “你立刻率领五百虎豹骑,快马加鞭,去追刘备!” 曹操的声音里满是狠戾,一字一句道,“就算是绑,也要把刘备给我绑回来!绝不能让他带着兵马离开许昌!”
      “诺!” 许褚应声,转身就大步冲了出去,片刻之后,就听到了马蹄声疾驰而去,带着五百虎豹骑,疯了一般朝着南门追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
      许褚率领的虎豹骑,皆是天下最精锐的骑兵,一人双马,星夜兼程,快马加鞭,一路追了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终于在徐州边境的下邳地界,追上了刘备的大军。
      可当许褚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心凉了半截。
      刘备早已率领五万大军,在官道旁列好了阵势,严阵以待。关羽横刀立马,站在刘备左侧,张飞挺着丈八蛇矛,站在右侧,五万大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杀气腾腾,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许褚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看着阵前的刘备,沉声道:“左将军,君侯有令,请您即刻率军返回许都,另有要事相商!”
      刘备坐在马上,看着许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早就料到曹操会反悔,会派人来追,所以才日夜兼程,一刻不停,就是要等追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徐州地界,曹操再也奈何不了他了。
      他对着许褚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烦请仲康将军回去禀报君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奉君侯之命,率军前来阻击袁术,军令在身,不敢有半分耽误。如今大军已至徐州边境,岂能半途而废,回师许都?请将军回吧。”
      “刘备!你敢违抗君侯的将令?!” 许褚勃然大怒,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虎目圆睁。
      “我并非违抗将令,只是奉命行事。” 刘备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关羽丹凤眼一眯,青龙偃月刀微微抬起,周身杀气毕露;张飞更是怒喝一声,蛇矛直指许褚,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模样。身后的五万大军,也齐齐举起了刀枪,发出震天的呐喊,杀气腾腾。
      许褚看着眼前的阵势,心里清楚,自己只带了五百骑兵,刘备却有五万大军,还有关羽、张飞这两员万人敌,真的动起手来,自己根本讨不到半点好处,甚至连命都要丢在这里。更何况,曹操只让他来追刘备回去,并没有下令让他动手。
      他咬了咬牙,死死地盯着刘备,最终只能恨恨地一甩马鞭,厉声喝道:“刘备!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五百虎豹骑,无奈地朝着许都的方向折返而去。
      刘备看着许褚远去的背影,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徐州大地,看着熟悉的山川河流,眼底燃起了熊熊的野心与火焰。
      他刘备,终于回来了。
      许都,侯府的环翠居里,却是一片与外界的刀光剑影截然不同的温馨与安宁。
      今日是上元佳节,府里也挂起了各式的灯笼,院中的老槐树上,挂满了小小的兔子灯,暖黄的光透过纸罩,洒在院子里,温柔又好看。
      刘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襦裙,应着节日的喜庆,长发松松挽着,簪了一支赤金的石榴花步摇,是曹操前几日送来的上元节赏赐。她手里拿着针线,正给曹据缝着上元节的祈福香囊,绣着平安锁的纹样。
      院子里,曹冲正带着弟弟曹据,提着小小的兔子灯,跑来跑去地玩耍。近四岁的曹冲,已经能稳稳地牵着弟弟的手,护着他不摔倒,嘴里还哼着刚学会的童谣,稚嫩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听得人心都化了。
      春苔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走到刘茜身边,压低了声音,回禀道:“如君,奴婢刚从前院听来消息,左将军刘备,向君侯请缨去阻击袁术,君侯给了他五万兵马,让他出征徐州了。结果刘备带着大军,一出许都就星夜兼程,直奔徐州去了,君侯后来醒悟过来,派了许将军去追,结果追到徐州边境,刘备也不肯回来,许将军只能无功而返了。”
      刘茜手里的针线,微微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了一滴小小的血珠,她却仿佛毫无察觉。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从青梅煮酒那日,她亲眼见证了那场英雄交锋,就知道,刘备绝不会甘心留在许都,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立刻离开。而袁术北上,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她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刘备就会重夺徐州,杀掉曹操任命的徐州刺史车胄,重新占据徐州,联合袁绍,形成对曹操的南北夹击之势。到时候,曹操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官渡之战的序幕,也将就此彻底拉开。
      这是历史的必然,是她早就烂熟于心的走向。
      可此刻,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掀起了一阵波澜。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用力,心里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她要不要提醒曹操?
      要不要告诉他,刘备此去,必会反叛,绝不会只是阻击袁术那么简单?要不要告诉他,刘备会杀车胄,夺徐州,联合袁绍,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这个念头一起,就在她的心里疯狂滋长。她太清楚官渡之战初期,曹操因为刘备的反叛,陷入了怎样被动的局面,差点就满盘皆输。若是她今日提醒了曹操,让他提前做好防备,甚至拦下刘备,或许就能改变这一切,让曹操少走许多弯路。
      可转念一想,她又瞬间冷静了下来,硬生生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行。
      她不能说。
      一来,曹操生性多疑,最忌讳后宅女子插手军政大事。她只是一个深居内院的侍妾,平日里不问政事,如今却突然对军政大事指手画脚,精准地预言了刘备的反叛,必然会引起曹操的怀疑。他会想,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是不是与刘备有勾结?她是不是还有别的秘密?一旦引起了曹操的疑心,她之前所有的安稳,所有的铺垫,都会化为泡影,甚至会给自己和孩子招来杀身之祸。
      二来,她太清楚历史的惯性了。就算她今日提醒了曹操,拦住了刘备,也改变不了天下三分的大势。更何况,她早已下定了决心,要带着孩子离开许都。
      曹操与袁绍、刘备的大战,一触即发。官渡之战一旦打响,许都必然会陷入混乱,曹操的主力都会被拖在官渡前线,对许都的管控,也会出现漏洞。这正是她带着孩子离开许都,远走高飞的最好机会。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干预历史的走向,不是去提醒曹操,而是安安稳稳地守在环翠居里,不惹任何是非,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悄做好离开的所有准备,等着大战爆发,抓住那唯一的机会,带着孩子离开这龙潭虎穴。
      想到这里,刘茜缓缓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心里的挣扎,尽数散去,只剩下了平静与坚定。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曹冲正抱着曹据,笑着说着什么,两个孩子的笑脸,在暖黄的灯光下,软乎乎的,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这两个孩子,就是她的一切。为了他们,她不能冒任何风险,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远处的街巷里,传来了百姓们赏灯的欢笑声,还有爆竹的噼啪声,上元节的热闹,顺着风飘进了院子里。
      可刘茜的心里,却无比清醒。
      这热闹,这繁华,这看似安稳的司空府生活,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官渡之战的烽火,即将点燃,天下的风云,即将彻底翻涌。
      而她,必须在这场乱世烽烟里,带着她的孩子,找到一条真正安稳的生路。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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