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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五回 仁心救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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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正月二十五。
许都的寒意渐渐褪去,春风拂过潩水河畔,带来了几分料峭的暖意。距离曹冲称象的事,不过过去了五日,可这位年不到四岁的七郎君,早已成了整座许都无人不知的神童。
无论是市井的酒肆茶坊,还是世家的府邸厅堂,人人都在议论着侯府的七郎君。有人说他是文曲星降世,不到四岁便能想出称象的奇计,未来必是匡扶汉室的栋梁;也有人说,此子聪慧近妖,深得曹操喜爱,未来曹氏的基业,怕是终究要落到这个孩子身上。
而身处议论中心的曹冲,却丝毫没有被外界的赞誉冲昏头脑。依旧每日跟着先生读书习字,闲暇时便在环翠居里和阿娘学习和弟弟玩耍,或是蹲在院子的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看虫儿爬树,依旧是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
这日清晨,环翠居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刘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论语》,正一句句地教曹冲诵读。曹冲坐在她身边的小凳上,小身子坐得笔直,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竹简,跟着阿娘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吐字清晰,声音软糯,却带着十足的认真。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一句念罢,刘茜放下书卷,低头看向身边的儿子,温柔地问道:“阿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曹冲仰着小脸,小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孩儿知道。夫子说,为人子弟,在家要孝顺父母,出门要敬重兄长,言行谨慎,恪守信用,要博爱众人,亲近那些有仁德的人。这些都做到了之后,再去学习诗书礼仪,增长学问。”
他说得一字不差,连深层的含义都理解得十分透彻,完全不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刘茜的眼底瞬间涌上了满满的欣慰,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阿冲说得真好,都理解对了。可阿娘还要告诉你,这句话里,最重要的,便是‘泛爱众,而亲仁’这六个字。”
她握着儿子的小手,指尖轻轻拂过书卷上的字迹,语气温柔却坚定:“聪慧是天赐的福气,学问是后天的修行,可唯有一颗仁厚善良的心,才是立身处世的根本。你阿爷一生征战,杀伐果决,是为了平定这乱世,还天下太平。可你要记住,无论将来你身处何种位置,手握何等权力,都要守住这颗仁心,体恤弱小,善待旁人,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滥杀无辜。”
自曹冲懂事起,刘茜便从未刻意教过他权谋算计,也从未教过他如何在这深宅后院里争宠夺利,反而一遍遍教他读书明理,教他仁善宽厚,教他何为恻隐之心,何为众生平等。
她太清楚这权力漩涡的可怕了。在这里,聪慧可以成为上位的阶梯,也可以成为催命的符纸;恩宠可以成为护身的铠甲,也可以成为众矢之的的根源。唯有一颗坚定的仁心,能让他在这波谲云诡的乱世里,守住本心,不被权力吞噬,不被仇恨裹挟。
哪怕她最终能带着孩子离开许都,远离这纷争,这份仁厚,也会是他一生最珍贵的底色。
曹冲似懂非懂地听着,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刘茜的胳膊,脆生生地说道:“孩儿记住了!阿娘教的话,孩儿都记在心里了。要善良,要体恤别人,不能欺负弱小。”
“乖。” 刘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满是柔软。
她的孩子,聪慧是天生的,可这份纯善与仁厚,却是她最想守护的东西。
就在刘茜教导曹冲读书的时候,侯府的后院库房,却正上演着一场令人窒息的绝望。
库房坐落在侯府的西北角,平日里少有人来,厚重的木门上着锁,由专门的库吏日夜看管,里面存放着曹操历年征战得来的珍宝、军械、文书,还有许多他珍藏多年、意义非凡的旧物。
看管库房的库吏姓王,单名一个忠字,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在府当差已经快十年了。他为人老实本分,做事谨小慎微,看管库房这些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深得管事的信任。可今日,王忠却瘫坐在库房冰冷的青石板地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的面前,放着一副用熟牛皮精心鞣制的马鞍。
这副马鞍,不是普通的马鞍。那是初平元年,汴水之战时,曹操骑乘的那匹战马所配的马鞍。
那一年,关东联军讨伐董卓,曹操率部西进,在汴水遭遇董卓部将徐荣的伏击,曹军大败,士卒死伤殆尽。曹操本人被流矢射中,战马也受了重伤,是堂弟曹洪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他,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才捡回了一条性命。而那匹战死的战马,是曹操人生中第一匹战马,陪着他从陈留起兵,一路走到汴水,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这副马鞍,便是当年那匹战马留下的唯一遗物。曹操珍藏了整整十年,哪怕后来得了无数宝马良驹,无数精致华美的马鞍,也从未丢弃过这副旧鞍,一直存放在库房的最深处,让人精心看管,年年都要重新鞣制保养,视若珍宝。
可现在,这副被曹操视若珍宝的马鞍,却出了大事。
年关刚过,不知何时,一群老鼠钻进了库房,竟把这副牛皮马鞍,啃出了七八个大大小小的破洞,连鞍鞯上的缝线都被咬断了好几处,好好的一副马鞍,变得破破烂烂,再也无法复原。
王忠是今日清晨例行检查库房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当他看到那被咬得破烂不堪的马鞍时,只觉得脑子里 “嗡” 的一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他太清楚曹操的脾气了。
曹操治军治家,向来法度森严,军令如山,规矩极重。在府里,哪怕是下人犯了一点小小的过错,都可能招来重罚,轻则杖责,重则驱逐,甚至丢了性命。更何况,是损坏了他如此珍视、承载着生死记忆的旧物。
这不是丢了钱财,不是损坏了普通的珍宝,这是触碰了曹操心底的念想。
王忠知道,自己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他瘫坐在地上,手脚冰凉,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死了之后,家里的人该怎么活。
他家里还有年过七旬的老母,常年卧病在床,离不开汤药;妻子去年刚生了幼子,还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女儿,最大的也才八岁。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若是他因罪被处死,按照规矩,家人虽不会被连坐,可也会被赶出府去,失去生计。到时候,老母无人奉养,妻儿无依无靠,在这乱世之中,根本活不下去。
一想到这里,王忠的心就像被刀子狠狠剜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在地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升到了头顶,才终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找来了一根麻绳,把自己的双手反绑在了身后。他要去前院自首,去给曹操磕头请罪,哪怕是死,他也要自己担下所有的罪责,只求曹操能给家人一条活路。
可脚步刚迈出库房,他的双腿就软得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知道,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
眼泪越掉越凶,王忠失魂落魄地沿着回廊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绝望。他甚至想,不如就在这库房里,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一了百了,说不定还能让曹操看在他已死的份上,放过他的家人。
就在他浑浑噩噩,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软糯的童声,清脆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喂,你是谁呀?为什么把自己绑起来,还哭得这么伤心呀?”
王忠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就看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曹冲。
他刚跟着阿娘读完书,带着自己新来的小伴读阿直,溜到院子里玩,正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就看到了这个绑着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汉子,心里好奇,便走了过来。
看到是七郎君,王忠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噗通” 一声,直直地跪倒在了地上,对着曹冲连连磕头,哽咽着道:“小人王忠,见过七郎君。小人有罪,惊扰了郎君,还请郎君恕罪。”
曹冲看着他哭得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样子,小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迈着小短腿走上前,伸出小手,想把王忠扶起来,可他年纪太小,力气不够,根本扶不动一个成年汉子。
他只能蹲在王忠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问道:“你先别哭呀。你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把自己绑起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
他的声音软糯,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王忠看着眼前这个三四岁的孩童,看着他眼里纯粹的善意,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他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马鞍被老鼠咬坏,到这副马鞍对曹操的意义,再到自己家里的情况,自己必死的结局,都说得清清楚楚。
“郎君,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日日都检查库房,谁知道年关闹了老鼠,竟把君侯的马鞍咬坏了…… 小人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可小人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妻儿,小人若是死了,他们也活不成了啊……”
王忠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都磕出了红印,绝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曹冲静静地听着,小眉头越皱越紧,小脸也绷了起来。他听完了所有的事,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王忠,心里涌上了浓浓的不忍。
阿娘教他的话,瞬间在耳边响了起来。要泛爱众,要体恤弱小,要善待旁人。
这个库吏,不是故意犯错,只是无心之失,却要为此赔上性命,甚至连累一家人。阿爷的法度虽然森严,可也不该因为这样一件事,就赔上一条人命,毁了一个家。
曹冲沉默了片刻,小脑袋飞速运转着,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再次伸出小手,拉了拉王忠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道:“你别怕,快起来吧。这件事,我有办法,保你无事。”
王忠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曹冲,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郎…… 郎君?您说什么?您有办法?”
他虽然知道七郎君聪慧过人,深得明公喜爱,可损坏的是君侯最珍视的东西,触犯的是君侯定下的法度,就算是七郎君,又怎么能保下他?
“我自然有办法。” 曹冲仰着小脸,眼神笃定,语气认真,“你听我的,先回去,不要去自首,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等三日之后,你再去父亲面前,禀报这件事,磕头请罪。我保证,父亲绝对不会罚你,更不会杀你。”
王忠看着眼前这个孩童,看着他眼里的笃定与认真,心里虽然依旧半信半疑,可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与其现在去自首,必死无疑,不如信七郎君一次,说不定,真的能有一线生机。
他立刻对着曹冲,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着道:“谢七郎君!谢七郎君!小人这条命,还有小人一家老小的命,都是郎君给的!小人就算是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郎君的大恩大德!”
“不用你报答。” 曹冲摆了摆手,小大人似的说道,“你以后好好看管库房,不要再出纰漏就好了。记住我的话,三日之后再去禀报,这三日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千万不要露了马脚。”
“小人记住了!” 王忠连连点头,对着曹冲又磕了一个头,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手上的麻绳,失魂落魄却又带着一丝希望地,回了库房。
看着王忠远去的背影,曹冲身边的小伴读阿直,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郎君,您真的有办法吗?那可是君侯最宝贝的马鞍啊,君侯发起火来,很吓人的。万一…… 万一生气了,连您一起罚了怎么办?”
曹冲却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放心,我有办法。阿爷最疼我了,不会罚我的。而且,王忠又不是故意犯错,不该死的。”
说完,他便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所有的计划。
回到自己的小院,曹冲立刻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了阿直一个人。
他从自己的衣箱里,翻出了一件自己常穿的锦缎单衣。这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是曹操特意让府里的织坊,用最好的蜀锦给曹冲做的,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曹冲平日里很喜欢穿,出席宴席的时候,常常穿着它。
曹冲把锦袍铺在桌案上,又找来了一把剪刀。
阿直在一旁看着,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郎君!您要做什么?这可是君侯特意给您做的新衣服啊!您要是划破了,君侯会生气的!”
“我就是要剪破它。” 曹冲头也不抬地说道,小手握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在锦袍的衣襟、袖口、下摆处,剪开了好几个不规则的破洞,有的地方还特意刮出了毛边,看起来就像是被老鼠啃咬过的样子,惟妙惟肖,根本看不出是人为划破的。
他平日里观察细致,早就见过被老鼠咬坏的布料是什么样子,此刻模仿起来,自然是分毫不差。
不过片刻功夫,好好的一件新锦袍,就变得破破烂烂,到处都是 “鼠咬” 的破洞。
曹冲看着自己的 “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剪刀收了起来,然后拿起这件破了洞的锦袍,直接穿在了身上。他拍了拍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破绽,才对着阿直道:“走,我们去前院书房,找阿爷去。”
曹操此刻正在前院的书房里,处理着公务。
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文书,北方袁绍的大军已经开始向南移动,大战一触即发,东边的刘备占据了徐州,随时可能联合袁绍,南北夹击,局势十分紧张。他眉头微蹙,正拿着笔,在舆图上标注着兵力部署,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耷拉着小脑袋,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曹操抬起头,看到是曹冲,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放下了手里的毛笔,对着他招了招手,笑着道:“我的仓舒来了?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家神童不高兴了?”
曹冲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扑进他的怀里,只是慢吞吞地走到他的面前,瘪着小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委屈得不行。
曹操一看他这模样,顿时心疼坏了,连忙起身,把他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坐好,柔声问道:“怎么了这是?跟阿爹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先生罚你了?告诉阿爷,阿爷给你做主。”
曹冲靠在曹操的怀里,抬起小手,指着自己身上这件破了洞的锦袍,小嘴一瘪,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巴巴地说道:“父亲,你看我的衣服,被老鼠咬坏了。”
曹操低头一看,果然看到他身上的锦袍,到处都是破洞,看起来就是被老鼠啃咬过的样子。他顿时失笑,揉了揉儿子的头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衣服被老鼠咬坏了吗?没事,回头阿爹让织坊给你做十件新的,比这个还好看的,好不好?”
“不好。” 曹冲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着道,“世人都说,衣服被老鼠咬坏了,它的主人就会不吉利,会有灾祸降临的。我的衣服被老鼠咬坏了,我好害怕,会不会有灾祸落到我身上?所以我才难过。”
他说着,小身子还微微发抖,一副害怕得不行的样子,演得天衣无缝,半点破绽都没有。
原来汉代民间,素来有 “鼠啮衣者,其主不吉” 的说法,百姓们都深信不疑,若是自己的衣服被老鼠咬了,就会招来霉运,是非常不吉利的兆头。
曹操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从来不信这些鬼神迷信的说法。他抱着怀里的儿子,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道:“傻孩子,这都是民间的百姓瞎说的,根本没有的事。不过是老鼠饿了,啃坏了衣服而已,哪里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用害怕。”
“真的吗?” 曹冲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着曹操,眼里满是不确定,“父亲没有骗我?真的不会有灾祸?”
“当然是真的。” 曹操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语气笃定,“阿爷什么时候骗过你?这些无稽之谈,根本不用放在心上。衣服坏了,咱们就做新的,别的什么事都没有,放心吧。”
听到曹操这句话,曹冲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立刻破涕为笑,搂着曹操的脖子,在他脸上 “吧唧” 亲了一大口,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父亲!父亲最好了!”
看着儿子瞬间雨过天晴的笑脸,曹操的心都化了,抱着他哈哈大笑,又陪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让他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曹操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宠溺,只当是小孩子家,信了民间的说法,闹了点小脾气,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掉进了儿子精心设下的 “圈套” 里。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正月二十八日一早,王忠按照曹冲的吩咐,把自己收拾妥当,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来到了前院的议事厅。此刻曹操正和荀彧、郭嘉等人商议完军务,正要回书房,王忠连忙上前,“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曹操连连磕头,声音颤抖着道:“小人王忠,看管库房不力,有罪!求君侯降罪!”
曹操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忠,皱起眉头道:“你有何罪?起来说话。”
王忠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战战兢兢地禀报道:“回君侯,库房年关闹了老鼠,小人看管不力,没能看管好,让老鼠把您当年汴水之战留下的那副马鞍,给咬坏了。小人罪该万死,请君侯降罪!”
说完,他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心里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等着曹操的雷霆之怒。
旁边的荀彧、郭嘉等人,听到这话,也都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副马鞍对曹操的意义,不由得替这个小吏捏了一把汗。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曹操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忽然想起了三日前,曹冲哭着跟他说衣服被老鼠咬坏的事,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宝贝儿子,那日的委屈害怕,全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今天,给这个小吏求情。
想到这里,曹操忍不住失笑出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却又藏不住的欣赏与骄傲。
他这个儿子,不仅聪慧绝顶,还懂得用这样迂回的方式,保全一个小吏的性命,既不触犯他定下的法度,又能救下人命,这份仁厚与智计,实在是难得。
曹操看着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王忠,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起来吧,这事不怪你。”
王忠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听曹操继续说道:“我儿子的衣服,天天穿在身上,都被老鼠咬坏了,更何况是放在库房深处,常年不动的马鞍?老鼠啃咬东西,本就是天性,防不胜防,不是你的过错。算了,不治你的罪了,下去吧。以后好好看管库房,不要再出纰漏就是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就免了他的死罪,甚至连一点责罚都没有。
王忠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息的功夫,才终于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连忙对着曹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哽咽着道:“谢君侯!谢君侯不杀之恩!小人以后一定尽心尽力,看好库房,绝不再出半点差错!”
他磕完头,又对着曹操拜了三拜,才退了下去。走出议事厅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心里对曹冲的感激,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知道,是七郎君,救了他一命,救了他一家人的性命。
议事厅里,郭嘉看着曹操脸上的笑意,摇着羽扇,笑着道:“君侯好福气,七郎君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智计与仁心,实在是难得。”
曹操朗声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自豪:“这孩子,鬼主意多着呢!连我都被他绕进去了!不过,这份仁厚,这份体恤下人的心思,倒是难得。我曹氏的子孙,就该有这份聪慧,更该有这份仁心。”
他嘴上说着被儿子算计了,可眼底的笑意与骄傲,却怎么都藏不住。
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侯府。
府里的下人仆妇们,听说了这件事,无不对七郎君交口称赞。都说七郎君不仅聪慧过人,更是心地仁厚,善良慈悲,是真正的世家公子该有的样子。那些平日里在府里当差的下人,更是对曹冲充满敬重,人人都说,能遇到这样一位仁厚的主子,是他们的福气。
很快,这件事又从府里传了出去,传遍了整座许都。无论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还是市井里的平民百姓,听说了这件事,无不对曹冲赞不绝口。
而环翠居里,曹冲刚从外面玩回来,一进门,就扑进了刘茜的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跟阿娘炫耀着自己做的好事:“阿娘!阿娘!我今天做了一件大好事!我救了那个库房的吏叔叔,阿爷没有罚他,把他赦免了!”
他叽叽喳喳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刘茜说了一遍,从遇到王忠,到划破衣服骗曹操,再到王忠最终被赦免,说得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骄傲与开心。
刘茜静静地听着,抱着怀里的儿子,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满是欣慰与柔软。
她教给他的仁心与善良,他不仅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还用自己的智慧,付诸了行动。他没有仗着父亲的宠爱,强行要求曹操赦免王忠,而是用了最巧妙、最稳妥的方式,既救下了人。
“我们阿冲真棒。” 刘茜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骄傲,“阿娘教你的话,你都记住了,还做得这么好,阿娘为你骄傲。”
曹冲被阿娘夸得小脸通红,不好意思地埋进了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腰,小声道:“是阿娘教得好。阿娘说,要守住仁心,体恤弱小,我记住了。王叔叔不是故意犯错的,不该死的。”
刘茜抱着怀里的儿子,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心里的欣慰,却渐渐被越来越浓的担忧所取代。
他的聪慧,会引来旁人的嫉妒;他的仁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他的父亲对他的极致宠爱,更是会让他成为夺嫡之争中,最显眼、最致命的靶子。史书上那个十三岁便离奇早逝的结局,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她的心上。
刘茜抱着怀里的儿子,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暖融融的。可她的心里,却越来越冷,那个想要带着孩子离开的念头,在这一刻,愈发坚定,愈发清晰。
必须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这吃人的权力漩涡,离开这步步杀机的许都。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阴谋算计的地方,让她的孩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守住这份纯粹的仁心,过完安稳顺遂的一生。
怀里的曹冲,还在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王忠后来特意来谢他,给他带了自己家做的糖糕,有多甜多好吃。
刘茜低头,看着儿子眼里的星光,紧紧地抱住了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护着她的孩子,绝不让史书上的悲剧,在她眼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