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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在意与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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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很高,直接着头顶的天花板,黑漆漆门面上的纹路摸起来湿黏黏的。
陈隧放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耳麦的卡顿越来越明显,卡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没有了指引,陈隧放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把门摸了个遍,在目及之处全是黑乎乎的环境里打着刺眼的手机电筒,简单看懂了这应该是从外面上锁的门。
他本来想给许天发个信息打个电话要何志行的联系方式,或者找找freeze的朋友圈纹身师介绍碰碰运气,但他没办法,这个鬼地方没有网,莫名其妙地断了。
信号接收的圆圈一直在转,陈隧放蹲在地上快看没气了,别着的耳麦也没气了,最后听到的是“北门”两个字。
他怕招来人自己打不过,手电筒只开了一会,随即里面陷入黑暗之中。
远处停车场的吊灯白花花地晃眼,却覆盖不到这个地方,陈隧放身上如今一身黑,蹲在角落里伪装技术一流,仔细看只有某块色彩稍微灰白————那是他的脸。
他的脸靠在掉灰的墙面上,眼睛看着垂落到前方地板的某一块阴影,那里比其他地方要深。
车库的光单调且局限,那块阴影正上方就有一盏灯,他单膝跪下去,影子缩成块团,手指揉了揉地面,错觉又恍惚般觉得那里是脏灰灰并夹着血的。
他放进鼻尖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只有灰尘的陈旧。
就算它真的,这种已经干死并且就一小片的,陈隧放也没本事认出来,只有一个猜测。
他绕这块“阴影”的周围看了一圈,最后在左侧车位区背后灰青色的墙上再次发现一块相识度极高的“阴影”。
指腹贴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痕迹,陈隧放突然心一抽,鬼使神差地觉得那是一枚指纹,就好像有谁按下去了一样……
“咔哒”。
墙面抖动,陈隧放来不及躲闪,指腹和阴影贴合的瞬间地面凭空消失,重力失衡坠下脚底的黑洞,自救的指尖堪堪擦着与地面垂直的墙面,指甲刮下几条细小的白痕。
那是一条极陡的斜坡,陈隧放一路用身体实打实地滚下去,额头擦着地面刮走皮肤纹路,露出血淋淋的血肉。
直到停下,陈隧放也没立马爬起来。他就像一条上了烧烤架但懒得招架的,活的,还会动的鱼,单面烤糊了也懒得没翻面,半生不熟,半死不活。
“谁?”
非常微弱的气音,陈隧放趴压得心口疼终于舍得翻面了,后脑勺抵着地面,微微弓起头去左顾右盼。
太黑了,一点光也没有,他窸窸窣窣一阵,摸出屏幕四分五裂的手机,忍着身体的钝痛打开手电筒,寻着声音去看。
地上流着黏着骇人的血,对角线最远的角落里有一个血人,他的肩膀是湿的,衣服紧紧贴着骨骼和□□,柔顺的头发看起来能拧出水来,光照过去像鬼一样白的脸,眼睛睫毛鼻子和嘴巴各有各的破相。
那是李逾降。
李逾降艰难地睁开眼,看清楚人后眼睛紧了紧,意识到现在在这的这一副模样,立马偏过头,不想让陈隧放看到那么狼狈的自己。
“李逾降?”
陈隧放真觉得好笑,其他人拼了命又着急的找这个人,他歪打正着的一摔,就见着了。
要不是现在脑子太疼了,陈隧放准要笑出来。
他费劲地站起来,扶着身侧的墙壁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李逾降的腿。
“死了没?”
“没。”李逾降轻声地回答。
他低低地垂着眼眸,疯狂收敛情绪,怪周围太黑,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有一股孤独,又行将旧木的感觉,弄得人很痛。
“很痛。”他自己也是这样说的。
陈隧放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将手电筒放在一边,勉强照着点光,然后忍着手臂摔到了疼痛,去看他脸上的伤。
陈隧放盯着他的眼睛骂他:活该。”
他碰了碰李逾降的发丝,乱糟糟的头发流下来的血弄脏了他的手指。面对面极近的距离要一同呼吸着恶心的血腥味,即使是很恶劣的把血抹回到李逾降脸上,李逾降自恋的要生出这是陈隧放在安抚,可怜,调侃他的荒谬心魔了。
李逾降蹭了蹭陈隧放的手,弄脏了他的整一个手掌:“隧放……”
“你有没有受伤?”
“有啊。”陈隧放的脸凑近,那块破皮的额头映入眼帘“老板,医药费打以前那个账号。”
李逾降弯了弯唇角,抿着唇:“如果我还能活着……”
“你不会死的。”陈隧放十分笃定地说。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
“我……”李逾降咳了咳,白白的牙齿上也渗着血“你先听我说。”
“你说。”陈隧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正常人经历误会,磨难或者生死病重的关头,不说掏心掏肺真情流露相互辩解解释,起码要有所作为,基本上要有点表情吧?而这里只有诡异的气氛里,奄奄一息的男人靠墙深情款款地看着个臭脸大王。
“你想说什么?”陈隧放从以前从不正眼瞧李逾降的时间补回来了,黑漆漆的眼睛里李逾降甚至能看见自己。
“你想说什么?”陈隧放又问了遍“李逾降,你知道的,我最恨别人在这种事情上面骗我。”
李逾降垂着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抬起来看陈隧放。
还是一个人回避一个人直视,只是面对面地逆转一百八十度,面目全非了。
“我……”李逾降难以开口。
陈隧放笑了一下:“石驹之前找我吃饭说过你很多坏话,我现在全部都信了。”
“我不是。”李逾降沉声反驳。
“怎么不是了?”陈隧放质问他“石驹让我带的车队里面的东西是你的,何志行皮箱的东西也是你的,你现在落到这个地方也是你自己做的活该的,其风是你揍成那样的,那栋楼这一片地方都是因为你变成这样的,有什么不是你干的?”
陈隧放这个人要是真的生气,他会反常的咄咄逼人,以自己眼前看见的和想要指责的结合起来连着自己的情绪疯狂砸出去。
“你明明知道我讨厌的全部,但还是让何志行引导我来到这,为什么啊李逾降?”陈隧放喊得胸口疼,用力地擦开遮住他脸的血“到底为什么啊?石驹说他的公司你有股份,说我的岗位是其实是你决定的,我是在为你卖命,你给我那么多钱对我那么好十年都在看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我怎么样?”
没有落泪没有失控,只是声音变得颤抖,陈隧放的指责控诉十分铁证如山,一句一句压弯了李逾降的头颅。
“对不起。”李逾降虚靠在陈隧放的手,说话时脸颊蹭着陈隧放的掌心“你想问这些话很久了吧。”
“如果没有这件事情,你不会开这个口,因为十年前分开的前夕,你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走,我就知道到现在你才会问我为什么要你来。”
“什么……”
李逾降轻轻地笑了一声:“因为我要死了啊。”
“隧放,我死也离不开你。”
李逾降不可能死。
这一点陈隧放非常地清楚。
他气急败坏地拉开他的伤口,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断断续续的话从喉咙里崩出来,终于说完一句,颈侧也留下当年一样的痕迹,他们就分开了。
暴力的气息轰开密室的门,一眼扫去李正注李正知姐弟俩首当其冲,何志行摸着下巴看着自己老板被掐脖子啧啧称奇,身后的何喜抽了他一巴掌他连滚带爬来帮忙。
两人分开,浑身血淋淋的分不清楚到底谁是谁的。
积雪消融起码要等待一个晚上,或者说是拖着身体离开那个巷口回到室内的几分钟,但这次湿润不在他的肩上了,在他的手里。
李逾降哭掉在他掌心里那几颗滚烫的泪顺着他的指缝,无声地砸到地面。
离开庄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天全部暗了下来。
建筑崩的崩塌的塌,陈隧放坐在车内,凭借着车头大灯的光去看里面的大门里面,看着到底有几个人是被抬着出来。
“二爷那边的人都走了吧?立马去联系班七的律师转交港口。”
“班七死了,死在了电梯里面。”
“啊?那班家的产业落到了谁手里?”
“最扶持他,利益和他最密切的那个人手里。”
“其风那小子又跑了!他人呢!”
“何志行去追了!但他说要先送姐姐回家。”
“胡闹!”
“万平半个小时之前就走了,好像去见C哥了。”
车门缓缓滑动合上,隔绝在外的全部声音,视野也变得昏暗。
闷闷的感觉从头到尾包裹住陈隧放,他觉得很奇怪。
从客观上来讲,他应该是个非常漠视感情,冷血无情的人。他不在乎任何人或事也不考虑任何后果,可一想到面前的场景会和李逾降相关联,谁谁谁死了,那那那塌了,那场火那声爆炸,他接收到的一切都和李逾降有关,就居然会有无法遏制的心寒从心底探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团毛线挤压捆绑住了,不着力又痒痒的,无法扯开,只能让人感到恼火。
他不在意谁去违背道德,谁去越过法界,谁去做那些肮脏又见不得光的事,他都不在乎。像他这种贪生怕死整天说丧气话且不识好歹的人,没那个精力去管。
可是为什么会是李逾降呢?
李逾降这种人怎么会走上歧路呢?他的一辈子都要是光明,盛大,万人歌颂和追崇的才对,要和他完全相反,过着那种普通人能幻想的最好生活。
陈隧放泄气般闭上眼,神智迷迷糊糊的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喉咙很干,且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自己身边萦绕。
陈隧放低下头,眼睛直愣愣看着枕睡在自己腿上的李逾降,不像睡着了,像昏过去了。
李逾降在医生的简单处理下恢复了整洁,脸上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素净的脸黑挺的睫毛,脖子上的掐痕在衬衣领子下若隐若现。
“醒了?”
他揉脸的动作有点大,引得副驾李正注侧目来看,礼貌问:“喝水吗?”
“我要根烟。”陈隧放烦躁说。
李正注摸了摸口袋,摊开手:“没有。”
陈隧放看着李逾降,捏了捏他的脸,手再一次摸上他的脖子前,李正注从储物匣找出一盒未拆封的香烟和打火机扔过去。
“咔”。
缭绕的烟气瞬间充斥整个车厢,对气味敏感的李逾降不舒服地皱起眉,咳了两声。
拉开一小条车窗的缝隙,白烟被吸引出去,陈隧放看向窗外,发觉这是freeze后门对着的街道,那离目的地也不远了。
陈隧放拍了拍李逾降的脸,夹着烟的手盖住他的口鼻,对他说:“醒了就起来。”
李逾降不说话,装睡。
李正注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其实按道理来说,李逾降伤得不重,以前比这严重的时候也没见他是这幅要死的模样。
手臂腰侧的刀痕只是皮外伤,血已经止住也上过药了,打斗撞出来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成形,他脖子上那块看起来还更加严重呢却不见他喊疼,被其风掰脱臼的肩膀紧急处理了,这倒是他找陈隧放依偎搀扶的好方法。
但陈隧放根本不关心。
李逾降喊痛,陈隧放就呆呆地看着他,让他看他破相的脸。
于是李逾降就不敢吭声,自己走快几步。
陈隧放被李逾降和几个成年人包围式的走进freeze后门,马佑跟在身后,然后伸手递过购物袋,是一套新的衣服,上楼再走两步是那个熟悉的房间。
手上还有着黏糊的血迹,陈隧放嫌恶且不想将就,“砰”的一声摔上门。
“真的是……”李正注走到李逾降的身边喃喃道,拍了拍他的肩让李逾降继续往前走,他们还有一些事要商量。
“你刚才不应该给他烟的。”
李正注打着哈欠点头:“是是是,我连去到地下室也不应该把你们分开的,给你们点私人空间让你把他哄服帖。”
李逾降不说话不反驳,李正注就开始滔滔不绝,他挥手打发掉马佑小冲等人,转过头来,离那个房间门大概有四五米的距离说:“班七怕二爷用完他就扔,想你猜的那样隐瞒下来你的踪迹,二爷肯定不信,接下来会找你不少麻烦。”
“你的人出现在那里,我用人手不够在阐川人生地不熟的理由打发了万平,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又如何呢?谁看见你了?”
“你的伤就好好遮一下,过两天亲自去拜访C哥和他弟弟,人家生日你不要忘记你的承诺。还有小四哥,当初你把他带回国可是有很多人眼馋的,班七现在死了,你我带着太招眼了。”
都是事先考虑过的事情,两人心知肚明,李正注只是提醒一下李逾降,不要砸了一下脑子睁眼看见陈隧放就彻底没了,还有大把大把事情等着他来做。
“小四留给正知姐,她这次辛苦了。”
“那也行。”李正注没有意见,抬腿预备下楼,却猛地想起来什么,三步一回头说“身体不好多吃药,脸色不好多补补,就少装病弱了,没发现陈隧放不理你吗?回头我问问妈你以前喝的中药方子还在不在,注意身体啊。”
李逾降是早产儿,母亲生他的时候身体不是很好,导致他也底子弱,但家庭富裕怎么也能调理好。
“他不吃你这一套了。”李正注点了点那扇紧闭着的门。
李逾降听了这话,心里没大波动,轻松回:“我知道他不吃我这一套了。”
虽然,但是,李逾降依旧很喜欢玩这一套。
他换了新的衣物,洗干净了脸,连头发都挤着时间囫囵吞枣地擦过。站在走道灯下,脸冰白如羊脂玉,面颊上没有一颗痣,也没有一丝残次,嘴巴殷红水润,除了眼睛总是垂着恹恹的,仿佛是白洁的花受到风霜无情拍打,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陈隧放对他再挑刺再火大,只要看到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那大抵是会熄火的。那时候年纪小,顾不上太多也不知道有什么狠招,最后用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面对面轻喊:“李逾降啊……”
陈隧放很少和他真正的生气,因为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感觉最多是不爽和讲不上来的不舒服,也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什么也不在乎。
李逾降整理好情绪,敲了敲门,压下门把手,浴室花洒淅沥沥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浴室地板的水流入下水口,大量的泡沫从小腿滑落到脚边,指甲盖里面的干血迹都扣干净了,但陈隧放依旧按了一大泵沐浴露堆在手里面搓出泡泡,再随便摸一摸自己的脖子和背。
他的眼睛忽然移向门外,一个高大的人影伸出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下压,然后“咔哒”一声。
陈隧放关门没有锁门的习惯,但他有在别人的地盘别人的卧室不分主次的蛮狠。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