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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眼泪的时间 ...

  •   李逾降把门拉回来,连水汽都没有泄出一点。
      他把额头靠在毛玻璃上面,低着头,声音被压着:“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拿毛巾。”
      “没有。”
      “我给你拿。”
      陈隧放难得没有呛他,只是应了一声嗯。
      从陈隧放第一次在这里过了夜,李逾降就已经备上了属于他的生活用品,在衣柜里找出他的毛巾,从门缝间递进去。
      卧室没有开灯,可视的光源只有浴室一角。
      李逾降从那条小缝里感觉到刺眼,那条沾上新鲜淤青的手臂更是让他无法直视。陈隧放搞不懂他想干什么,要不是他的手指扶住了门框,他早摔门了。
      “松手。”
      “我在外面等你。”
      这个“外面”是指浴室外面卧室里面,陈隧放读懂了。
      “你滚出去。”
      “我就在外面。”李逾降撒谎不打草稿“我的伤口有点渗血,你待会帮我处理一下好不好?”
      “找你的医生去。”陈隧放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他已经下班了。”李逾降说。
      陈隧放忍无可忍,自暴自弃:“我不会。”
      “我教。”
      陈隧放满是泡沫并且滑腻的手抓住了李逾降的腕,把他掰开。
      “我们好好谈谈。”
      “滚开。”
      “隧放……”
      陈隧放摔上门,看里面的影子应该是走回到了花洒下面。
      “滚开!有什么不能等我洗完澡再说的,晚一点会死吗?李逾降你下一秒就死了要留遗言那就进来,坐在马桶上讲个够!”
      “对不起……”李逾降又把额头贴在了玻璃上。
      “滚啊。”

      做戏要做全套,李逾降下楼找了个医药箱。
      freeze营业到十点,十点以后不接收客人,留下来的是提前预约过的,而这几天单子少,客人没几个,员工早早回去了,许天依旧在前台看店。
      他和柳香聊了一会,点晚餐的时候顺便给李正注及其几个手下一起点了,不该问的不问,他开口只有一句:“老板,你要订个饭吗?”
      “他要去问问上面那一位。”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脑的李正注替他回答。
      李逾降脚步没停,也没否认,顺手把平板收入囊中:“晚一点。”
      再回到卧室时,水声已经停了,推开门,看见陈隧放穿着松松垮垮的裤子衬衣,随便折了两三道袖口,头发还滴着水,弯腰去插吹风机的插头。
      洗完澡,再坚硬的情绪外壳也会融化。陈隧放身上常带的尖锐傲慢,阴郁丧气,无所牵挂在意等等黑暗情绪都淡化了,在浴室的柔光中,安静下来,居然有一种空旷的野心美。
      他的头发看来是很久没有剪或者打理的款式,零零碎碎地披着刚好垂到肩头,全部捋向后脑勺,额头边的破皮就更加明显。长长的睫毛深邃的眼睛也吸引了一些注意力,像一只眼周花色与全身颜色不同的缅因猫。
      眨了下眼睛,如同尾巴扫过脸一样,晕晕的,痒痒的。
      “我帮你吹头发。”
      陈隧放把自己头发擦得像炸毛的狮子王,发尾滴着水卷着一股雾气,一屁股坐上床,一言不发点了根烟,这是真真在在的雾了。
      “不用,给你涂了药我就走。”
      李逾降拿起吹风机,站在陈隧放面前:“这么晚了,留下来好吗?”
      “天塌了都没到十点。”陈隧放呛他。
      “我不放心。”
      “闭嘴。”陈隧放取下嘴里面的烟,夹在两指之间“涂哪里的药,手还是肩。”
      “留一晚。”
      “再废话我就走了。”
      “别走。”李逾降抓了抓他的手,没抓全,只扣住了几根手指。
      陈隧放立马甩开他。
      气氛莫名僵持不下,李逾降低头说:“脖子。”
      “你想得到挺美。”陈隧放笑了笑。
      李逾降自顾自地打开吹风机,专心给陈隧放吹头发。
      暖风呼呼地盖着头,烟气散得到处都是,陈隧放草草抽了两口,然后按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扶上李逾降的腰。
      “干什么?”李逾降按住他的手。
      陈隧放掀开了李逾降T恤的下摆,露出胯骨上边的腰身,几道淡红色纹路张扬地缠绕肌肤,微微发炎的趋势看起来像被摩擦蹂躏过。
      再往上,微微隆起的胸膛,凹下去的锁骨,徐徐延展开的漂亮肩膀,修长的脖子喉结微微滚动,上边的淤青看得陈隧放很有报复成功的爽感,成就感,和特别想……钳住他的下巴抽他。
      陈隧放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想看看他能达到残废几级。
      他脑子缺了点东西,又对李逾降我行我素毫无边界感久了,这样钻进去,在普通情侣里是情趣,挑逗,玩法,邀请,在陈隧放这,是他看不清楚。
      李逾降觉得伤口热热的,心里面也热热的,扑通扑通的心跳鼓的锣鼓喧天,他不信陈隧放贴着他的肚子没有听见。
      他在陈隧放听清楚后,退出来的动作愣着的那瞬开口说。
      “我没有骗你。”
      陈隧放的头发半干不干,将李逾降的衣服弄润了一块。
      他放下衣服,双手往床后撑,慢慢坐后来一点。
      “我没有骗你。”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
      “我的出身的确不是和你刚认识的那一个,你觉得有反差和误解,其实是你那个时候也不关心,从来没有问过我。”
      这是真的,陈隧放从来不打听李逾降的事,准确来说是不打听任何事。生活上的道听途说其实是别人在耳边的叨叨絮絮,他十几年的朋友的家庭情况他前两年才清楚人家家里面有几口人,更别说李逾降这个失踪人口了。
      李逾降以其他形态出现,陈隧放的世界观是接收为主,颠覆谈不太上,如果硬要打听,那大概是上次石驹的剖析。
      “我们家有点复杂,所谓家族恩怨延续到了我们这一代。”李逾降轻声说“但我和我们家的业务没有关系,我自己走出来了,我在阐川陪你。”
      “你一直在阐川?”陈隧放冷笑了声。
      “前两年把公司迁了出来,但总部还是在绿港。”
      如果一直在阐川,阐川那么小,以李逾降的性格,怎么可能碰不上。
      “你不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可以去查,绿围集团的公示上,你可以看见李正注和李正知的名字,没有我的,我在集团里完完全全没有决策权,没办法决定什么。”
      陈隧放盘起腿,弯着背,低头似乎在思考,半响后道:“我不懂。”
      “我根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又做的什么,但我知道你们是一家人。”
      祖孙辈血溶于水,明争暗斗,反复揣摩,谨慎站队,暗度陈仓伺好时机,一朝翻天覆地的一家人。
      李逾降感觉被人扼杀住咽喉般难受。
      是一家人。那个看起来很溺爱自己的爷爷,开朗的父母,兄弟姐妹和睦的同辈,本身优秀年纪轻轻就有所作为的自己,正是这些好条件,陈隧放不信他。
      在一个扭曲家庭中失去父母,失去亲情的孩子,却麻木的底色里由衷的相信血缘的魔力。
      陈隧放的父母在贪欲里面死不足惜,陈隧放自己也没多怀念,他没有赴其旧路堕落为父母的树立的“榜样”,就已经是花费了很大的毅力了。
      陈隧放在那一刻想清楚了,于是对李逾降露出一个笑。
      如果当年他没有遇见李逾降,也许这十年以后,他不可能只是现在的游手好闲,阴晴不定,无赖厌世……李逾降说着他要死了,其实如果没有李逾降,他才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还没有理清,李逾降打断他,告诉他。
      “不是这样的。”李逾降说“我从小被我爷爷培养长大,十五岁以前和我的父母姐姐见面不超过十面,十五岁以后,十六岁那年我来到直江,身边陪伴最长久的那个人是你。”
      “石驹的公司是我投资的,做了个股东,他做什么生意,和我哥什么来往,我都管不着。”李逾降说“他欠了我钱,也欠着我一个人情,你的工作是我让他专门打造的,公司奖金分红什么都走我的账户打给你,因为我忍了两年,看不得你离开了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离开你就失魂落魄?”陈隧放眯起眼睛反问。
      “你为什么来到阐川?”李逾降低下头,语气尽量放得很轻很柔,抛开内容听起来很安抚人心。
      为什么要来阐川?因为和李逾降分手以后,他被学校开除了。他的爷爷很生气,和他断绝了关系,他一个人在父母留给他,并且是和李逾降同居了快两年的房子里捱过了高三最后的学期,周末和节假日凭借叶革秩三个朋友的接济,在那年的开学季,在朋友拍板中卷了一张身份证一点行李背井离乡,然后才来到阐川。
      陈隧放以为自己忘记了,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刹那间还以为自己又失语了,口齿不清地吐出三个字:“也怪你。”
      李逾降蹲了下来,需要仰头看着陈隧放,完全不否认不反驳陈隧放的责怪:“对不起。”
      “石驹出事的那批货是我哥拿我的名义去联系的,那是他的生意;今天的事我替我哥做饵,何志行提的那个箱子是对方的酬金;想让你来,是我不能瞒你了,我想如果是你开口,我无法拒绝。”
      陈隧放钳住了李逾降的脸抬起来,手微微发抖,李逾降的每一个发音都颤动着顺他的手臂传输到大脑,眼睛里观影那张熟悉的脸。
      “你不开心了。”
      “用不着你管我。”陈隧放恶狠狠地说。
      “你总是没有情绪,没有实质的情绪,陈隧放,我好害怕,我看不得你受苦。”
      李逾降见到的陈隧放大多数是丧气的,难过的,烦躁又恨不得马上去死的,遇到问题知难而弃,好死赖活无精打采的。
      他任何一个动作或者表情,李逾降都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特别是现在。
      陈隧放瞪大了双眼,第一次听说自己周而复始的平常生活居然是在“受苦”,就发觉出可笑和一点捉摸不到的自卑,觉得他肯定是在无病呻吟。
      “用不着你管我。”陈隧放又重申了遍。
      李逾降经常去构想,一个健康,健全,幸福,正常环境下成长的陈隧放会是什么样子的?
      难道陈隧放的生活,要一辈子这样子过下去吗?
      无聊,恶臭,荒唐,颓废的过下去吗?
      那太可怕了。
      以前的生活,李逾降看不过眼,现在的生活,李逾降也看不过眼。
      吊着一颗喜欢的心和因为连累了他的心虚作祟,李逾降想着,要再帮一帮吧,那么好那么难得的一个人,别让他这样下去了。
      给他安排了体面的工作,稳定的住所,打点好人际关系,没有道德绑架再要回报什么,因为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给过了。
      而接下来的未定局面又不知所以,李逾降难持决策。
      李逾降哑着声音说:“陈隧放,你真的觉得现在是开心的吗?”
      没有我的十年你过得好不好,分手前两年你有没有怀念,我的离开,对你的人生是否有了新的改变。

      这些话问陈隧放,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自己的肩窝突然湿润,李逾降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他的怀中,使发尾的水滴和几抹泪花汇合,他怎么也推不开,背部紧贴在床上。
      “你少教我做事了。”陈隧放说话时胸腔起起伏伏“我是什么样子你最清楚了,现在我全忘记了,你又要哭。”
      在认识他之后,李逾降的确一直在有意心并耐心和持之以恒的开导他。
      他教给陈隧放的实在是太多了。
      教他爱,教他被爱,教他如何自我,如何决断,如何斩断浑浑噩噩和消极,如何感受世界美好。让他是朽木,抽绿芽,留下李逾降本人珍贵的印记,驱走他的厚厚阴霾,带他去看看太阳。
      李逾降少年时代最富裕的,不过是带陈隧放累积起来的一点一点进步。
      可塑性极强的陈隧放也曾做到了。会因为一局好玩的游戏,一顿好吃的饭菜,一场漂亮的球赛,露出一个真实的表情,激发自己在酣畅淋漓的欢呼中穿越过人群,然后去紧紧拥抱自己最重要的人,无比意气风发。
      把颓废的一面甩到身后,李逾降怔怔地看着,此后美梦里是这他张扬的笑,生动的脸,火红的球衣,飞奔而来的那股青涩的味道……
      那么美好,所以李逾降哪舍得让陈隧放重蹈覆辙,也不想他重蹈覆辙。
      “你不要忘记我就好。”李逾降蹭了蹭他的脸“对不起……对不起。”
      陈隧放知道自己应该要得到一句对不起,但得到的太多他似乎失衡了,他累了。
      旧病萌发,他没有力气却探究追问,居然就闭口不言停在这里了,自己生气的时间还没有李逾降眼泪的温度持久。
      从手掌到肩膀,再到欺身在上的眼睛,泪水黏糊在睫毛,瞳孔的水光,可怜兮兮,浑然一体,不可分割,无法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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