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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黄土一片 ...

  •   夜晚的海边一望无际,挟裹着咸的腥海风绕在人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人的脊背。
      停靠在岸边的游船已经等了很久了,从傍晚到入夜。

      见到有车灯照来,船上的人立马拉亮灯,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不对劲,因为那道光束后面,是成片成片的车影。
      “老板。”马佑在身后喊,一片紧张对峙之下,他慢慢走进李逾降身边。
      他一直都没有离开码头,留守原地等待接应李逾降。
      从一开始,马佑的任务就不是送陈隧放离开。

      李逾降把陈隧放伪装成他自己的样子假意离开,其实谁也骗不过。李万中那么精明多虑,咬定他不会离开,走的人是软肋,是李逾降的痛点,所以李万中放心不下,让人带走陈隧放以当筹码,谁想到陈隧放居然跑了,反而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这一切,都是李逾降安排好的。

      李逾降那时候把话揭得太开太伤人心,所以即使李万中不行动,当陈隧放意识到自己的妆扮,也会反应过来,愤懑地去找他要个解释,只要陈隧放对他还有感情,哪怕只是一点,这条船被依旧留下,人也安全了。
      “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好了。”
      李万中被人扶着走下车,遥遥相对之中,李万中沧桑的眼望着李逾降,不紧不慢地问:“你保护了那个男人的安全,又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却没想到,我并没有去自良田,而是赶着来杀你吧。”
      李逾降摇了摇头,他回答说:“我能猜到。”
      “现在的你并不在乎李家,一心只想要那笔遗产,因为你知道李家的产业,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李万中的额角一跳,被人揭穿心思的羞耻伴随权力的消失,难堪得让他面色铁青。
      是的,他很久以前就意识到李家不在掌控之内了。李万中心急又霸道强势做出来的事情,早已让许多股东不满,遗嘱里的那份协议一出来,他没有优势可言,所以他现在能拿的,只有那笔本该有他一份的遗产。

      “李逾降,你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刚好自食其果。”李万中步步逼近“你提前录好声音,在通讯器里放给他们听,也放给我听,想把所有人调到自良田去,你再趁机离开绿港,但是那笔遗产走。”
      “可你没想到的是,炎围书房里有那封信,等你来读它时,我就在等你来送死。”
      李逾降平静地看着他慢慢走近,马佑向前一步挡在身前,和李万中身后的打手对视上。
      “是吗?”李逾降轻声发问“那你怎么还要垂死挣扎呢?做那么多无用功干什么呢?”
      李炎围的葬礼上,李万中因为遗嘱问题与李逾降发生争执,满怀怨气离去前回到李炎围的书房平息心情的同时再次清点遗物,坐在满是防尘布的书房里看着那副裱起来的字,越看越心烦,让人将其撕了个稀碎,自然而然看见了里面的信。
      而今天大家看到的那副,是李万中找人订的访迹。
      但李逾降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字。
      “所以你在两个月内秘密出入自良田五次,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没能找到任何一份文件,在不断地施压李正注的同时被那份协议折磨得痛苦,如今集团已经彻底不受控制了,所以才下定决心要杀我。”李逾降替他解释“爷爷说的没错,你是很贪心。”
      李万中此刻十分大方地点了点头,在他的瞳孔里,可以看见李逾降没忍住,笑了起来。
      作为唯二知情的他,差点要为李万中的劳苦鼓掌了。
      他早已清楚李炎围,早在李炎围逼迫他练了一个下午的“家和万事兴”那天。研了满墨,自己最后也没有用多少,几乎一半被李炎围拿走,离得远远的,在书房的另一头,面容平静又决然地写着什么,即使李逾降没有见过全貌,也能猜个大概。
      李炎围选择让李家平稳下来,推动李逾降去谋划,让他最喜爱的孙子同最贪婪最固执的弟弟斗个你死我活。
      因此,李逾降用录音把姐姐和陈隧放引到自良田去,铺垫那么多,都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而李正注,如果他决心够的话,最后来收拾残局,捡回他李逾降的尸体或者李万中的尸体。
      很显然,李正注并没有这样的决心。
      响彻山林,跃到海面,一阵又一阵的车鸣,冲破这片充满杀缪气息的土地,瞬间将其绞成打斗场。

      李万中摸枪的速度不够快,刹那间就被李逾降打掉,但他身后的打手下手太狠了,冷光凛凛的匕首眼都不眨地刺过来,幸亏马佑反应快,替李逾降当了一下,要不然就得见血了。
      混战一触即发,两方人马扭在一起,场面一眼看过去特别吓人。李逾降的身手没有专业打手的好,挡得有点吃力,其风也爱凑热闹,听他们吵完分析完局面,下了车开始蹚浑水。
      李逾降摆脱打手的追杀,换作马佑与其纠缠,李正注带的人马将车的大灯齐齐打过来,混乱模糊的世界明亮起来,其风却不见身影了。

      “谁又放火,想烧山去坐牢啊!”有人用力地吼,但火光早已不知不觉中疯长,在夏天里火上浇油。
      有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向前走来。
      再次被烟呛得有点缓不过来,李正知一下子看不清李逾降身在何处了。她预备再往前走,腿却抬不动了。
      “谁又开枪!”
      “你们当电影拍啊,真想死是不是?”
      “李万中的人就是疯狗,总裁我们也没办法啊……”
      一声又一声的枪响,李正知感受到血顺着裤腿流下来,被脚步的火拱得是热的。
      何志行狠狠地骂了一句,眼睛看向周围,确定了后吼:“李万中的人全部都是雇来的,目标也很明确,十几个人去围一个李逾降,总裁你能不能再拨点人啊?!”
      他这句话说完,好几个人齐刷刷盯过去。何志行一边骂一边往后撤。

      李正注离得比较远,他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身边的手下训练有素地迈开腿走出去,原地逐渐只有他一个。
      “只留李万中一个。”
      李正注觉得没有杀李万中的必要。闹成这样,加上李炎围的遗嘱已经公开了,李万中已经没有机会翻盘了,这个年纪再过两年自己也该走了。
      他是这样想,但李万中未必是。
      他年纪大了,单打独斗肯定打不过李逾降,所以把打手的主力聚集在他身边,随着李正注派来的人层层稀释,如今只剩下三个,人数什么落下风,但没关系,他就快要得手了……
      李万中的臂弯钳住李逾降的脖子,枪丢了,他就接过手下递来的匕首,架在李逾降的脖子上。
      手也慢慢收紧。

      李正知终于看清了,她拖着步子艰难往前跑,边跑边大吼:“去救李逾降,快去!李正注,你要看着你弟弟死吗?”
      李正注现在面前也自求难保。
      李万中算得精细,拖拉着他们两姐弟,最好能一举三得全部绞杀在这里。

      何志行好不容易解决完面前的人,手上的血都来不及挥一下,顺着李正知的方向看去,同时也迈出步子。
      剩余围攻李逾降的那三个打手里,一个在李逾降失去行动能力之前被踹翻在地,抱着断腿以头抢地,还有两个前来拦截何志行并被其引开,何志行迎面挨了一拳掀翻在读,疼得飞出眼泪,天旋地晕之间看见远处的李逾降被勒得呼吸不上,面色难看的脸。

      海边停泊的游船再一次鸣笛,在这混乱一片中似乎在催促什么,但只徒增紧张和心悸。
      辽阔的海面,深邃的山林,火烧了一片也一片,好像永远不会止息。

      “你手上这把枪,打出去了几发,还有几发?不是要杀了我吗?暗中推手做久了,发现自己根本没杀过人你敢吗?”
      李万中的声音就在耳边,低头是锋利的刀尖,李逾降呼吸不上来,握着枪的手有点颤抖,连着面前都是一片黑乎乎。
      开枪啊,李逾降————
      “嘭”。
      大量的空气融入肺腑,冲得整个人的身体都软了,踉跄向前一步,好像随时会倒下去,可肩膀上突然一痛,硬生生撑着人停住了。
      他瞄准的是李万中的小腿,尽管手再抖,也不可能离谱到自己的肩上,抬起头,发觉李万中松开手倒下的原因不仅仅是这一枪。
      耳边充血听不见了声音,眼前还有点迷糊,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陈隧放手上握着一根粗壮的铁棒。
      漆黑的铁棒上正一滴一滴地掉着血,悄无声息的坠入厚重的沙尘里。

      陈隧放很久很久没见过那么多血了,他被吓得身体有些僵,扔掉铁棒,愣着好一会才去扶李逾降。
      眼前看到的混乱血腥,和小时候的劫难重叠起来。
      年幼的他只能躲起来,无能为力,长大后的他,能够扶起李逾降。
      李逾降的肩膀被匕首刺透,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和脸上的苍白形成鲜明对比。陈隧放扶住他跑,不是拖着,扯着,是一个近似互相揽着对方,失魂落魄,不知所措的动作。
      李正注脱身后带人赶来,但陈隧放没有停下的意思,也没有放手让人的意思,被伸手拦着,还要往前。
      李正注把他魂都吓掉的陈隧放摇醒,终于给他找回一点意识,趁热打铁,喊得声都哑了。
      “你现在带着李逾降走,去你们曾经住过那栋别墅,赵管家在那里等你。”李正注已经打点好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人送走“好了,好了,放手,放开他,你抓到他的伤口了。
      陈隧放的手慢慢松开。
      来扶人的两个手下想把他俩分开,轻轻一拉,发现李逾降才是紧紧抓着不放的那一个。
      李逾降向来直挺的后背没有力气支撑起来了,头颅深深地垂着,一呼一吸都带着很重的血腥味。李正注蹲下去,想和他唯一的弟弟,这一切的谋划者,把自己作成这样痛苦的疯子对视。再听一听,他还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逾降只是摇了摇头,李正注就明白明白了,站了起来,让人不再管他了,只要尽快离开。
      陈隧放拖着李逾降上车,在这狭窄的空间里,终于缓过神。

      两辆车一前一后的离开码头,盯着他离开的除了李正注,还有刚从血泊里爬起来的李万中。
      没有人可以扶他,他孤独的像天地下只剩他一人了,眼睛不甘心地盯着远去的车辆,还有后面紧跟上去,他所剩无几的余力。
      李正注顺着他阴森森的目光,看向车辆离开的方向,那盘曲险峻的山路上,车影呼啸而过,在繁盛的树木中偶尔露出一点光。

      刚刚走出码头,陈隧放明显感觉他车速的提高,车圈外本来是一片漆黑的,而眨眼间,几道白光咬了上来。
      后面跟了三辆车,追得丧心病狂,陈隧放需要紧紧搂住李逾降才避免在追赶中被甩贴带车门上的危险。
      开车的是小冲,陈隧放无力问他是不是叶革秩他们也回来了。后车上是马佑,他一直的掩护。
      但追杀而来的人实在不要命。一侧是山,一侧是崖,要么往山上碾,强行逼停,要么往崖边撞,车毁人亡。
      马佑心一横,抢先机会,往那辆势头最疯的车撞去,朝山体上赶,硬生生占了三分之二的车道。

      暂时堵住一会,争取了大概十几秒的逃生时间,剩下两辆车停滞一会,没多想,又追赶上去。
      公路越来越盘曲,转弯的地方越来越紧密,负责开车的小冲车技过关,在不断加速的情况下还能尽量与后车拉开一小段距离,几次擦着护栏而过都化险为夷。

      在过一个“U”型大弯道时,小冲与后者拉开近百米的距离,而刚刚过了弯,陈隧放被急刹车差点抱着李逾降一起滚到车座底下去。
      一辆白色奔驰横停在车道上,车头尾两侧留下一段不容通过的距离。小冲气愤地砸了下方向盘,按照老板事先吩咐的叮嘱:“陈隧放,待会实在走不了了的话,你就拿着老板的枪跑,见到来追杀你的,杀多少个也没关系,李家会为你兜底……如果想把老板放下的话,老板说也没关系。”
      陈隧放没有回答。
      小冲说完,缓慢退后了一段距离,像侧过车身往山体边挤过去,后头追上来的车的强光灯已经怼到车屁股了,他也实在没办法。
      走投无路的人最冒险。
      陈隧放抬眼看向前方,那辆奔驰的窗全部降了下来,驾驶室的人扫了一眼,表情看不清,若有若无有股“终于来了“的放松,低头拉杆手抓方向盘,车灯照在脸上,是其风。

      陈隧放的身体莫名冷得很僵,他抓着李逾降的手越来越用力,让李逾降的任何小动作都链接着他的掌心传递,息息相连。
      另一只空着的手,突然被塞了一个重乎乎的东西。
      李逾降把他的枪放在他的掌心是,摸着他冷得像冰一样的指尖,一一捂住,再按下去,让他抓紧。
      “对不起……”李逾降的声音变得难听又含糊。
      短短三个字,短短眨眼间,小冲已经踩下油门,生死一线悬殊不稳间,陈隧放快要怕死了。

      千分之一秒,其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猛的发力打转,车身一侧露出勉强的通道,小冲一踩油门,两车车头相对,斜掠而过,意想着下一秒的拦截没有到来,小冲沿着直道滑出去一段距离才缓过神。
      其风并不是来堵他们的,相反还给他们拖住了一辆车。
      让路过后,他又猛打方向盘,横过车身不要命地想一次性拦下两辆车,但晚了一点。
      一车猛怼他的车头,霸道地推出位置,另一车极速掠过,不带一点停顿的追赶。其风刚想追上去,就被那车死死地往山面碾,无法动弹,只得嘴上骂得凶狠。
      小冲和追杀的那辆车无法再拉开距离,为了逃命,他们已经偏离了路线,不知道往哪拐去了。
      眼看着越咬越紧,小冲往山边靠,想着起码不会摔下崖岸,但始终无法靠近,而追杀他们的黑车甚至已经撞碎了他们的车后灯。

      小冲的嘴唇忍不住地抖着,抓方向盘的力气也没有了。
      最终,在蛮横的撞击和压迫下,车身与栏杆掠出飞溅的火花,划过人眼底一角,随即坠入黑暗。
      山林太黑了,冲破护栏往下掉的那一刻,近乎失明。陈隧放下意识的护住李逾降,李逾降却一直将他往外推。
      山坡不是很陡,失控地往下冲,坚硬的树干捅破破窗户探入车内,却无法将他们停下,接而慢慢又慢慢地滑着。
      太黑了,陈隧放睁大眼也看不清楚任何的东西。不知道李逾降撞到了哪,拉到了伤口又流血,他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滴到自己脸上,再顺着脸的脖子里。

      两人死死贴着车门,还有意识的陈隧放祈祷着这一切快些停下,而像是疯了的李逾降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勾着陈隧放的脖子往回带一些,另一只手摁开车门。
      独属于山林深谷的气息从背后打进来,陈隧放觉得四周一空,手上抓的人推开了他,背后的门抛弃他,在这缓缓下坠中,被扔出了轨道。
      他的头狠狠的砸向地底,在不知道滚了几圈,不知道吃了几口土后,被一段枯树木拦住。
      痛得无法思考,上一次的旧伤卷土重来,告诉他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觉,他只能蜷缩在这一块小小的土地之间,亲身体会山地的震动。
      望着山体崩塌,送着李逾降走,然后淹没在泥土里。
      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而他只能看着,甚至看不清,看不到,瞪大双眼望着那个方向。

      夏天山里明明那么寂凉,陈隧放却感觉到了一股热,从头上涌下来。
      李逾降已经走了,但那股湿热的血液还是盖住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喊了声李逾降的名字,山谷毫无回应。
      他撑着地,爬起来,仅剩的力气居然在想,如果他刚才抓紧些,现在是一起埋在土里,一起死去,他也太认了。

      可陈隧放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手里抓到的只是一捧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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