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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缺失一块 ...

  •   “失忆!”
      两道声音同时喊,同时拍桌子,同时带着一股难以置信和愤怒。
      方向阳慢了一拍,但也跟着站起来,给两边的兄弟拍拍背,示意他们别冲动。
      李逾降低着头,全方面接受他们的批评和痛骂。
      事情已经发生完了,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况且他们三个是陈隧放身边最要好的朋友,陈隧放的病情还需要他们帮助和开解,李逾降选择同他们全盘托出。
      除去一些难以齿口、私人秘密的感情话语,能说的都说了。
      “他现在,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叶革秩被阴谋吓得直喘气,他僵着背,细想骨脊都在抖。
      马佑也帮着解释:“昨天医生给做了复查,晚上心理医生进行疏导,老板他也在尽力的联系沟通治疗方案,请了隧放他先前认识的人来见面沟通,但只能说效果不理想,身体行动正常,却忘了很多东西。”
      农添乐绷不住,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方向阳连忙扯纸给他擦,他边抹边说:“那年我们仨都忘了,我们认识十几年全忘了……”
      “所以我才请你们回来,帮他恢复。”李逾降打断了他的哭泣,认真又严肃。
      按照医生的建议,结合陈隧放的实际情况,李逾降只能从缓处理,细心处理。

      “陈隧放,你个没心没肺的,真不记得我啊?”农添乐死死抓住陈隧放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任由眼泪沾了陈隧放一手,陈隧放皱着眉,很平静地看着,没有挣脱开。
      农添乐哭的更凶了,回头对叶革秩说:“他都没甩开我,换平时他早抽我了!”
      方向阳宽声安慰:“好了,你别抓痛他的手,他输着液呢。”
      农添乐松开手,抹了两把眼泪,细细的再去看陈隧放。
      “我叫农添乐,他们两个是叶革秩和方向阳,我们四个是一个县城出来一起长大的,你在小学的突击防震演练闹出来的踩踏事件中把我们仨拖了出来,我们就认识了。”农添乐正经起来,依次指了指人“你还记得吗?”
      陈隧放摇了摇头。
      叶革秩问:“你怎么不说话?”
      “想不起来了。”陈隧放说。
      话说出来更让人心痛了。
      农添乐推了推叶革秩,示意他闭嘴。
      “你现在带着感觉怎么样?有人照顾你吗?我是自由职业,时间方便,他们两个还要上班,请了几天假,李逾降说我们可以一起回阐川,你觉得呢?”
      陈隧放脑子空空,点了点头:“挺好的。”
      他又点了点头:“谢谢。”
      又傻又蠢,叶革秩忍住的泪还是落下来了,他哽咽着说:“认识了这么多年,居然又听到了他对我们说谢谢。”
      “……”陈隧放顿住了“不能说吗?”
      三个人已经有两个哭不出声了,方向阳也跟着叹气,掉眼泪。
      陈隧放没有了记忆,但还保留着一些日常常识和习惯。也许是忘记了痛苦,他的精神气足了些,作为一个正常成年人,在心理医生的引导下,能够呆愣地融入这个世界,简单的生活。
      陈隧放对生活概念有了新的认知,在农添乐他们讲诉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他能在一句话中挑出三个名词问“这是什么意思”。
      农添乐他们三个和李逾降一样是他的朋友,陈隧放没忍住又问:“我还有其他朋友吗?”
      农添乐吼他:“就你之前那个臭脾气,世界上总共分为两类人,一是认识二是不认识,能说点知心话为你哭的只有我们仨知道不!”
      “哦。”陈隧放点了点头,问出了一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那我爸爸妈妈呢?”
      三人呆住,你看我看你,最后是叶革秩硬着头皮说:“你之前没和我们提过多少,我们也不敢问。我只知道,你爸叫陈序浩,你妈叫任宴,因为赌博欠钱被□□上门打死。那年六岁,然后和爷爷一起生活,18岁因为退学被爷爷赶出来了,后来就跟着我们去到了阐川。”
      沉香,金屑,血液和佛龛,零碎的回忆冲上了脑。陈隧放有些缓神,被他们三人死死盯住,生怕出点什么事。
      “这些,李逾降他没和你讲过吗?”方向阳试探性地问。
      陈隧放从李逾降哪里只知道自己以前生活在阐川,为什么去到阐川的并不清楚。不管其中明细,陈隧放统一回答“没有”,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让他想不起李逾降是谁。
      陈隧放扶住头,松散地趴在床上支起的小桌上。他把脸埋在臂弯中,逆着窗口的光,褪去阴厌的情绪,眼睛清亮,什么都忘了,他这个人好像就更真实了一点。
      往常对他的评价的“厌世”“凶狠”都淡去了,坐在农添乐他们三个面前的,只是一个二十八岁有点病气的年轻人,他们十几二十年的旧友。
      陈隧放眼睛望向门外,问方向阳:“李逾降是谁呢?”
      叶革秩抢话题,反问:“他说他是你什么人?他来看过你吗?我猜他肯定没办法面对你,他一直在骗你……”
      方向阳连忙捅了下叶革秩,打断他说话。怕再过火有点,什么都要抖出来了。
      “他说我们两个是朋友。”陈隧放看向叶革秩“我醒来以后,他是第一个来看我的,看起来好像只来了那一次。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发现他来了很多次,就站在门外,看着我和他找了的人或者医生聊天……他骗我,他骗我什么,我们关系很差吗?”
      农添乐苦笑了下,深呼吸一口气!“不,你们俩关系最好了。”
      陈隧放也笑了,根本听不懂是反话。他跟着念了遍:“我们俩关系最好了。”

      “你真打算把所有事情告诉他了?”
      忙了半个月少见人影的李正注终于抽空看望死赖着医院不上班的弟弟,刚喝下的水差点要被吓吐出来,连忙捂住嘴咳了好一通,然后坐近靠近倾身,认真又中肯地点评。
      “你疯了。”
      如果不是李逾降疯了,那就是李逾降想害陈隧放疯了。
      “你应该给自己留一个心理医生的,大半个医院的人都塞给陈隧放,现在他能有说有笑的,你却遭了。”李正注笑呵呵说:“大姐的医院你当家住,单这一层楼,每天都不知道在倒贴多少,你瞎折腾什么呢?”
      李逾降“哦”了声:“我回家会和正游姐解释的。”
      “重点是这个吗?”李正注瞪着他装傻的弟弟“重点是你太小题大做了。李逾降,我不明白你到底怎么了,为了那个姓陈的,班不上了事不管了老板也不当了,什么都消极,天天待着病房门口像个神经病一样,给你在那安张床得了。寸步不离地守着,但陈隧放这种像野草一样烧不死的人,你越管他他越容易死。砸了多少钱多少精力在他身上,你有算过这笔账吗?”
      “这是我欠他的,哥。”李逾降闷声说“我欠了他很多,是还不完的。”
      李正注提高音量质问:“是你求着他回来的吗?是你让他那么别扭地回头的吗?是你自己也愿意发展成这样吗?我早说了当年你要是喜欢就应该把他带回身边,是……”
      “是。”李逾降大方承认“都是。是我一直在算计他,我骗了他十年。是他从李万中手下救了我,是他回头完成了我们的计划,是他被我们连累,整个李家都欠他的。”
      李正注哑火了。
      陈隧放被迫与李家连结的关系,以及他救下李逾降,这都是不可逆转的事实,整个李家都应该欠他。
      李正注揉了揉眉心,觉得与其和李逾降在这里聊天,还不如回去开会。他没有权利去插手弟弟的感情生活,但他实在担心也操心,爱弟心切,他疲惫地劝“那你也应该注意一下自己。你走路的腿不痛吗?肩膀好完了吗?催你去做的去疤手术做了吗?逾降,不要你把人家养好了,自己垮了下来,如果他一走,你跑着都追不上。”
      李逾降不做回应。

      “我不管你怎么折腾,但你不能回避。二爷的事情告一段落,但事情还是乱得很,回家里面露露脸,阐川那边你上心疏通,反正他快可以出院了,不如带他回去吧。”李正注整理整理衣服站起来,拍了拍失魂落魄的李逾降的肩,语重心长。
      “你决定把事情告诉他,那他知道了想起来了后,你保证他不会恨你吗?如果他要离开你,你能怎么办?”
      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沉重压抑,摆在茶几上的热茶白汽腾腾升起,挥散,消失,李逾降放空地盯着那一片汽,思考。

      他离不开陈隧放了,他无法忘怀。

      从陈隧放逃出码头,不要命地回头找他,一棒子打倒李万中,抓他抓得紧又疼,最后还宁愿和他一起走,跪在土堆上刨————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李逾降都自恋的觉得,陈隧放底色之一也应该是不愿意他离开的。
      “他可以离开我,而我不会离开他。”李逾降在这一点上深深地执迷不悟,同时巨大的愧疚吊着一份可悲的清醒提醒他说:“我也不想再欺骗他了。”

      但很多时候都无能为力。

      探望的时间到了,为了不影响休息,护士来请农添乐他们离开。陈隧放没有出口留人,导致他们三个一步三回头。
      护士换了新的输液袋,温声提醒他不要压到手。

      午睡时间,陈隧放有些思绪不宁。他消化着农添乐他们今天和他说的那些话,越想越睡不着。
      病房的窗帘拉得很紧,又昏又沉。陈隧放抬手当住眼,输液的针头磕到额上。
      他抬手把针头给拔了,连带出一串血珠。

      躺了半个多月,他的身体都躺软了。脚踩到地面那一刻,他差点瘫坐下去。
      每一步,每一呼吸,腹部胃部都扯着隐隐的痛。从床边走到门边,陈隧放折腾了好几分钟,手搭上门把手那一刻,“咔哒”一声。

      他给李逾降开上门了。
      他弓着腹部,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和李逾降对视。
      “你来找我吗?”陈隧放开口问。
      李逾降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陈隧放把门拉大了些,方便他进来。他转身刚想走回去,腰被人轻轻地虚搂住。
      “午睡时间你想要去哪里?”李逾降宕机的脑子好像才反应过来,扶着他一步步往床边走“怎么还不穿鞋?”
      “穿鞋没力气走了。”陈隧放说“医生说我应该多走走。”
      李逾降思考着那个医生把午睡时间改成运动的时候,陈隧放一屁股坐回床上。
      被子还有余温,宣告偷溜放风失败。

      地板虽然不脏,但李逾降还是抽出了湿纸,蹲下去给陈隧放擦干净沾到的尘灰。
      动作自然又大方,陈隧放也不别扭,任由他来。

      李逾降的声音从下方闷闷地传来:“我下午带你去楼下的花园晒晒太阳。”
      绿港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天气不好,幸运的是今天有太阳冒头,不毒辣,适合去透口气。
      “农添乐和你聊了些什么?”李逾降问。
      陈隧放把记得的一五一十说了遍。
      “你醒回阐川吗?”李逾降说“你出生在直江,现在在阐川定居,你想回去看看吗?”
      “你恢复的很好,医生说下周就可以出院了。复查的话,我们回阐川也很方便,现在负责的医生都会跟我们一起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李逾降的语气温柔的不像话,里里外外都透露着无法拒绝的讨好。
      他说:“如果你不想回去,绿港就是你的家,我会陪着你。”
      陈隧放有点缓不过神,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发自内心地认为李逾降许诺的东西太过于郑重。看着他的眼睛坦荡真情,他居然有点呼吸不上来,脸颊发热。
      “为什么……”陈隧放不确定自己想问什么,而李逾降已经做好准备和稿词。
      “我和你在十年前的直江一中认识。刚开始,我们是前后桌,关系不冷不热。”
      “后面因为农添乐他们的活跃,我们关系好起来。在了解你你家里因为父母赌博,封建迷信,对佛头玉石黄金这些东西异常痴迷以至于家破人亡。它们给你留下阴影,排斥,憎恶和心里上的折磨,你都没有发觉自己生病了。”李逾降说“无法调整和无人发觉导致你连自己生病了也不知道。你很迟钝、沉默、厌世,暴躁又苟活,直到我发现这点不正常,作为朋友,开解引导帮助你。”
      “当然,我做的一切都是要目的的。”
      “一开始我没有向你坦白身份,你认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三好学生,对绿港绿围集团的事情一概不知,不清楚李家有多乱,不理解我为什么靠近你。对我的明显的讨好奉献无言接受,你也不打算回应,因为这是我自找的。”
      “你无法接触打听到李家的事情,无从得知背后环环相扣的情节你的推动。最简单的来说,是因为这整一件事的策划者认为我长大了,无法掌控我,所以我想要一个软肋。”
      “我欺骗你,靠近你,利用你,算计你,监视你,你如今这一模样,全部都是我害的。”
      “我和你坦白,想让你放弃我们曾经的温情激怒你离开,可你偏偏回头找我要个答案,这也是我的算计。”
      李逾降字字诛心,偏偏脸上淡然,浅浅地垂着眼睛,声音哑然。

      他将湿巾扔进垃圾桶里,站起身替陈隧放盖好被子,期间还在解释因果,总结:“你本来可以很普通地活着,不用来听我此时的废话,也不用经历这些痛苦,对不起。”
      李逾降唯一抹去的是他们之间曾经的恋情。
      十年间双方经历的桩桩件件都铺平在两人面前,无力争吵谁对谁错或者是如何发展到今了。
      李逾降不想瞒着陈隧放。他深刻地意识到他们感情早已曲折离奇千疮百孔了。他不想在陈隧放真正记起来以后,与现在的这段温和的时光形成对比会觉得恶心虚假。
      他握着陈隧放的手,感受着他的发抖,僵硬和害怕。但只能这样一步一步走。

      一滴烫泪打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李逾降一怔,抬眼看见早已满脸泪水的陈隧放。
      陈隧放漂亮的丹凤眼自失忆以来,消去了常年皱眉带来的怨气,除了瞌睡的时候,几乎都是干净有神的。
      他忘记了所有事,面对陌生又熟悉的人或事,他笨拙纯真脑子时常加载不过来。下意识里的动作和话语,要是以后想起来了,肯定会骂自己蠢。
      他的心态和智力回到了十一二岁的少年范围,身体和周遭环境却是一个二十八岁青年的造物。超负荷地接受学习新事物,理解李逾降的话,构想出前所未有又应该表现的情绪,但那些爱啊恨啊厌烦生气深恶痛绝,他居然一点都不能感同身受。

      李逾降伸手给陈隧放擦眼泪,刚弯下身子,凑近一点,他的脖子被陈隧放抓住。
      陈隧放安静地流着泪,泄出来的声音又急又短:“是真的吗?”
      “对不起。”李逾降没有正面回答,但此话已经胜过很多肯定。他闭上眼睛,并不反抗。

      陈隧放的手使不上劲。他掐着李逾降,触动同抚摸一样,清晰感受着李逾降每吐出一个默认的字眼的颤抖。

      陈隧放宁愿他还在骗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松开手,而李逾降依旧要给他擦眼泪。
      “出去。”陈隧放别开脸,李逾降还是一动不动。
      “出去,我让你出去!离开我!”
      他推开李逾降,动作粗鲁又直接。李逾降被推得连退好几步,小腿的骨头隐隐作痛。
      “对不起。”李逾降再一次重复,没有任何反驳之态。
      他盯着陈隧放的眼睛,陈隧放也盯着他。有一股情绪烧起来了。

      李逾降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陈隧放。在那段关系还是很纯粹,喜欢还是很简单,日子已经很无味的那段时间的陈隧放,好像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
      那时候的陈隧放有着一种灯红酒绿中沉默的特异,肩膀是放松的,身体是虚浮的,脸上的表情是没有被利用过,没有被欺骗过,没有遭到算计的伤害和无措。

      李逾降决心悔改,但不愿意放手。
      即使哪一天陈隧放提出老死不相往来,这辈子不再见面,他会答应。可以不让陈隧放看见他,但他不可能放弃陈隧放。
      他会补偿陈隧放受到的伤害,保证陈隧放在以后的人生里,即使没有了他的影子,他也会竭尽所能,不张扬不明显地让陈隧放这辈子不再忧心。
      所以在面对陈隧放的眼泪,他有勇气用指腹抹去,说道:“陈隧放,你可以不原谅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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