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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痴爱焚身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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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公里的路程,只有林疏和戚梓鸾换着开车。虽然中途也找旅店休息了两晚,但舟车劳顿更是让人精神疲惫。
再醒来时已是近黄昏的时候,昏黄的阳光穿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投出一道斜长的橘影,端直的阳光落到床上的人身上变得弯曲,恰好环在精壮的腰身上。
林疏把一条手臂横在眼睛上,不是很想去管枕头旁边催命似的铃声。
长久无人接听,电话自动挂断后铃声停止,房间里又恢复只剩呼吸声的静谧。很快电话再次响起,林疏任命般闭着眼睛把手机摸过来,没看一眼就凭借肌肉记忆接听了电话放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急速移动,呼呼的风声像是极大的底噪。
“老林,我快到了,你们在哪个酒店?”
听到赵晖的声音,林疏清醒了几分,“均塘大酒店,房间给你开好了。”
“行,就不用等我吃完饭了啊,飞这么久,我得睡他个昏天黑地!”
“嗯。”
挂了电话,林疏坐起身来,想到陆离交代的任务,他又重新打开手机拨出林稠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但那头没有人说话。
林疏:“去给大姐买一个中号的牙舟陶泡菜坛子,带你师父出去逛逛。”
“哦……”林稠应了一声,然后接着沉默。林疏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走进浴室洗漱前听到了走廊上的动静。
一道门又开又关,紧接着是敲门声。
林稠的声音隔着些距离和门传进林疏耳中。
“师父,出去逛逛吗?”
没多久,又是一道开门声传来。
林疏关上浴室门,打开花洒,再没听见外面的声音。
虽说目前的状况基本上是面对着未知,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为方针,但林疏还是要做些准备。叫了晚饭在房间里解决后,他就拿出平板阅读托景诺准备的均塘一带的鬼神传说。
“笃——笃——”敲门声打断了林疏的阅读,林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哥,我们谈谈。”
林疏走过去打开门,见靛蓝卫衣的少年眉眼低垂不复往日活泼,心中叹了口气。
“进来吧。”
林稠在他身后,动作轻柔地关上了门。
还是有些长进的。林疏有些欣慰,眼神软化了不少。
“哥……你真的决定了吗?”林稠站在玄关的地方,林疏没有开那边的灯,林稠的半边身子都隐没在阴影里。
林疏打开一罐柠檬气泡水,随口说道:“每个人都至少有一次任性的机会,这种牺牲我一个幸福天下人的事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想要接受你的离开。”林稠语调平缓,没有恼怒也没有失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世间安得双全法,所以说我有任性一次的机会。”
“我明白了,”林稠后退一步,整个身体都沉入黑暗,林疏看见他的眸中闪亮,语调上扬起来,“哥,早点休息。我算了一卦,这次我们的行动不会太顺利,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嗯,你先顾好自己。”林疏皱了皱眉,他看不清隐没在黑暗中林稠的面容。
……
安宁村。
坐在后座的赵晖指着那个有些破旧的蓝色铁牌,有些怀疑地问道:“安宁村?就是这儿?”
玉简在这里的反应最为强烈,林疏嗯了一声。
“嚯,这玉简可真能藏,我们要找齐怕不是要上山下乡入海都来一回。”林稠叼着根棒棒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你就当旅游吧,小林子!”赵晖不太舒服似的揉了揉胃,“现在这个世界,只有山林湖海这些灵气纯净的地方才让那些个灵器神器乐意待下去,不然那些物件落到人堆里,一个不乐意就闹个天翻地覆,凶残程度和当年的妖族相比都不逞多让。”
林稠不乐意地啧了一声:“老妖怪你别这么叫我!”
赵晖嘿了一声:“我今早可是听到你跟你姐姐还是谁打电话了,她就这么叫你的。怎么,还搞不平等区别对待啊?”
“那是我姐!”能一样吗?林稠哼了一声。
“我也不介意你叫我一声哥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赵晖笑了一声,“好了,说正事。老林,这地儿有点邪门,和上次的陈家村一样,太干净了。上次至少还有一股大妖的气息,这次什么都没有,连人味儿都是淡的,而且都比较新!”
林疏额间一跳,他本来不太理解赵晖口中的“淡”和“新”是什么意思,但等他们把车停放在村口,走进村子后,他很快就明白了。
这个村子里太安静了,每一户基本上都是带院子的二层小洋楼,但是他们路过的每一家都紧闭着房门,安静得出奇,连鸡鸣犬吠都没有一声。偶尔能看到的一两块农田都是荒废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中了些常见的蔬菜。
四周都是静悄悄的,连赵晖和林稠都收敛了神色观察四周,只有林疏和戚梓鸾称得上是神态自若。但在诡异的安静里,林疏猛然响起他前世去过的一个了无生机的镇子——万寿镇。
上午十点的阳光有些强烈,但落到林疏身上却让他感到一股恶寒,一种似曾相识的窥视又落到了他身上。想到万寿镇里发生的事和它最后的结局,林疏的眉头不自觉皱起。
注意到林疏变了的神色,戚梓鸾也皱眉问:“怎么了?”
“这里有活物吗?”林疏沉声反问。
赵晖颔首:“有。”回答完后他才注意到林疏的用词,戚梓鸾和林稠也是和他一样的反应,前者瞬间明白对了什么,面露了然,而林稠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还没等赵晖问林疏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前方的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穿白色纱裙的七|八岁小女孩儿狠狠撞在赵晖的身上。
赵晖只是被吓了一跳,187的壮实身材不动如山,反而是小女孩儿因为反作用力后退了两步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当即哭了起来。赵晖一下子慌了神,连忙蹲下哄人,想要把小女孩儿扶起来又不知道从何下手,一时间语无伦次甚至有些结巴。
“你你你,小小小姑娘,别哭别哭,叔叔撞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很痛?哪里痛,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你家在哪里,我先去找你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哎哟,不哭了不哭了,叔叔对不起你。”
小女孩儿丝毫不听他的话,一个劲儿地捂着眼睛哭。
那边一个哭一个哄,他们身后的三人脸色都不太自然。
林稠迟疑着问:“师父,你刚才察觉到她的气息了吗?”
“没有。”戚梓鸾皱眉摇头,随后看向林疏。
“没有。”林疏皱着眉,按捺住想要唤出霜寒的冲动。
“那她要么是鬼,要么是三四千岁的大妖。”林稠凝重道。
“不,”戚梓鸾闭了闭眼很快睁开,“她是人。”
“那为什么最开始我们都没有感受到她的气息?”林稠不解地问。
戚梓鸾迟疑了一下,“她毋庸置疑是活着的人,你道行不够,但再仔细感受一会儿也能确定。赵晖应该也知道她是人,不然也不会还在哄她。至于为什么最开始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也许是有什么我们都无法察觉的存在的气息把这里的人的气息都压制住了,所以赵晖才会觉得这里人的气味很淡。”
那很“新”呢,这要怎么解释?林疏最终还是没有直接问出来,他有种预感,他们很快就要知道答案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赵晖正掏出一个棒棒糖递到小女孩儿面前,后者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接过棒棒糖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抽噎起来,细细的嗓音传到众人耳中。
“没关系,叔叔对不起,是我跑太快了没看路。”
“没事没事,是我把你撞到了。”赵晖满脸慈爱地把小女孩儿扶起来,原本低沉的被他捏得不伦不类的,逗得小女孩儿笑出一个大鼻涕泡来。
“朵儿——乖仔!”一群女人从小路另一头的拐角跑了出来,其中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妇女破音喊了出来。
“乖仔,妈妈不说你了,对不起把你的娃娃摔碎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冲出人群跑到被叫做朵儿的小女孩儿身边。
林疏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快要哭出来的女人落到跟在她身后的那群妇女中站在最前面的女人身上。
那是个一只眼睛瞳色偏红的温婉妇人,和所有人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却比所有人都多了一分与山野乡村格格不入书卷气。
妇人对上林疏的目光,眸中闪现一抹惊艳,紧接着有些抱歉地笑笑:“抱歉,吓到你了吧。我有虹膜异色症,一只眼睛是红的,很多老人都说不吉利,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没有。”林疏松了些神色,让自己能够看上去平易近人一些,“我们开车自驾游路过这里,看这里风景比较好,想要在这里住两天,四处拍点照。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借宿在乡亲们的家里,当然,我们会付钱的。”
女人有些惊讶地看了林疏一眼,见朵儿已经和她妈妈说好了,回到了人群中,挥挥手让她们离去,“你们先回去吧。”
“我们村子情况有些特殊,不过也不是不行。你们跟我来吧。”女人只是迟疑了一下,示意林疏他们跟她走。
林疏对林稠使了个眼神,后者不太情愿地以眼神抗争了一下,在看到林疏眯起来的眼睛后认命地朝女人走近了些。
“姐姐,我叫林稠,不好意思啊刚刚。我的哥哥们一个是不喜欢说话的冷冰山,一个是一把年纪还毛毛躁躁的马大哈,一个性格比较内向,刚刚不小心撞到了朵儿小姑娘,真是罪过罪过。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啊?要是我不问你,这两个闷葫芦加一个没心没肺指不定到我们走的那天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林稠挠挠头,俨然就是一个费尽心力照顾自己情商不及格的哥哥们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儿。
“我叫沈念烛。”沈念烛唇角勾起,像是被林稠逗乐了一样。
“哇,好有意境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林稠瞪大了双眼,戏过得让林疏想踹他一脚。戚梓鸾和赵晖不约而同地和林疏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好像在说:请务必让我也来一脚。
林稠丝毫没有感受到身后的恶意,兴致冲冲地等着沈念烛解释。
沈念烛愣了一下,眼中涌出满满的追忆和甜蜜。
“我因为眼睛颜色的原因被亲生父母抛弃,是沈老师夫妻收养了我。他们既是我的养父母,更是我的老师。‘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句诗你是知道的吧,他们收养我的时候我八岁,已经会这句诗了,为了感念师恩,我就给自己改了‘念烛’这个名字。至于我曾经的名字,我就不提啦!”
林稠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抱歉啊沈姐姐,我不知道这会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但是她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林稠想不明白。
“没有,不用道歉。”沈念烛笑得有些羞涩,“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遇到我的丈夫。他是沈老师的儿子,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沈生很早就对我表白了,我们也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哦哦,这样啊。”林稠心中忽然有些酸涩,但他还是笑着祝福:“你们一定很幸福!”
没想到林稠会忽然这样说,沈念烛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谢谢,我们……会的,能待在他身边我就很幸福了。”
在后面听着他们对话的林疏觉得沈念烛话里有话,那句诗是不只有那一种解读的。忽然,林疏脑中出现了一种烧灼的刺痛感,他顺着直觉抬眼望去,只见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三层民居。
“到了,就是这里。”
沈念烛带他们停下的地方是在一个很大的对开铁门前,铁门半开着,透过门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有很多孩子或在玩耍或在读书写字,其中最小的四五岁,最大的十三四岁的样子。铁门上的弧形铁框门楣上挂着五个彩色的大字:平安福利院。
沈念烛直接走进了院子,几个正在玩耍的小孩儿看到她的身影,连忙丢下了手上的玩具,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沈姨姨!”
“沈姨姨你去了好久啊!”
“沈姨姨,朵儿被她妈妈带去换衣服啦,马上就回来!”
……
沈念烛挨个摸了他们的头,轻声道:“自己去玩吧,我们来客人了,沈姨姨要去招待叔叔们。”
听到沈念烛的话,所有的孩子有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沈念烛担心林疏他们不自在,带他们走进院子里的三栋小楼里的一栋。
从看到福利院开始,林疏等人就没有再说过话,彼此交换了眼神之后都决定先再听听沈念烛的说辞。
沈念烛将他们带到一个虽简陋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客厅里,忙活着给他们各自倒了杯水才坐下。
林稠有些坐立不安,“沈姐姐,你们村子这是……”
“我们这里只有小孩儿和女人。”
果然。林疏、戚梓鸾和赵晖彼此对视一眼。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沈念烛娓娓道来的声音。
“安宁村原本以烧陶为生,但后来陶器市场不景气,青壮年都进城打工了,只留了妇女和老人孩子在村子里。但渐渐的,有些人不回来了,十几年过去了,老人们接连去世,这里就只剩下了女人和孩子。我丈夫卧病在床,我常年操持家事也还算是个有主见的。男人们不回来了又怎么样?难道只靠我们自己还不能活了不成?”沈念烛声音轻柔,没有愤怒,满是坚定。
“我带大家种菜烧陶挣钱,自己垫钱建了平安福利院,把大家的孩子都叫到这里来照顾,这样大家做活儿的时候就安心了。我没有正经读过书,不知道这个大院叫福利院对不对,但见到电视上有很多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住的地方就叫福利院,也就叫了这个名字。孩子们懂事,大孩子们中午下午放了学也都会回来帮忙带小些的孩子,晚上才各自回家。”
“只有那些父母都不在的孩子晚上才住在这里,我没有孩子,也把他们都当作我的孩子。”
听到沈念烛的讲述,林疏他们三个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稠小心翼翼地看了沈念烛一眼,有些艰难地开口:“有些人不回来,是为什么不回来了?”
沈念烛嗤笑一声,露出了与那张温婉的脸极不相符的嘲弄的表情,“还能为什么,花花世界迷人眼,到大城市见过了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谁还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拿回破落村子养粗俗村妇?”
“呵,哪个男人不图那口比家花香的野花?”
沈念烛最后一句话让林稠立刻一脸惶恐地坐正了身子,眼神往旁边瞟,就差要把“我不是,我没有,我不会”写满全身。
见林稠脸色有些不对,沈念烛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隐去眼中的怨怼,有些尴尬地笑笑,“抱歉,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没什么。”
林稠刚要说话就听到林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沈念烛的目光也落到了林疏身上。
“我有一个问题,”林疏对上沈念烛的目光,前者眸中有着探究,“这个村子是不是发生过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