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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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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旧事
*
安陵,医馆。
“大夫,文暄昨儿个不还好好地,今日是怎的了?”我有些焦急的询问这儿的大夫。
早上听见文暄似乎病情有些变重了,下了课便匆匆赶来看看李文暄什么情况。
“子赟先生,您也不必着急,许是昨夜风大,窗户没关严实,是以昨夜才会这般,都怨我昨儿个没检查好,我已经开了一味药下去,现下在里头歇着呢。”那大夫面露歉色。
“有劳大夫啊,那我进去瞧瞧?”我轻声问道。
“嗳。有什么需要再叫我就成。”那大夫随即让我进去了。
苏瑾大早上说是出去有些事,既不是安陵里的人,是以出入自由。
李文暄头上敷着条毛巾,安安稳稳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透着虚弱。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在边上看着,李文暄这会还在睡,没有要醒的意思,生了病本就难受,见过她没事,等会就要走了。
正欲走,李文暄似乎是在低喃些什么,眉头有些紧。
半张了张嘴,也不晓得在低语什么。
我鬼使神差的俯下身子凑过去,含含糊糊听着她是在说着什么“家”之类的字眼。
难不成是想家了?可这李文暄原是个孤儿来着,无父无母的,哪来的家呢?
或许是小时候的事吧。
可是她不断重复着这个字眼,莫名觉得有些诡谲,渐渐地,字音也有些清晰起来。
“家……家儿……佳儿……”
佳儿?难道是谁人的名字?
我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可班里甭管是谁都没有名字里带“佳”这么一号人,会是谁?
我把药搁下,便匆匆出去了。
迎面就是陈庆,我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陈庆:“李文暄她怎么样了?”
我:“在里头歇着呢,昨儿个怕是风大,今日又倒下了。”
陈庆:“那便不进去了,让她好生歇着罢。”
我突然想到方才李文暄在里头低喃的名字,便随意问道:“博远兄,这安陵可有名字里头带个‘佳’的学生啊?”
陈庆想了想,道:“这安陵学生多,名字里头带个‘佳’也常见,怎的了?”
我细想了想也是,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难不成这李文暄在别的班还有老相识?
我不再多想,本就是寻常事,于是起身回了乐间。
刚回乐间,便发现里头有个学生,我细细打量一番才发现是黄语菡,上回落水来叫我的便是她。
“语菡?你在这做什么?”我回了座上,略略整理了一下桌面。
黄语菡这才发现身后来人了,赶忙回身,发觉是我又行了个礼,道句先生好。
“先生,我是来还笛子的。”黄语菡答道。
我颔首,没再说什么。
那黄语菡还未走,只是静静站在我前头,欲言又止。
我看了看黄语菡,问道:“怎的了?有什么事么?”
黄语菡这才吞吞吐吐开口:“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文暄她怎么样了?听说今日是又病重了些么?”
原来是这事,黄语菡还怪关心这李文暄的。
“嗯,大夫熬下药去了,会慢慢好起来的,我方才去瞧过了,文暄现下还在歇着呢,若是你要找她还是等过阵子她身子好些了再去罢。”我对黄语菡说道。
“嗯,多谢先生。”黄语菡坚毅地瞧着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看黄语菡一脸正经的模样有些好笑。
“先生是不知道,平日里文暄总不受人待见,为首的就是邱琳儿她们,仗着文暄老实就一个劲地捉弄她,前夜在大堂里头您也听见了,邱琳儿净会仗着她爹权势高,便到哪儿都一副盛气凌人的样。”黄语菡一下子就为李文暄打起抱不平来,开始跟我说道起这邱琳儿从前的种种恶行。
我一边听着,心里头想这黄语菡还真是关心李文暄啊,许多细枝末节的东西也没漏掉。
“之前,那邱琳儿自个被先生叫起来背书,明明是她自个儿不会,却还怨李文暄不肯帮她,下了学便把文暄的书撕了,因着这件事,还害得文暄被孟德先生骂了好一顿。”黄语菡细细数着这邱琳儿的混账。
我皱起了眉,这事若是要追责下来也同李文暄毫无关系,寻常人甭想都知道是这邱琳儿有问题,还是因着她那个好爹爹?这孟德先生也是个市侩人。
“除了文暄,邱琳儿得罪的人可多了,只是没人敢出来说罢了,两年前,娘子班便有一个学生莫名其妙走了,说是被一户人家看上了挑了去当童养媳,走了也好,从前也是被邱琳儿欺负的不轻。”黄语菡掰着手指头给我数受害者的名字。
我一听着这娘子班之前还有离开的学生,霎时来了兴趣,忙问黄语菡那人姓名:“语菡,你说这娘子班先前有个学生,这学生唤作什么?”
黄语菡想了想,道:“庄从佳。”
庄从佳……佳儿?!
“这庄从佳同文暄关系好么?”我隐隐觉得这庄从佳便是文暄口中的佳儿。
“您怎么晓得?这两人从前一直在一块,从佳姐比我们都大一些,没人同文暄玩,也都是从佳姐陪在文暄身边。”黄语菡惊喜的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个人罢了,你方才说,她被人收了去当童养媳,照理来说,这安陵书院平时你们也不怎么进出,难道是这从佳爹娘安排的么?”我暗暗记下庄从佳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头,这安陵的娘子班本就鲜少有人知道,自然不大可能是有人来安陵里头提亲才对。
“不可能,从佳姐同我们一样,我们这些人,出生不好,都是山长把我们从死人边上捞回来的,自然,也有一些是家里有权有势,在外头寻个私塾的,邱琳儿就是这样。”黄语菡的否定让我觉得更奇怪了,既然不是爹娘的安排,她们近乎不怎么同外头往来啊。
“那这童养媳是怎么一回事?”我往后靠了靠,虽然也不指望在黄语菡这能听到什么更详细的答案。
“我也不晓得,当初是莫名其妙去当了童养媳的,我们都还未来得及见从佳姐,她似乎是突然走的,走了有几日,孟德先生才同我们说从佳姐去给人当了童养媳,也没说是哪户人家,饶是我们要问,孟德先生也不肯说了。”黄语菡摊了摊手,不出意外的,没有详情。
之后我又多多少少从黄语菡这了解到了一些庄从佳的事情。
庄从佳在她们几个人里头算是年纪稍大些的,只比我小些年头,跟文暄玩的近,也照顾着文暄,这个时候邱琳儿还未如何欺侮李文暄,倒是庄从佳,听黄语菡的意思是说着邱琳儿想同庄从佳相好,没成想人家不领情,便转了心态,对庄从佳各种诋毁。
还真是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捏了捏眉骨,在送走黄语菡之后,有些疲惫的靠着椅子。
“磨镜之好……”“不守伦常……”那一日邱琳儿的话又开始回荡在耳边了,“庄从佳……”
不知怎的,一时八卦心起,总觉得庄从佳这事没那么简单。
不如直接去问问李文暄?
也不晓得李文暄现下人怎么样了,眼下也不急,苏瑾又出去了,还是把手头上的公务忙完再去罢。
*
傍晚,医馆。
我从食馆里头带了些吃食到医馆里头去寻李文暄,现下这个点,也不晓得阿瑾为何还未回来,她身边还有刘自明他们兄弟二人在呢,倒也还算放心。
“文暄?醒了?”我绕过屏风,发现李文暄同上回一样,靠着墙坐着,呆呆的望着窗外头。
“诶,外头风大,别又染着病了。”我把食盒放在桌上,动身关了窗。
“先生……”李文暄这才扭过头来看我,脸色比早上好上许多。
“我从食馆里带了些吃食,大夫说你得吃些清淡的,这有白粥,和些许白灼菜,饶是你胃口不好,也多少吃些,胃里也暖和。”我揭了盖子,把里头的饭菜拿出来。
“多谢先生这般照顾我……”李文暄有气无力地说完这句话,等我回头望她时,她已然红了眼角。
“这般客气做什么?你是我的学生,出了事我做先生的自然要负责。”我整理碗筷,叫李文暄下来用膳。
整理好后,我便坐在边上,看着李文暄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送粥。
“文暄啊,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庄从佳的学生?”我观察着李文暄的表情。
李文暄听见这名字先是一愣,随即望着我,又低头喝粥了,什么都没说,许是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总之,这于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我知道适可而止了。
“看来是不认识了。”我没再观察李文暄。
只不过李文暄自己却开口了:“认识。”
“这样啊……我先前道听途说,听这庄从佳被人收了去做童养媳,便没再回来了?”我试探性的问道,不过没有提到黄语菡。
“没有。”李文暄答道,我以为她所说的没有,是指没再回来。
不过李文暄却抬头看着我,道:“她没有去做什么童养媳,她不见了。”
“不见了?那是什么意思?”我有些茫然。
没有去做童养媳,她不见了?这么大个人难不成会凭空消失不成?如果是这样,那为何孟德先生要对外说庄从佳去做了别人的童养媳?
“我也不知道,就是寻不见她人了,不晓得她去了哪。”李文暄摇摇头。
“那孟德先生不也说她被人收了当童养媳么?”难不成是李文暄不晓得这件事?
“不可能,根本没有人来过安陵,我们这些人都是无父无母的,怎么会被人收去做童养媳,再况且,姐姐说过,不会去做人家媳妇的……不会离开我们的……”李文暄声音听着有些低落。
和我想的一样,怎么会有人来收他们做什么童养媳?那没有的话,孟德先生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情?庄从佳又去了哪里?
“邱琳儿……她从前对姐姐就不好。”李文暄说着,有些哽咽起来。
“可是……”我刚要说什么,脑子随即转过弯来了,既然邱琳儿从前这么不待见庄从佳,那庄从佳离开了自然也是她喜闻乐见的事情,指不定把事情从头到尾都了解透彻了。
“先生,您一定要帮我找到从佳姐好么?”李文暄红着眼祈求我能帮她这个忙。
我点头应下,正好宋麟琰那边还没有消息,邱琳儿也没什么动静,把庄从佳找出来,她从前的桩桩件件也够她喝一壶的了。
“你慢慢吃,我先走一趟,去找邱琳儿。”我起身理了理衣服,李文暄点头,我只是拍了拍桌子走了。
出了医馆,我直接了当便去找邱琳儿,她没给我什么好眼色,我也没打算同她说太多。
在学楼底下,她两个小跟班见了我倒是打了招呼行了礼,她却没有,只是没好气的道了句先生好。
我也不恼,不大在意这些,直接问她:“邱琳儿,庄从佳去哪了。”
我没有做什么铺垫,直入主题,盯着邱琳儿瞧,观察她什么个表情。
邱琳儿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慌乱,脸色有些难看,她犹豫了,过一会才道:“她不是被人收了去做童养媳么?指不定在哪个穷苦人家里头受苦,任人凌辱。”
“她人在哪?”我继续问道。
邱琳儿冷哼了一声:“不都说了么?被人收了去做童养媳,我也不晓得她在哪,小贱人自然是走的越远越好了,该她这条贱命的!”
语言一如既往地毒辣,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扭头就走。
邱琳儿应该知道些什么,她方才的神色不对,换作是平常人顶多一愣,可方才邱琳儿闪过的不安与慌乱,不大对劲。
她们这些个学生,尤其她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心里头想些什么,神色显然都写在脸上,自然是要比琢磨一些老骨头来的容易。
庄从佳到底去了哪,这件事要问起来,除了找邱琳儿这些个学生,最直截了当便是去找孟德先生了。
脑子里装的事情多,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到了后花园来。
我瞥见了初来时的那个小亭子,记着那回,李文暄还拿着萧在那吹呢,十分凄婉。
怡心亭边上种着一颗梧桐,底下杂草丛生,许是日已落下,清风扫来,莫名有些凄冷,望着枝丫,上头的梧桐叶有些脆弱,似乎风一吹便要落下,我望着,兀自出了神。
枝杈摇曳,又是落叶几许,凄凄惨惨戚戚。
“子赟!你怎的又来这后花园了?”陈庆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我这才回过了神。
“博远兄。”我转过身去,陈庆一个人。
“没什么,散步罢了。”我突然想起早上问过陈庆的,名字里头带“佳”的学生,现下已经知道是庄从佳了,不过陈庆对庄从佳了解又是多少,我不抱太大希望。
“诶博远兄,你可还记得我早上问过你,名字里头带‘佳’的学生么?”
陈庆点点头:“当然,有什么眉目了么?”
“我听学生说,这人原是唤作庄从佳,不过后来便离开安陵了,你可认识?”我问道。
“原来是从佳啊,那我晓得,从佳是个好孩子,刻苦,好学,比旁的学生勤奋多了,她也来寻我问过几次,我一直都挺关注她的,她是个好苗子,不过两年前却突然离开了安陵……”陈庆突然又不说了,我有些困惑的挑了一下眉。
“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今日没什么事,子赟先生为何不同我先回去歇息?”陈庆稍稍提了一点音量,我装作配合的说好,同他一道回了宿楼里头。
虽然不知道陈庆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有他的想法,我也只好跟着一起装模作样。
跟着陈庆一道回了宿楼,他这才说了一句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这庄从佳为何提不得?应该不单单只是表面说着被人收去做童养媳那么简单——有人在担心翻这茬旧账。
“子赟,这庄从佳的事情,你了解多少?”陈庆面色有些凝重。
“我只晓得她是从前安陵的学生,不过后来被人带走了做什么童养媳。还有以前的一些经历什么的,大抵不受邱琳儿她们待见。”我把知道的信息跟陈庆大致说了一番,有些东西尚且只是我自己的推测,所以我只是暗自留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两年前庄从佳离开安陵,孟德先生他们对外也是声称被人收去做童养媳,一般来说被别的人家收留去是正常事,可偏偏是娘子班,饶是稍微追究一下都会觉得不对劲,可偏偏庄从佳的事,就这样被模糊盖去……”陈庆突然起了身,从笔架上拿下一只毛笔,又垫了一张纸,在上头龙飞凤舞不晓得写了些什么。
不多时,他便将那张纸递给我,我细细看来——
“此事我所知不多,不过两年前,我曾无意窥见孟德先生行止不轨……”
我怔了一下,接着往下看。
“从佳还在安陵的时候,也是由孟德先生教娘子班,我那时亦是初来乍到,在娘子班教史学。后来有一回先生们都被召去大堂了,我当时并不晓得这茬事,误打误撞到了隐泉里头,窥见外面有人,是从佳,还有孟德先生,大抵是一些污言秽语,拗不过便要动手,幸好从佳逃开了,孟德先生也没有出去追。”
原来这孟德老先生一把年纪还做这等事儿么?我有些愤懑,但是站出来指责孟德先生,只会落得无凭无据血口喷人的下场。
“博远兄……那后来从佳和孟德先生关系如何?”我继续追问道。
陈庆摇了摇头,说:“从佳后来总有刻意避开孟德先生,但是有些时候走投无路还是会叫孟德先生得了逞,其实孟德先生也不单对从佳一个人这般,除了从佳,娘子班的学生或多或少都受他一些影响,并非没有人出来说孟德先生,只不过孟德先生依仗自己有些年岁,总说是无心无意。再加上位高权重,自然也就慢慢没什么人去关注这些事情了。”
这样看来,或许从佳的离去和孟德先生脱不了干系,直截了当的询问不一定会有结果,稍微委婉些,说不定能套出话来。
想起前几日出游孟德先生醉酒那副不省人事的模样,心中大抵有了些眉目。
“多谢博远兄。”正当我思索之际,房门却被人推开了,我心下一惊,连忙望去,才发现那人是苏瑾。
“阿瑾?”我欣喜地站起来,“你都不见一天了,我寻不见你,你去哪了?”
“自然是有要是要做,担心我做什么?刘自明他们兄弟二人跟着我呢。”苏瑾浅浅笑了一下,才发现陈庆在一旁。
“博远先生也在。”苏瑾礼貌地行了礼。
“啊子赟夫人回来了,那陈某先行一步了。”陈庆回了礼后随即出了门去。
屋内便只剩下我同苏瑾二人。
“阿瑾,你做什么去了?后来总神神秘秘的,有什么我瞧不得的东西么?”我有些不满的抱怨了几句,自从我来了安陵,苏瑾似乎在密谋些什么大事,可又不叫我晓得究竟是如何个情况。
“现在还不是时候嘛,往后自然会叫姐姐晓得的,可若是姐姐不信我,那我大可现在与你说。”苏瑾眉眼间含了些许笑意,淡淡的,更多的是疲惫。
我自然是相信她的,“阿瑾,累了便早些休息罢,事情都是忙不完的,身子要紧。”说罢我便起了身关窗,只剩下烛台略略泛着光。
“唉,安陵哪都好……”苏瑾上了榻,“只是门口的守卫也忒森严了些。今早出去还要拿册子将我名姓甚的一一记下,还要送至安陵书馆里头封存,我又不做贼……”
听着苏瑾的抱怨,心中莫名有些好笑,我灭了灯烛,挨在苏瑾边上,环着她的腰,眼皮有些沉。
“将我名姓甚的一一记下……”方才苏瑾的话又闪过脑海中,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一一记在册子中送到安陵书馆,也就是安陵的出入记录,也不知道前面的记录保存到了什么时候……
若是封存的日子久远,岂不是能查到庄从佳离开的些许信息?
突然生出的想法冲淡了睡意,不过现下自然是查不了的,只能等明儿个再从长计议。
苏瑾大抵是累的狠了,此刻已然熟睡去,黑暗的光线让我瞧不清她的眉眼,只能看见些许轮廓,从残缺的记忆里头寻着她的影子。
正值年少,并不敢谈如何伟岸的爱,只是小心翼翼将那人装入心底,被心中之情淹没,饶是心中如何波涛汹涌,到了嘴边便也什么都不剩了,或许能在我眼中寻见几分影子,是阿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