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山洪 ...
-
阳台角落的那株极光快要死了。
展成大学毕业那年入职越江通讯,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小房子,进门左侧是卫生间,再往里走就是卧室,有一个长而窄的阳台,他用来晾衣服和种一些花草。
展成喜爱多肉植物,我去馥原花市挑了一株极光当做入职礼物送给他,他很喜欢,取了个名字叫刺球。
刺球是很好养活的品种,生命力顽强,前年我和展成出远门的那段时间,留它独自在家,光照和水分全凭天气做主。饶是如此,它也依旧好好活着。
如今由我照看不到半年,它就快要死了。
今年刺球好像开过一次花,又好像没有,我记不太清。我甚至一度忘了它的存在,是我的疏忽。
它的边缘枯黄,针刺轻轻一扯就脱落,内里全空,只剩一具空壳。我想救它,咨询过花店的老板,对方提供了详细的急救措施,还一再强调保证阳光充足,不要频繁浇水。
我认真记下,又怕太忙了忘记,于是把刺球带到门店,拜托新来的店助帮忙照料。
小姑娘叫胡露,大家都亲切地叫她小葫芦。她今年刚大学毕业,眼眸清亮,整个人朝气蓬勃,将门店琐事打理得仅仅有条,店里的那盆花烛在她的照料下都变得茁壮茂盛不少。
“它叫刺球啊,好可爱的名字!”胡露双手捧着刺球,郑重其事地说:“树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它的。”
我说:“谢谢,麻烦你了。”
十一月的河盛市冷意阵阵,平均最高气温只有九摄氏度,街边的侧柏四季常青,不受寒气侵扰。
我抵达病房的时候,展成正在吃晚餐。他前两天刚摘除鼻饲管,能够自己进食了,但依旧只能吃一些半流质和流质的食物,每次的进食量很少。他胃口很差,基本吃不下东西,进食不过是尽可能维持身体所需的营养。
“小树。”他看到我,弯起眼睛笑,“你来了。”
“芳姐,我来吧。”我接过护工手里的鸡蛋羹,坐在病床边,一勺一勺喂给展成,“抱歉,这么晚才有空过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要舒服很多。”展成吃得很慢,连喝水都需要努力吞咽。
他的头发全掉光了,整个人瘦得脱相,嗓音嘶哑虚弱,身体长时间处于疼痛当中,几乎夜不能寐。我知道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我安心一些。
仔细算来也才过去八个月,我却快要忘记他原先健康的样子了。
我与展成相识于十年前。
那时候我刚上大学,越江师范学院是公办院校,学费不算高昂,但我的经济状况也不太能负担得起。
日常学习之余,我都在琢磨如何挣钱。学生助理、代课、食堂小时工、家教、超市促销等各类兼职工作,只要时间合适我都会接。
节假日的工作机会更多一些,大一下学期的劳动节小长假,我报名参加北市区的综合展销会,负责展会布置和维护秩序等现场服务,日薪一百二十元,供两餐,路费报销。
中介招了一批大学城的学生,通知早上六点在公交站集合。
五月份,清晨六点钟已经天光大亮,万里无云,微风中留存着属于春天的淡淡凉意。
公交站前热闹非凡,都是年轻的学生,熟识或陌生的人都互相交谈起来。
展成在一群人中非常显眼,他个子高大,剑眉星目,相貌出色,性格又开朗大方,快速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
“我叫柯展成,今年大一,理工大的,电信学院。”
我听见他这样介绍自己,声音洪亮有力。我还听见他说自己是垄岗县人,并现场认了几个老乡。
当时二十多人,我只认识和同校物理系的一个男生,名叫杨在山。
杨在山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一头总是剪得参差不齐的黑发。我每次见他,他总是穿一件灰蓝格纹衬衫,或者洗得领口变形的军绿色短袖。
我在超市做牛奶促销员时认识他,每个点位安排两人,我和他分到一组。杨在山沉默寡言,不会主动对顾客促销,便跟我商量分工,他负责搬货补货。
之后我们又遇到过几次,正好也是同校,便慢慢熟悉起来,经常互相分享兼职信息。
中介点完名确认人数,等公交车到站,二十多人排队上车。这一趟发车太早,除去我们,只有零星几个拎着行李赶早班车的学生,座位绰绰有余。
我容易晕车,选择了靠窗的座位,从这里到市区需要一个多小时,路上还可以补一会儿觉。
但车厢里吵吵嚷嚷,我睡不着,身体很累,大脑却清醒。
杨在山坐我身边,普通话的地方口音很重,“俞树,你的病好了吗?”
我上周末外出跑兼职淋了雨,有点发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因此前两天杨在山介绍的工作我都拒绝了,“好的差不多了。”
他嗯一声,从背包里拿出单词本来看,接下来的路上我们没再说话。
展销会现场熙熙攘攘,活动期间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工作人员吃午饭需要轮换。
轮到我时已经是一点半,我有点饿过了劲,没什么胃口,念及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只能强迫自己多吃一些。
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我下意识看一眼,与展成四目相对。
“我能坐这儿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展成满身大汗,白衬衫里面穿着背心,目测两层都湿得彻底。
他坐下后先掏出一条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随后才打开饭盒大快朵颐。他显然饿极,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泡沫盒里一粒米都没剩下,菜里的蒜片和辣椒段也吃得干干净净。
一份饭的量并不少,但他明显不够吃,也不光他一个,我听到另有好几个男生都在抱怨没吃饱。
展成虎虎生风地挥舞着广告扇放空了一会儿,转过头和我搭话,“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说:“师范。”
“我理工的,隔你们学校就一条街。”他伸出手,笑眼明亮,“相遇就是缘分,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柯展成,你怎么称呼?”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有一些粗糙的茧子,体温很高,我感觉自己好像握住一只被太阳暴晒过的橡胶手套,“我叫俞树。”
“你生病了吗?嗓子好哑。”
“小感冒,已经快好了。”
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问题很多,说话直白真诚,并不让人反感。
他还给我扇风,看了眼时间,提醒道:“你快吃饭吧,时间不多了。”
我盖上泡沫盒,“吃不下了。”
他扇风的动作一顿,诧异道:“你饭量这么小?才吃了这么点就饱了。”
“没什么胃口。”
风力陡然大了起来,塑料广告扇噼啪作响,我清晰地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天气热,会场里温度更高,饭菜留不到晚上,不吃也是浪费。
给陌生人吃自己的剩饭很别扭,但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犹豫几秒还是说出了口,“我看你刚才好像没吃饱,如果你不介意吃我剩下的……”
“我不介意!”展成惊喜地打断。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小麦色皮肤干净饱满,笑起来露出的牙齿洁白整齐,宛若一朵茁壮灿烂的向日葵。
当天工作结束,大部分人跟中介反映吃不饱饭,后续几天的工作餐每人可以多领一份白米饭。
我吃一份就足够,多领的白米饭都给了展成。
为了方便寻找兼职和联系家里,我花五十块买了一部二手的直板全键盘手机,基础功能只有通话和短信。
我和展成交换了电话号码。
展成还认识了杨在山,但杨在山没有手机,便在笔记本上记下展成的号码,又把自己的家庭地址写给他。
杨在山说自己的家乡有一片樱桃林,每年花期时,漫山遍野的粉白团簇,远看像蓬松的云彩,特别漂亮。
“以后如果有机会,你们可以来看看。”
夜晚的大学城街道灯火通明,为期四天的工作步入尾声。我和杨在山一道回学校,我们的院系位于南北两端,宿舍楼相隔甚远。
我们在学校南门分别,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黝黑的脸庞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中难以分辨神色。
我意识到他还有话想说,“怎么了?”
杨在山似乎终于下定决定,询问我手机是在哪里买的,说自己也打算买一部二手机来用。
他还说这些天一直在权衡利弊,终于说服自己,有一部手机的确会方便不少,以后留意到兼职信息就不用跑来跑去确认,能省下很多时间。
我将买手机的详细流程告诉他,又说:“你明天有空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
他摇摇头,说:“我明天一大早要去搬货,很晚才回学校。过两天吧,也不急这一时,到时候还是麻烦你帮我把把关。”
“好,你记得提前联系我,我好安排时间。”
“嗯。俞树,谢谢你。”
我笑了笑,“朋友之间互相帮助,客气什么。”
他愣怔两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强调文章主旨似的说一句,“我们是朋友。”
杨在山健步如飞地走远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半个月后,他托辅导员转交了一封信给我。在此期间,我忙于自身学业和家教工作,之前带过的学生结束期中考试,成绩进步明显,对方家长又找我续了课。
[俞树,展信佳。
我决定休学了。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听见病房里父亲忍痛的呻吟,听见母亲悲伤的抽泣,也听见内心的山洪滚滚,有道声音告诉我:阿山,雨太大了,前面的桥路都塌完了,别再往前走了。
回吧,快回吧。]
在信里,杨在山向我讲述了他的家境。他是独子,家中除父母和年迈的奶奶之外,还有一个瘫痪的姑姑。
前几年父亲经人介绍,进入一家机械厂工作,薪水不高。母亲操持家务,采茶卖菜的钱只够日常开销和姑姑的药费,家里其实供不起儿子上大学。
杨在山高中毕业后干了一个暑假的工地,父母又四处借钱,才勉强凑够他第一年的学杂费。
杨在山在信上说,他觉得在大城市挣钱要比农村容易,因此即便以后真的读不起书了,也要留在越江打拼。
然而就在五月八日,杨在山接到医院传来的噩耗,他的父亲工作时被机器搅断了一条腿。
杨在山说工厂赔偿了一笔钱,足以处理眼下的困境,但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中断,从今往后只能由他自己去补这个窟窿。
他本打算直接退学,是辅导员苦口婆心好言相劝,勉强说服他暂且休学,好歹留一条退路。
[俞树,我珍贵的朋友,不必回信给我,不必牵挂我,也千万不要来找我,过好自己的生活。我相信上天自有安排,有缘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