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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冻伤 ...

  •   我没什么朋友,从小到大习惯独来独往,学校里认识的同学多半也与杨在山类似,总有各式各样的缘故分道扬镳。

      如今的大学舍友也关系普通,因为我经常早出晚归,鲜少与他们沟通相处。

      不擅长主动去维持关系的我,对别人来说想必也可有可无。

      展成似乎是个例外。

      他相当热心肠,给我推荐了许多内容轻松但报酬丰厚的工作,还隔三差五跑来师范学院,约我吃饭、学习,我们偶尔还会一起踢球。

      展成身高腿长,体力超群,球技也比我高出好大一截,我压根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会让着我,分寸又把握得极好,让我踢个尽兴。

      和他相处的时候,我感觉很放松,很快乐。

      学期末,展成让我叫上杨在山一起吃顿饭,我才将杨在山家中的变故告知于他。

      展成忧心忡忡地说:“那我们得去探望一下吧。”

      我说:“他给我写了信,让我不要去找他,我尊重他的意愿。”

      但我并不确定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于是问展成,“如果收到这封信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

      展成认真地想了想,长叹一口气,“和你一样的做法。他让我不要去,我偏要去的话,会惹人讨厌的吧。”

      我说:“我想过一段时间再给他写信,问一问近况。”

      “好啊,那你到时候也把我想说的话写上去。”

      “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分这么清楚,俞树同学,我还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暑假里展成经常给我打电话,我嫌话费高昂,他便给我写信,每隔十天寄一次,五百公里之外寄来的信,少则三四页,多则十来页,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

      他的字很漂亮,笔走龙蛇,赏心悦目,倒是让我多出一些读下去的耐心。

      我从这些信里了解到,展成是单亲家庭,妈妈孙玉英经营着一家早餐铺,姐姐柯若兰已嫁为人妇,今年春天生了一个姑娘,取名叫田佳欣。

      展成家里养了很多鸡鸭。他每逢假期都得掏好几窝小鸡仔,先把毛茸茸的小鸡们从鸡窝里掏出来装进筲箕,再拿去灶上转两圈,说一些吉祥话。鸭子们则总是到处下蛋,捡鸭蛋是一项大工程。

      展成说妈妈的菜园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瓜果蔬菜,邻居家的大黄李和水蜜桃眼下正值成熟期,硕果累累,等开学时会带一些给我尝尝。

      托他的福,我养成了每天写一些随笔的习惯,等去邮局取他寄来的信时,可以顺道把我写的寄给他。

      我家的房子建在竹水镇杨柳村平风寨的一处洼地,周围都是竹林,最近的邻居也要走上三四百米。

      村里与我同龄的小孩不多,只有我一个人上学。

      阿公说,他起初也没想过送我念书,计划让我传承他的木匠衣钵。

      契机在我三岁那年,和阿公去镇上赶集,回家时经过小学门口,阿公遇到从其他村过来送小孩上学的老朋友,两人闲聊一阵。

      我在一边好奇地张望,看那些脖子上系着红布条的大孩子们来往进出。不多时,学校打响上课铃,我也兴冲冲地跟着那些快要迟到的学生往里跑。

      阿公连忙把我抓回来,一脸新奇地看着我,对老友说:“这小树苗,看来是块念书的料子啊。”

      等我长到学龄期,阿公就把我打包送进了杨柳村希望小学。

      我才知道那块鲜艳的红布条原来叫红领巾。

      我从小学开始住校,每周末回家一次,小时候阿公会接送我上学。光阴似箭,我日渐长大,三年级的时候已经能够独自往返家和学校。

      上学以外的时间,我要做阿公的小助手,每日在山野田间穿梭,跟木材锄头打交道,没什么空闲找同龄人玩耍。

      身边还算关系好的同学陆陆续续辍学,要么外出务工,要么结婚生子,彼此山高水远,很快断了联系。

      高中离家两百多公里,要坐六个半小时的大巴车,我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

      我长大了,阿公也老了。

      我年幼时需要仰望的苍天大树,枝叶日渐稀疏,但依旧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为我遮风挡雨。

      我每次离家,临行前须在祖宗牌位前磕头,阿公会给我拴上保平安的红线,然后用他养了大半辈子的小毛驴帮我驼行李,送我去镇上候车。

      他今年八十四岁,头发斑白,酱油色的脸庞皱纹纵横,有一点点驼背,精神依旧饱满。

      我的行李轻便,只带了几套衣物,其他都是阿公为我准备的果干、松子之类的零嘴,还有一些他给展成的小玩意儿。

      这个暑假,阿公十分好奇展成的信,傍晚时分,我们爷孙俩在院子里纳凉,他就让我读信。

      他简直百听不厌,每次听到展成那些言语诙谐的趣事,笑得连蒲扇都拿不稳当。譬如展成对路边的大鹅评头论足,结果被鹅群追着跑;给两只好斗的公鸡拉了几次架,它们倒是不打架了,却开始每天天不亮就在他房间门口争相打鸣;上山找木耳差点滚下山坡,人毫发无损但嫩生生的木耳撒了一地。

      阿公乐呵呵道:“这小伙子真有意思。”

      我把这些也写进信里,素未谋面的一老一少就这么有了往来。

      阿公用木头雕了展成的生肖、两只打架的公鸡、伸长脖子飞奔的大鹅……他一边听信一边雕刻,听个两三遍就能完工,都只有巴掌大小,不占什么空间。

      展成对这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自己给生肖木雕钻孔穿绳,挂在钥匙串上随身携带。

      他带的大黄李和水蜜桃颗颗饱满靓丽,咬一口清甜多汁,果香味丰盈。此外还有他妈妈做的烧饼、咸菜以及油炸过的猪肉,整整两个布袋的口粮,每一样都非常合我的胃口。

      展成也十分喜欢我阿公晒的果干和松子,吃起来没什么节制,一度吃得嘴里起了燎泡。

      新学年伊始,大学城各个院校正如火如荼地筹办迎新晚会。

      展成告诉我,他不幸被辅导员抓去参与迎新晚会排练,表演节目是华尔兹。

      我孤陋寡闻,“什么是华尔兹?”

      “据说是一种起源于奥地利的民间舞蹈。”展成兴致勃勃地起身,牵着我走到皎洁的月光下,准备将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倾囊相授于我。

      那天是周五,我结束家教的时间比较晚,展成在校外跟几名高中同学小聚,想着送一份夜宵给我,得知我也在外面,便直接过来接我下课。

      他的理由是近期传言大学城有人贩子出没,这么晚了我一个人回学校不安全。

      我谢过他的好意,在路边找了一处长椅,坐着吃完他打包过来的夜宵。

      明月高悬,四下无人。

      展成握住我的右手抬高,让我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他的掌心则贴着我的肩胛。

      我一直踩他的脚,一边道歉一边笑个不停,转圈时又险些将自己绊倒,没有半点舞蹈天分。

      展成稳稳地接住我,担忧我有没有扭到脚。

      我心生气馁,赖在他身上不肯动,“好难啊,我学不会。”

      或许是未曾见过我轻易言败的模样,展成的表情有点新奇,眼底映着月色,“是我讲得太快了,我们一步一步来。”

      在展成的耐心教导下,我学有所成,勉强能够陪他跳完表演的曲目。

      迎新晚会当天,我去看了展成的表演。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利落修身的黑西裤,身姿挺拔出众,一身红裙的舞伴也高挑漂亮,两人的配合相当默契,舞步优雅流畅,宛如两只双飞的蝴蝶。

      我心不在焉地鼓掌,不明白这份隐约的低落情绪从何而来。

      可当结束表演的展成来到我身边时,低落之情又如游鱼一般飞快地消失不见了,余留一串串的小气泡。

      “我跳的还可以吧?”他问我。

      “很完美。”我说。

      一场秋雨一场寒,越江市地处南面,秋冬时节也绿意未消,仅是褪去一层颜色。

      十一月中旬寒流过境,气温一夜之间降至零度,展成大清早打电话过来,心痛地告诉我,他养在宿舍阳台的玉露和熊童子被冻伤了。

      我见过那两盆娇小可爱的多肉,它们被展成养得很好,玉露晶莹剔透,熊童子憨态可掬。

      我不由感到惋惜,“还有救吗?”

      展成长叹一口气,“饺子伤势较轻,问题不大,弹珠身受重伤,只能砍头保命了。”

      他给熊童子取名为饺子,玉露叫弹珠。

      我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降温又落雨,阿公的手脚患有风湿病,这个天气必然会不舒服。我给他打电话,提醒他多穿衣服,注意保暖,天冷就在家里烤火,不要乱走动,上山下地的活等晴朗的时候再做也不迟。

      在买手机之前,我和阿公一直通过村口烟酒铺的座机联系,固定每周六通一次电话。去年的奖学金到账之后,我也给阿公买了一部手机,方便我们爷孙俩联系。

      阿公一开始嫌弃我乱花钱,还不如多买点鸡蛋和肉吃,转头又说他不会用,没电了也不知道怎么充,还说我打搅他找烟酒铺的朋友喝茶,催我把手机退回给卖主。

      我一一堵回去,“这是二手的,不贵。我会教你怎么用,怎么充电。即便不打电话,你也可以去找阿水伯伯喝茶。”

      我又笑着看他,“这样你想什么时候和我说话都可以,不觉得很方便吗?”

      阿公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阵,我勉强能听清几句“小孩长大了不听话”、“我一老头子用着也是浪费、“和你妈妈一样犟”。

      他最终妥协道:“你给我打就行,我打过去怕影响你上课。”

      “好。”

      人们总说世事无常,变化莫测,然而许多事情的结果其实皆有迹可循,那些有意无意中做出的选择,如量木时的细微误差,卯榫错位,或将导致成品结构不稳,甚至分崩离析。

      往后数年,我都在无从消解的自责中度过。假如我没有买那一部手机给阿公,或者听他的话将手机退回,我的人生是否就不会突然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一块使用任何手段都无法填补的空缺,我只能绕路而行,让它永远留在那里。

      一个稀松平常的傍晚,我接到阿水伯伯的来电,他说我阿公在山上摔了一跤,如今人在镇上的卫生院,情况不太乐观。

      我赶紧买了卧铺票,连夜赶回镇上,晕车严重,一路上吐了很多次,下车时头昏腿软,一头撞在车门上,把司机和其他乘客吓了一跳。

      竹水镇飘着蒙蒙细雨,灰黑色的云层压向地面,卷入肺腑的空气一片冰凉,寒风吹在脸上针扎似的刺疼。

      我撞到车门的右边额头闷痛,睁眼睛有点困难。村里的一位大哥在下车点等着我,见面时脸色骤变,“树苗儿,你这脑袋怎么了?”

      我摆摆手,“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碍事。春财哥,麻烦你快带我去阿公那里。”

      春财哥后来同我说起,当时下车的我皮肤惨白,一团可怖的淤青从右额头蔓延到眼眶周边,脸色看上去比我阿公好不了多少。

      春财哥领着我去卫生院,一路上不停地宽慰我,让我不要害怕。

      阿公的状态很差。他摔伤了腰,还在山上淋了很久的雨,被人发现时昏迷不醒,浑身冰凉。

      我走进病房,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阿公,一股寒气从心肺蔓延开来,冻得我牙关打颤。

      阿公脸色灰败,粗糙的皮肤包裹着骨骼,像一截腐烂的枯木。

      我手脚僵硬,机械地一步步走近,坐在床沿,咽喉仿佛扎满了冰碴,“阿公……”

      阿公茫然地望向我,混浊的眼睛好像又浮现出些许亮光,干瘪的嘴唇呓语似的挤出两个字来:“宝儿……”

      我想握住他的手,可我的手指已经冰冷得几近失去知觉,他手上稀薄的暖意也似烈火,残忍地将我灼伤。

      我心如刀绞,后背冷汗涔涔,“阿公,阿公……”

      阿公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喃喃道;“是树苗儿啊。”

      阿公名叫俞正德,出生于西北,兄弟姐妹都在饥荒年代饿死了。他与父母失散,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十几岁时幸运拜了一名老木匠为师,传承衣钵。

      老木匠去世之后,阿公独自走南闯北谋生,一双草鞋,一背篓工具,在何处做工,就在何处落脚。

      据阿公回忆,他二十九岁的时候,在寒冷的北境遇到过一个女人,一个身患哮喘的女人。他们相识相爱,结为夫妻,阿公终于又有了家。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女人就因病离世,两人没有孩子。

      阿公又背上他的工具篓,带着妻子的骨灰和遗物,孤身漂泊,继续之前居无定所的日子。他一路南下,最终会选择在杨柳村扎根,是因为在这里捡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

      女婴看样子刚出生不久,半边脸上有一块很大的黑褐色胎记,阿公给她取名宝儿,俞宝儿。

      我的母亲叫俞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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