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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极夜 ...

  •   杨在山要结婚了。

      他与新婚妻子相识于进货的批发市场,双方父母亲戚皆十分满意这门亲事,迅速敲定了黄道吉日。

      杨在山告知我这一喜讯的时候,我刚在医院缴费处交完新一期的治疗费用,前几日到账的工资又像水一样从缸底的漏洞中流泻出去。

      我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坐在冰冷的排椅上缓过一阵头晕。

      医院综合大厅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色都好像经相同的模具固定过形状,电话那头的杨在山声音洪亮,难掩其中的喜悦,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也显得轻快一些,祝贺他新婚快乐,又借口工作忙碌遗憾表示不能到场见证他的幸福。

      杨在山有些疑惑,“现在不是放暑假吗?怎么还要上班?”

      我恍惚几秒,又淡然自若道:“学校组织参加暑期培训。”

      杨在山表示理解,豁达地说,“事业要紧。你的地址还是原来那里吗?我捎一些喜糖给你。”

      “……我近期都在河盛。”

      “那你重新发一个地址给我。”

      “好。”我没有拒绝这份善意,认真道:“谢谢你,阿山。”

      杨在山笑了笑,“我们不是朋友吗?客气什么。”

      朋友,我始终不明白我与杨在山究竟算是何种意义上的朋友,当年他家中突逢变故,不辞而别,唯留一封信给我,如今我深陷泥潭,却也对他只字未提。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万事顺遂。

      听闻位于河盛市的临云寺香火旺盛,祈福灵验,诚心跪过上香路之人所求皆如愿。

      我不知真假,也无心分辨,凡是有一丝希望的事我都愿意去做。

      我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前往,不顾旁人异样目光,一步一叩首,恳求佛祖保佑展成去除百病,远离灾厄,恳求鬼神开恩,菩萨显灵,以我命换他命。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到高耸的佛像遮天蔽日,我跪在无垠的阴影中,听见雄浑悠扬的八个大字伴随钟声响彻云霄——生死轮回,自有天定。

      醒来时仍是半夜,展成在黑暗中注视着我,轻轻擦拭我的眼角。

      我任性地将脸埋进他的掌心,泪如泉涌。

      展成缄默不语,温和地接纳我的悲伤,又花半个月的时间跟柯若兰学做了一个巴掌大的向日葵玩偶哄我开心,花蕊部分是灿烂的笑脸。

      我将这朵向日葵挂在钱包上随身携带,就好像展成时刻陪伴着我。

      展成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癌细胞广泛转移且难以控制,他的身体出现恶病质,已经承受不住治疗。

      医生建议暂停积极治疗方案减轻患者的痛苦,以轻松温和一些的方式度过最后的时光。

      最终决定权在展成手中,他却抬眼看着我,小心翼翼征询我的意见。

      我看到他眼里的挣扎,我知道他是不忍心亲手拆毁我呕心沥血粘合起来的精神支柱,可我也深知他这段时日以来所承受的痛苦。

      夜深人静时无声的眼泪,紧咬牙关忍耐的呻吟,清晰可见的嶙峋瘦骨……一幕又一幕,如烙印般时刻灼烧我的灵魂。

      我微微一笑,“都听你的。”

      展成勾住我的手指,“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

      办理完出院手续,我先带展成回了我在河盛市的住处,这是公司提供的免费住房,两室一厅,柯若兰平时也住在这里。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过夜,吃饭也在外面随便解决,回来的次数少之又少,有时甚至会忘记具体的楼层和房号。

      我们在越江的住处没有退租,因为我一直期盼着我和展成还能回到那里,恢复以前平静幸福的生活,我也没有勇气独自整理那些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房东心地善良,时不时过去替我们打理阳台上的花草,还直接减免了一半租金,我不能白占便宜,照常汇款却被原路退回,只得隔三差五寄一些礼品过去。

      孙玉英的包子铺早已出租给了新住户,如今是一家卤味店,同样深受街坊邻居和学生们的青睐。

      孙玉英的坟墓原先建在很高的荒山上,但展成忧心她独自一人太孤独,开始工作后攒钱在城里买了一块墓地给她。

      展成走不了路,只能坐着轮椅去见孙玉英。我代他磕头,不停默念道歉的言语,惭愧自己没能照顾好展成。

      展成看透我心中所想,轻抚我额头上的小石子印记,“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小树。”

      他还想陪我回去见阿公一面,可他的身体已然经受不住长途跋涉。

      我也知道他的心结,说:“你没有做错什么,阿公不会责怪你的。”

      展成比在医院里有精神得多,早上要指导田家荣学习汉语拼音,中午到下午的时间要陪前来探病的亲戚朋友,傍晚要在院子里给田佳欣和她的小伙伴们当跳花绳的固定桩,睡前还留有些许精力和大家一起看电视,俨然成为家里最忙的一个。

      如此过去一个礼拜,展成开始卧床不起,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欲睡,胃口变得奇差无比,每日的进食量只有几勺鸡蛋羹和小半杯水。

      他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我,意识不清的时候一直反复呢喃着我的名字,颠三倒四地说对不起、不要哭、不要怕。

      还算清醒的时候又用那双混浊湿润的眼睛盯着我,有些高兴地夸我好像胖了一点。

      展成是半夜里走的,咽气前还下意识揉搓我的手,试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受我的温度。

      他的手很凉,力气也微弱,像一滴檐雨在我眼前倏忽坠落,已经彻底丧失活力的手指还将我的手拢在里面,一个何其脆弱的牢笼,却困住了我的余生。

      我本该即刻将这一噩耗传达给其他人,可我的四肢动弹不得,森森寒气浸透我的肺腑,或许连血液都开始凝结。

      这段时日我好像在薄薄的冰面上谨慎踱步,此刻却猝然一脚踩进冰窟窿里,刺骨的湖水争先恐后灌进我的鼻腔,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我下沉,一直下沉,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似乎闪过柯若兰焦急的面容,紧接着有人用力拍打着我的脊背,将我抱起来放到床上,用热毛巾一遍遍擦拭我的脸、肩颈以及手脚。

      我转动眼球看向展成睡的床,数道人影来来去去,我看不见他的脸。

      展成,展成,展成……

      我不停呼唤他的名字,却好像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阒然的深夜响起一阵鞭炮声,屋外燃起明亮的灯火,脚步声、交谈声、哭声嘈杂不清,宛如一场从远方奔腾而至的山洪。

      我独自在床上躺到黎明,忙得不可开交的柯若兰勉强抽出空来看我一眼,红肿双目浮现惊愕之色。

      一夜过去,我的头发竟然全白了。

      展成的葬礼期间,我从头到尾浑浑噩噩,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有和旁人说过任何一个字。

      我甚至本能地绕着灵堂走,不敢去看摆在里面的棺材,哪怕一眼。

      我听见有人议论展成的生父也来了,在人群中相当显眼的个子,样貌和展成一点都不像。

      葬礼过后,我必须返回河盛继续我的工作,柯若兰为我染了黑发,帮我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临行前又将一个棕色铁皮盒子交到我手上,嘱咐我一定要等去到河盛再打开。

      “小树。”柯若兰这些天都没怎么睡觉,面容憔悴,眼底悲戚未退。

      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道:“过年回来可以帮佳欣打一个衣柜吗?她念叨了好久,但我跟大河都不会弄。”

      我点点头,答应下来。

      我乘坐大巴车到越江,又从越江乘机飞往河盛,一回到住处就迫不及待打开那个铁皮盒子。

      满满一盒绚丽多彩的折纸蝴蝶,顶部压着一只象牙白的丝绸布袋,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陶瓷瓶。

      瓶身冰凉,寒气像细针一样刺穿我的皮肤。我迅速关上盒子,抱着它在空荡的房子里来回走动,最后选择把它放进次卧的衣柜里,再将整床棉被塞进去,藏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我才得以察觉到自己的呼吸。

      圣诞节即将来临,河盛市的节日氛围更加浓厚,各大商场已经开始举办预热活动,我管理的门店也多出一棵璀璨的圣诞树,公司还专门下发通知,圣诞节当日要给客户发送祝福。

      胡露买了一顶圣诞风的毛线帽,头顶有两只鹿角,两侧的帽绳底端坠着白色小球,走路时总是摇来晃去。

      我想着田佳欣应该会喜欢。

      门店里的绿植都穿上了圣诞外套,我的那盆极光也不例外,胡露已经把它救活了,通体透出健康的绿色。

      我给她多发了一些年终奖。

      由于我的升职速度卓越,团队业绩名列前茅,公司要求我在年会上发言,分享工作经验。

      晚宴上觥筹交错,我不清楚自己喝了多少,因为没胃口吃东西,酒劲上来得尤其猛烈。我去卫生间吐过一轮,好受许多,返回座位时发现碗里多了两团金灿灿的东西。

      邻座的尚景店店长笑着解释,“这道咸蛋黄焗虾球特别正宗,我怕你回来吃不上,就帮你夹了两只。”

      对方也是一片好心,可我的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挣脱出来,将眼前一派祥和欢乐的氛围撕碎。

      我极力维持基本礼貌,“谢谢,但我对虾过敏。”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对方歉然一笑,飞快把那两只虾球夹走送入自己口中,含糊道:“那我吃吧,扔掉也可惜。”

      “谢谢。”我说。

      隔天中午,我才从宿醉中醒来,头疼欲裂,干吞了两颗止痛药又昏睡过去,直至傍晚才完全清醒。

      我走出卧室,短短的几步路就已让我感到喘不上气。

      客厅里洒满了橙红色的夕阳,一轮红日正悬在对面河盛市肿瘤医院门诊楼和住院部的中间,被这张钢筋铁骨的巨口缓缓吞噬。不知从何处飘进来淡淡的炒菜香气,我的肠胃自动响应,翻搅着发出低鸣。

      我鬼使神差地走向次卧,打开衣柜,将那个铁皮盒子拿出来。

      我在窗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再次查看盒子里面的东西。

      我将那个陶瓷瓶握在手心,强忍着不适感,用体温一点一点捂热,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无奈发不出声音。

      盒子里的蝴蝶都是用珠光纸折的,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盯得太久会有一种成群的蝴蝶正在轻轻扇动着翅膀的错觉。

      最上面的一只尚未成型,我回忆着展成教过我的步骤,尝试将之完工,翻开某一折角时却冷不防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小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颤抖着拆开整张纸,露出写在内层的字,又像个初学长句、认字不全的小孩,一字一顿地轻念出声。

      “亲、爱、的、小、树,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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