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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落幕 ...

  •   展成原先任职于技术部,任务繁重,加班到深夜是常有的事。

      如今遭此一难,曾医生嘱咐他日常工作不能太劳累,早睡早起,健康作息。展成和上级申请调任到其他部门,工作会相对轻松一些,基本能按时下班,当然,薪资水平也因此降低了一部分。

      此次住院几乎花光了我们多年来的积蓄,幸好我们都有稳定的工作,基础生活犹不至于捉襟见肘。

      然而展成需要定期复查,免疫治疗也是一笔大额开支,加之病情随时可能复发,以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难以应对再一次的突发事件。

      我的工资虽然不到展成的一半,但这份工作胜在长久稳定,且随着教龄增长,职称等级晋升,待遇也会逐步提高。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已经显露出獠牙的命运也绝不会容许我悠闲漫步。

      纵使前路迷雾重重,我也必须做出改变,握紧手中能够对抗命运的船桨,勇敢挣脱终将耗尽我力气的漩涡,冲到河流的对岸去。

      六月份阴雨连绵,我的第一届学生顺利毕业。毕业典礼当日天公作美,头顶乌云散开,艳阳高照。

      许多学生拉着我合影,捧花里塞满了写有感谢恩师的贺卡,朝气蓬勃的少年们围着我,你一言我一语,叫我千万不要忘了他们。

      等学生们纷纷发来录取喜讯,我正式向学校递交了辞呈。

      对于我的这个决定,展成极其不赞同,联合柯若兰一起来劝说我,我们因此发生争吵,僵持了好长一段时间。

      或许准确来说是展成冲着我发脾气,而我刻意避重就轻,一味地哄着他平复情绪,唯恐他气坏自己的身体。

      展成端坐在沙发上,腰背笔直双手环胸,严厉批评我自作主张,全然不在乎他的感受。

      我像犯错的学生一样立于旁侧,“我没有私自做决定,这不是来跟你商量了嘛。”

      “你分明就是通知!”展成眉头紧锁,眼里除却愤怒,还有难以察觉的隐痛,像深色布料上洇湿的水渍,“我都说了我不同意,你有改变主意吗?”

      “抱歉。”

      “你看看,你扪心自问,你这态度叫商量吗?没错,这个病的复发几率是很高,医药费也贵得离谱,但不一定非得这样啊,为了一个没有定数的可能自毁前程,你的脑子被门挤了吗?这样弄得我压力也很大,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你别生气。”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根本就不是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

      一阵节奏欢快的钢琴声从楼下传来,是四楼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女孩子的日常练习,往常我和展成会专门去阳台听琴,两个毫无音乐修养的人,煞有介事地点评那小女孩似乎又进步了一些。

      然而今晚,客厅里的气氛没有因此缓和半分。

      我轻声问:“我能坐么?”

      展成越发生气,“是我让你站着的吗?少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可没欺负你。”

      “嗯,我可以作证,你没有欺负我。”我拉过电视柜旁的矮脚凳,坐在他对面,微仰起脸看他,“展成,我只是换一份工作,远不到自毁前程的地步。我也不光是为了你的医药费,这世界那么丰富多彩,一辈子呆在学校里多无聊啊,我也想体验一下其他的行业。何况这份工作并没有大家认为的那么好,你知道的不是吗?我经常很晚才下班,写课件写到深更半夜,寒暑假也要备课,还时常因为学校里的琐事和教学任务心力交瘁。”

      “你撒谎,事到如今你还敢糊弄我,俞树,你是不是觉得我治病连带把脑子也治坏了?现在的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傻子是吗?需要我替你回忆你为这份工作付出的心血吗?需要我一一细数你从中获得成就感的时刻吗?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那个在论文致谢里写下要为自己热爱的教育事业奋斗终生的俞树。”

      展成脸色苍白,通红泪眼之中沉淀着浓厚的哀伤,宛如幽暗湖泊里残存的一抹夕阳。

      我怯于目睹这一抹微光在我眼前熄灭,垂下眼帘回避,“人都是会变的。谁年轻气盛的时候没有怀揣过雄心壮志呢?然而现实残酷,如今这份理想带给我的价值已是杯水车薪。我不能一边在收入方面忧心如焚,一边又浑浑噩噩地原地踏步,趁现在还有得选,我必须迈出这一步。你不相信我吗?展成,我能做好的。”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我不是好端端地活着吗?每天精力充沛,食欲旺盛,这段时间还长胖了。反倒是你,小树,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瘦成什么样了,从我生病开始,你有睡过一个好觉吗?你不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吗?你真的喘得过气吗?没钱可以赚,钱不够可以借,我们一起努力共同承担,而不是像你这样疯狂消耗自己的能量,杞人忧天做一些无意义的选择。”

      无意义的选择?不,不做选择才是逃避,是无意义的苟活。

      我说:“我最近睡得挺好的。”

      展成怒目圆睁,“你存心气死我是不是?”

      “没有,我希望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楼下的琴声戛然而止,大概半分钟过去,又响起另外一曲,节奏缓慢轻柔,如潺潺流水。

      展成的脊背在沉默中逐渐垮下来,仿佛饱经风霜摧残的城墙,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侵蚀,这本该是一场漫长的坍塌,就连城墙自身也在无休止的磋磨中学会了接纳,平静等待命定的终局。

      怎料变故横生,危在旦夕。

      他眼底的愤怒消退,回涌上来的浪潮尽是凄怆苦楚,“可我不想你太累,小树,我不想连累你。”

      我用掌心覆盖住他紧攥的拳头,“我不累,你也不是在连累我。我爱你,我心甘情愿背负起你的一切,所以你不必为此产生心理负担,因为换做是你,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是吗?”

      展成似乎彻底失去了强撑的力气,垂头抵住我的肩膀,眼泪一点一点渗透夏季单薄的布料,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他其实不是爱哭的性子,确诊之后积极配合治疗,与病友互相鼓励,一副乐观豁达的模样,即便由于化疗副作用难受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也不曾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我清楚,我清楚他内心的脆弱和痛苦,我们多年来朝夕相处,心意相通,我比任何人都能看得清他完好皮囊之下正在日渐溃烂的创伤,但我从不揭破,因为我知道,他希望自己在我面前永远挺拔伟岸,无坚不摧,永远是我的依靠。

      “展成。”我轻拍他的背部,温声说:“我也可以做你的依靠。”

      展成喉咙哽咽,绝望中掺杂着痛恨,“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答案。

      离开教师岗位之后,我入职了一家房地产公司,骑着一辆二手电瓶车,早出晚归奔波于街道楼宇之间。

      我所处的门店就在小区附近,有时带客户看完房子,还能顺道接展成下班。这份工作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周末更是最忙碌的时候,而我追求业绩,即便是轮休也不肯安生休息。

      我和展成许久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他心疼我工作辛苦,隔三差五就炖一些滋补的汤品给我当夜宵。柯若兰每次来越江,都要大包小包带很多新鲜的肉类和鸡鸭蛋,一路上还需照看孩子,难以想象她是怎么过来的。

      日历一页一页翻动,秋去冬来,我们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也越来越可观,书桌抽屉中展成的复查报告一份接一份堆叠,安然无事。

      圣诞节的时候,我和展成一同庆祝了相恋九周年纪念日。他订了一家节日氛围浓厚的西餐厅,我们第一次体验烛光晚餐,两个人都没吃饱,回到家又炒了几道合胃口的菜。

      饭菜端上桌,展成从卧室里抱出一大捧红玫瑰,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小树,九周年快乐!”

      他每个周年纪念日都要送我花,就连去年躺在病房里,也给我送了一捧栩栩如生的折纸玫瑰,常开不败。

      我抱着花配合他拍完照,还录制视频发表感言,随后暂时把花放置在一旁,牵起他的左手,默不作声地将一枚银白色素圈戒指套到他的无名指上。

      “等、等等!这什么东西?”展成骤然抛下手机,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无名指,一时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你、你这……”

      我故作镇定,“不喜欢吗?”

      这些年我们互相送过彼此许多礼物,情侣款的东西也拥有不少,但或许是受根植于思想观念里的异类感影响,我们始终默契地不谈世俗婚姻,与之相关的普遍象征便也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假若注定要掩人耳目地度过此生,那门内的一切皆可由居住者全权做主,创造一方独属于我们的桃源,无需获得外界社会认同。

      纵然不存在婚姻之实,我们也有资格佩戴戒指。

      “喜欢!特别喜欢!”展成上前抓起我的手检查,发现我的左手无名指也戴着同样的戒指,愈发喜不自胜。

      两只手时而并排,时而交叠,时而握拳相抵,两枚戒指泛着温润的光。

      展成将我的戒指摘下来,又自己亲手戴回去,低头落下一个吻。

      我顺势挠一挠他的下巴,“先吃饭。”

      展成的头发完全长回了从前的模样,皮肤也健康饱满有光泽,他不再对着镜子长吁短叹,体力照旧好得出奇,意乱情迷时我恍惚以为那些令人痛彻心扉的磨难都没有发生过。

      半年过去,我已经晋升为店长,管理单个门店的业务,薪资也水涨船高,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年后,我接到乐乐父亲的电话,他遗憾地告知我,乐乐在医院病逝了。

      上次展成去复查的时候,乐乐的状态就很不好,小小的身躯瘦得只剩一把骨架,肿瘤压迫神经,连说话都勉强。

      我和展成前去参加乐乐的葬礼,看见他的父母头发花白,苍老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乐乐留了一封信给我们,里面夹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燕尾蝶,信纸上的字迹从规整端正到歪歪扭扭、分辨不清,昭示着他日渐消逝的生机。

      他在信中写满对展成的祝愿,希望所有的厄运与不幸都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

      这份孩童的天真,来自将逝之人的诚挚期许,也被命运无情地击碎了。

      阳春三月的某一天,展成在浴室里摔了一跤,髋关节骨折,再也站不起来了。

      癌细胞卷土重来,伴随着骨转移,情况已经相当严重,我们连夜转往河盛市肿瘤医院,曾医生眉头紧锁,制定新一轮的治疗方案。

      柯若兰得知消息,匆匆忙忙地筹了一笔钱赶来。

      曾医生此前说过,展成的病一旦转移恶化,以目前的医疗水平,能做的也只是延长生存期。而在临床病例当中,这个期限通常不超过一年。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当巨石真正砸落的这一天,我依旧没有与之抗衡的力量,只能任由它从我的身上碾压而过。

      展成的病情发展不容许我像之前一样半个月才到院一次,我也不放心他如今半只脚已经踏出悬崖的状态,于是向公司申请跨省调动。

      我原定的申请理由是至亲患病需就近照顾,可我没有资料证明我与展成的亲属关系。越江分公司的总经理了解情况后为我写了推荐信,又从中打点一番,让我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顺利调配至河盛,我感激不尽。

      我白天上班,通常要晚上才得空去医院陪伴展成。他治疗副作用最严重的阶段几乎不能自理,又不愿意让柯若兰和护工照料,便由我亲力亲为。

      我没有半分不耐和嫌弃,可展成自己倍感难堪,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在深夜里默默垂泪。

      重病缠身,自尊心受挫,我不知该如何抚平展成内心的伤痛,试探着买了一些折纸的材料给他,又将越江出租屋里的多肉们带过来,征得医护人员同意后挑了两盆放置在病房。

      早年养的多肉都已经枝繁叶茂,我带过来这些都是后来扩繁的小盆,一盆源自展成从大学养到现在的熊童子,一盆是我当年为了求和送他的花月夜。

      展成勉强打起了些许精神,状态还算平稳的时候就折各式各样的造型。他在夜晚总是难以入眠,要么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要么是灵魂的煎熬。

      我也毫无困意,时常盯着病房窗帘留有的一线缝隙,那一截蛛丝似的微光就像我此刻的人生,我祈祷那是黎明到来的前兆,然而一阵微风轻轻擦过,那点微光就闪烁着彻底熄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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