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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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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雨水。连绵不绝的阴雨天，闷雷阵阵，乌云翻滚。
云微临窗而坐，目光眺向远方。风穿过树林，掀起一片窸窣呜咽，声音似远若近，案边烛火跳跃不止，仿佛被无形之手拨来弄去。
远处有什么？
无边无际的雨夜，人迹断绝的旷野，云层如墨染，压得极低，雷鸣声不绝于耳。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眼前烛光幢幢，仿佛在看很多人或事，也仿佛什么都映不进眼帘。
不知什么时候起，乌云越来越浓重，一片一片汇聚，渐渐压向空茫大地。雨声也密集了，噼里啪啦敲打窗棂，溅湿了他铺在窗边的衣袖，温热，粘稠，带有令人抗拒的异味。
乌云悄无声息地逼近屋脊，终于，将这天地间唯一一处居所吞噬。他的视线受到阻碍，远处天尽头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晦暗湿闷的云雾。云雾一缕缕钻进他的肺里，令人难以呼吸，窒闷非常。
雷声由远及近，似乎隐约夹杂着什么，他瞳孔猛地一缩，开始濒死挣扎，手指攥着案角，佝偻的脊背因剧烈咳嗽而起伏不定。他咳得那般厉害，像是用尽了力气，迟来的求生欲迫使他喉头渗血，然而憋窒感愈来愈浓烈，穷途末路，意识仅存的最后刹那，他惶然叫出声——
“——戈纪！”
戈纪抬手轻拍他的脊背，慢慢地顺着气，温声细语道：“哎，我在呢。
云微从梦魇中乍醒，神魂尚未归位，转头瞥过来的一眼，还带着既惊又悲的浓烈情绪。
戈纪替他抹去眼角留下的一滴泪，俯身靠近了点，把他拢在怀里抱着，放柔了声音：“不怕呢，小师叔，我在。”
现已是五更末，外面泛起朦胧晨意。云微紧贴着温热胸膛，耳畔是沉稳的心跳声。他呆呆看着地面的青砖缝，浸在脑海中晦涩的思绪里，不发一言。
戈纪在床边看了他一夜，看他眉头紧蹙，躯体拧动，时有呓语。昨日手刃仇敌后，小师叔佯装无事，回过头再不看他。戈纪就已知道，缠了小师叔许久的梦魇该是要旋踵而归了。
戈纪缓缓地拍着怀里人的后背，一下，两下，持续而有节律地拍着，拍到窗外天光大亮，街头市井热闹起来时，才等到小师叔开口。
“让你见笑了。”
戈纪从嗓子里溢出一声笑，低头亲了亲他柔滑微凉的发顶，说：“不见笑，见怕了。”
云微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良久，忽道：“方才想起了许多事。”
戈纪微微顿住，摒着气，顺着他的话头轻声问：“什么事呢？”
“你时常到经枢阁陪我的事。”
戈纪“哦”了声，缓缓舒了气，听起来像一声长叹，他笑了下，纠正道：“是我缠着你。那时十分害怕被抛弃，揪着一个心软的，就不愿意放手，真是给小师叔添麻烦了。”
云微摇头，“不是，我是想你来的。”
戈纪有些意外，笑道：“是么？早知如此，我就不在门外踌躇徘徊了，害得我每回进经枢阁都战战兢兢，生怕被驱逐。”
“我从未赶过你。”
“小师叔喜欢我，我知道。”戈纪有些得意洋洋了，翘着尾巴一时忘了形，连带着道出了久藏心底的好奇：“就是不知何时喜欢上的。”
话说出口，才觉得不甚妥当，忙给自己找补道：“我那时本来就讨人喜欢，小师叔不赶我也是理所应当。”
云微静了半晌，抬起头：“那时，你说你要长长久久地跟着我……我想，那大概只有结为道侣了。”
戈纪睁大了眼，愣怔良久。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张了张嘴，只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一时间哑了嗓，许多话都觉得无从说起。
虽说是小师叔主动提出道侣之事，但戈纪只觉得那是小师叔顺从妥协的结果，在内心深处，他仍将自己标榜为强取豪夺，从未想过小师叔是真心想要这层关系的。
更何况，那是在很多年之前，他还未开窍，只一心想着如何压制魔气活下去的时候。
“……我本来有战亡机会的，”云微重又低下了头，声音变得艰涩，“可是我想，若还能再见你一面呢？”
只是一个恍惚，便被夺了剑，错失与全派共存亡的时机，而后世间独留他苟活，不禽不畜，不人不鬼。
戈纪心如刀绞，却只能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所以冥冥之中，因果天定，此间种种，都是劫数。如今我们也算心想事成，那些曲折，都过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好不好，小师叔？”
云微沉默良久，摇头，“不，灭门之仇，必报之。”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戈纪连忙应道。
为了将小师叔的心思拉回到报仇雪恨上来，戈纪日夜陪他修炼功法。他本不是刻苦之人，累了倦了，就要歇一歇，有时歇在床上，有时歇在小师叔膝头。
他不敢打扰，只静静地看，视线在那张闭目凝神的脸上停留着，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何就是看不够呢？仿佛只是看着，就能这样度过百年万年。
戈纪找的这处住所，隐蔽非常，想着如此以来可避免小师叔修炼期间受到打扰，然而事不如人愿，还是有人找上了门。
好在，正巧被他迎面撞上。
戈纪轻轻关上门，对来人道：“有什么事，外面商讨，不必进去了。”
韩志非扯出一个笑，眼底森然寒意，犹如觅食猛禽，“真是让我好找啊。”
戈纪不欲与他在此叙旧，抬手做了个“请”的示意，道：“十里之外，再较高低。”
韩志非才不管这些，动了动手腕，不由分说地一刀砍了过来。这一刀他未用全力，因为要抓活的，而且也不知这魔头实力几许，是存了些试探的心思。
戈纪不想惊扰小师叔，匆忙之间布下结界，隔绝声响。也因此未能避开这气势汹汹的一刀，刀锋过处，前胸绽开两指宽的皮肉，鲜血如注。
韩志非贪婪地注视着滴落的魔血，摇头道：“可惜了。”
戈纪如今惜命得很，见对方没有穷追死打之意，赶紧退至角落作防守状，他血肉再生之力异于常人，转眼功夫伤处便恢复如初。韩志非见状，两眼放光，仿若珍宝库里又见稀世珍宝。
戈纪被他一刀砍得生疼，本打算快快解决，好去街上买蜜饯，现在心思已改，只想叫他求死不能。
韩志非一刀没探清底细，遂挥刀二次来探，戈纪随手索来一截竹竿，直面抗下。
两股强悍的气流相互抗衡，一时之间竟难分高下。戈纪心想真是麻烦，韩志非亦心下惊讶。
手握通天神技，早在六年前他修为就已至世间第一人之境，所以攻上天澜山时，他几乎势如破竹，虽在清微老头儿那里吃了些苦头，但最终仍是他更胜一筹，一刀一剑，前后夹击，贯穿了天澜山掌门的胸膛。
只可惜当时杀红了眼，没能生擒。
他遥想往事，嘴角露出不屑笑意，奋力一振，巨大的冲击力将魔头瞬间逼退数丈远，心想：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与老夫抗衡？
戈纪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断成碎片的竹竿，意识到了趁手兵器的重要性。
韩志非见他发怔，忍不住冷笑，心道这魔头真是呆得要命，白白浪费了这纯正血统。不过幸而如此，让他能少花些功夫。韩志非自怀中掏出锁龙匣，巴掌大一块灵宝，在功力的催动下变得越来越大，他忽地一挥手，那锁龙匣径直飞向戈纪。
戈纪抬头，仿佛仍在状态外，茫然地看着这个奇怪的东西，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被罩个严实。
韩志非见一举得手，心满意得，正欲催诀使锁龙匣缩形，却猛然一凛。他凭直觉下意识收回手，终究是晚了一步，一股无名风刃一闪而过，切去他半个指头。
他视线陡然随风刃移动，只看到残影隐没于结界中，没泛起一丝涟漪。
他掐着截断的手指，咬牙切齿道：“小魔头，你耍我？！”
锁龙匣发出窸窣声响，不一会儿，表面泛起寸寸裂纹。戈纪屈指一弹，匣身四分五裂，碎成片状，散落一地。
“到底是我大意了，没看清这是个杀阵而非守阵。”韩志非冷笑，也终于对眼前这个魔头有了点清醒认知，“你确实有点能耐。”
“什么杀阵守阵，随我心意的都是好东西。”
韩志非看他也似懂非懂的模样，生了点好奇，“这些东西，都是谁教给你的？”
戈纪难得地给了答复：“天澜山后崖下有片寒渊之地，是死地，亦是生路，熬下来，自然就能摸索出许多活命门道。”
韩志非恍然大悟，“原来你消失这么多年，是被他们藏到那里去了。”
“要开始叙旧了么？”戈纪弯了弯嘴角。
韩志非看出了他眼里的漠视，瞬间恼怒非常，决意不再压制修为，一举拿下这魔头。
两人你来我往，先是近身拳脚相对，后有退离开来以功法相拼，缠斗不知多少个来回，仍毫无进展，最后韩志非情急之下，掌心化出一股清冷至极的剑气，谁知就是这股剑气，毫无障碍地刺进那魔头的身体，将其予以重创。
胜负已然明了。韩志非垂眼看着跪倒在地面的魔头，嗤笑道：“若六年前你有此等修为，我们还当真奈何不了你。”
戈纪捂着上腹的伤口，听不见耳旁聒噪的话音，只是低着头，不解地喃喃自语：“怎么会……？”他抬起头，没有败者的失意，只是疑惑：“你怎么会有我小师叔的灵力？”
小师叔为教他無虞功法止痛，曾不断地往他体内输送灵力，这股气息，他记得很牢。熟悉的气息扑过来，尽管带着杀意，也让他毫无设防。
他又恍惚想起在欲生谷，似乎有人提及过，他小师叔被吸取了修为，“……所以是你？”
韩志非感受到了危险，浑身微僵，他环顾左右，受结界所困，目前已是退无可退。
他看着眼前的魔头缓缓站起，瞳色绯红得似欲滴血，周身雾气缭绕，竟有隐隐化形之态。
韩志非悚然一惊，恍惚间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来，自己到底浇灌出了一个怎样的怪物。他被化神之路蒙蔽了神智，竟然妄想豢养一个能毁天灭地的上古魔头！
结界随着施阵者心境的改变产生异动，魔头想将他碎尸万段，所以数以万计的风刃来回切割着他的皮肉。
细密尖锐的疼痛让他感到异常兴奋，就是这样，他睁大眼睛看逐渐失去神智的魔头，眼底掀起癫狂喜意，在心底无声呐喊：去吧孩子！就这样被漫天的血腥引向你的归宿，去撕扯！去肆虐！让这天地都化作陪葬品，同我共入不朽之境！
一片风刃从他膝骨间划过，韩志非轰然倒地，浑身血肉模糊，可见白骨裸露，他带着不甘和畅快即将失去神识时，忽听得一声“戈纪”，随后万千风刃顷刻间消失。静默许久后，他隐隐约约听到那魔头的认错声：“……对不起，小师叔……”
哈哈哈哈哈多么可笑！一个魔头，就该随心所欲地去毁天灭地！充沛的魔气怎能受到压制？！韩志非恨得牙根发酸，他要杀掉那个喊回魔头神智的人！
他用劲全力抬起头，恰撞入一双冷如霜月的眸子，不禁怔住。
云微蹙起眉，一剑了结垂死挣扎的仇人，转过身对戈纪道：“你太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