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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遊生夢死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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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8.18】
【上】
12月7日,深夜,某公寓楼的外廊楼梯。
代号为波本的金发男人正在竭尽全力地奔跑,心跳和脚步一样急促又激烈。不久前看过的、寓意诀别的讯息在他脑海中旋回,而发送讯息的苏格兰比他早几分钟到达了顶楼的天台,还有追杀过来的其他组织成员——他来的时候发现了痕迹,而且几乎能确定就是之前搭档行动过一段时间的莱伊,相当难缠的角色;但如果他能抓紧赶到,二对一的话不是没可能制服对方、保下苏格兰——
所以、得快点……再快点……降谷零!!
他咬紧了牙,逼迫自己再一次加速。楼梯单薄的板材被他踏出重响,而向来谨小慎微的情报专家在情急之下根本没注意到——
——“砰!”
一声枪响。
降谷被这响动震得怔愣了一瞬,接着立刻继续奔跑;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向下坠落——如果是全盛状态的苏格兰,也许可以和莱伊僵持一会儿,但前者在来不及准备的情况下奔逃了一天,无论体力还是精神都必定遭到极大的损耗,这种时候对上莱伊,那一声枪响恐怕——
苏格兰,景光,hiro……降谷默念着挚友的名字,踏上了天台。
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场景与他想象中的鲜血四溅完全不同:天台的围墙边竟然有三个人,降谷预料中互有死伤的苏格兰和莱伊都全须全尾,面对面站立的姿势仿佛在对峙,但视线却都集中在另外的那第三个人身上;而这个在降谷意料之外的人则站在两人中间,有着令人心惊的外表——一头卷毛,白衬衣、黑西装,戴着墨镜,甚至还吊儿郎当地叼了根烟;面容看不清晰,但公安卧底们只一眼就能认出死去同期的轮廓。
“松……?”
理智让降谷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咽了下去。顶着死者样貌的,或许根本不是人类——他的身形边缘泛着浅淡的金色,细小的光点从周身溢出,须臾便融进空气里——难道是亡灵,或者什么妖怪吗?
非人者略略抬头潦草地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接着,作为三道视线焦点的“怪异”侧了侧身,面向长发绿眼的那位:“刚才的我都听到了,赤井君。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松田阵平,作为英灵来说只是无名小卒而已。”
不等威士忌们有所反应,他接着说出下一句:
“那么,你就是我的Master了?”
*
“英灵”,即是所谓英雄在死后由于其丰功伟绩留为传说而变成的、类似精灵的存在——不过,由于这种升格所需要聚集的信仰数量相当庞大,那些信众稀少、基础薄弱的存在便只能称为“幻灵”,在力量上比前者要弱得多。
无论是“英灵”还是“幻灵”,通常而言都是作为保护人类的工具被世界所召唤;但通过一些特殊的仪式,人类也可以自主地将他们召唤到现世、成为供己驱使的使魔,即为“从者/Servant”。与之对应的,召唤者则被称为“御主/Master”。
——以上,是松田阵平目前已知的部分情报。
准确地来说,是一个月前为了解开犯罪讯息而在摩天轮爆炸中死得不能再死的松田阵平警官,在同年12月7日早晨、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于自己的脑海中发现的不知道怎么被塞进来的部分情报。
虽然违背唯物主义,但靠这几句基础知识已经足够推断出现在这个还能看、能听、能思考的“自己”大概是个什么非人状态,更何况头脑敏锐到能在三秒钟内解开谜面的前·爆处王牌。松田阵平几乎是瞬间便接受了现状,意欲立刻往下探索的心神却在下一秒被一句不甚清晰的话语定住了——
低沉又冷淡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声音,在句子的末尾吐出一个松田熟悉的名字:
“……诸伏景光。”
声音从隔着墙的另一个房间传来。
松田眨眨眼睛,先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四周:房间里除了床空荡荡的,没有一件家具,即便是作为客卧而言也可以算是家徒四壁。但松田一眼就辨认出了布局和摆设中熟悉的气息——这是一处作为安全屋使用的房子。随后,在床底和床头夹板里发现的弹药储备也证实了他的推断。
松田迅速地完成了对这个房间的侦查,动作谨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同时,死后升格带来的好处也被他利用了个彻底——所谓的“从者”的五感与人类相比敏锐得多,即便隔着墙壁和些许距离,只要他凝神去听,就能听见刚才出声的男人又说了什么。
“……是的,真名是诸伏景光,已经确认他是日本公安的卧底。”
——啊,原来如此。松田想。就知道诸伏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做警察的,果然和他从前猜测的一样,是去执行秘密潜入任务了。
不过,如果眼下那男人说的话属实,诸伏作为卧底已经暴露,那情况不就相当危险?松田皱起了眉,更集中了几分注意力,试图从谈话里听出多点信息。
“你想保下他?”电话那头的人——是的,认真起来之后松田甚至能听清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并且推断出对方是个比隔壁那人年纪大上不少的男性,听语气和内容大概是他的上司——确认似的问道。
“嗯。脱身计划就按之前给我准备的那些里最快的来,”这边的人说,松田注意到他的声音在不刻意压低时很年轻,也许和自己同龄。“必需的程序也得快点走,正式的追杀令应该马上就会下来了。”
“程序都是小事,重点是你打算怎么实施?”电话那头沉吟片刻,“时间太紧了,我们没有人手能过去支援你;而且他不是我们的人,和给你准备的后备脱离方案不能完全契合,帮他假死的话你会冒很大风险——况且严格来说,这都是不必要的风险。”
“前面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作为‘黑麦威士忌’时,我和他搭伙过一阵子,有一些信任基础,我能说服他相信我。”这边的人答得干脆,毫不犹豫, “在到达转移据点之前的事都不用担心,我有把握;只是之后的需要你那边多加注意,组织手长得很,就算到美国也不一定百分百安全,不要让我们的人暴露出去。”
松田注意到,说话的人完全没提及后一个问题,就像是不小心忽略了。
电话那头的上司先生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诸星君。”叫完这个名字,对面又沉默片刻,接着叹了口气,以莫可奈何的语气说道:“你决心已定,我也说不了什么。总之,注意安全,一切以保全你自己为首要条件。”
“了解。”这位“诸星君”简短地回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松田还没来得及复盘一遍刚刚听来的情报,脚步声便迅速响起,听上去对方正向这个房间走过来,不过几下呼吸便近在咫尺——你能指望一间安全屋有多大的距离?最后一丝自嘲的念头刚在松田的脑海里冒头,房门的把手便被旋动,木门无声地滑开;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找个掩体——
下一秒,松田发现自己变得透明起来。
——“灵子化”,从者的基本能力之一;尤其对于本身是已死之人的英灵而言,构成其躯体的皆为灵子,即便会受伤和愈合,终究是虚假的伪物。灵子化之后,从者的存在便会转为彻底的“无色透明”,无法被认知和触碰。
……倒是挺方便的。
松田想着,把注意力转向走近的安全屋的主人:二十岁出头的男性,黑头发、长到将将过腰,高个子,五官轮廓很深,加上那双绿眼睛——混血?还是纯粹的外国人?
加上刚刚他与上级提到的“脱身”“支援”“到美国”,看来也是参与卧底活动的搜查官,隶属的是能处理跨国犯罪组织的专业机构、并且大概率有美国参与……ICPO(国际刑事警察组织)还是CIA(美国中央情报局)?
在他推测对方来历的空档里,这位“诸星君”已经雷厉风行地清点完了弹药、整理好了武器装备。接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响起,诸星掏出手机查看讯息,松田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也凑过去看:寥寥数语、夹杂着若干酒类名称,但毫无疑问是追杀“苏格兰威士忌”也就是“诸伏景光”的命令。
诸星收起手机,一言不发,拎上东西就走。
松田一点也没犹豫就决定跟上他。
在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松田确认了几项情况:
首先,他睁眼就撞见的这个代号“黑麦威士忌”的男人,全名叫“诸星大”——大概率是假名,聊作指代——惯用左手,业务能力过硬,对枪械的使用极为娴熟,不出意外的话是万里挑一的杰出狙击手。
其次,行事风格无愧于卧底身份,要不是他偷听到了那通电话,肯定以为诸星是认真地在追杀苏格兰——无论是堵截还是交火,这人出手那叫一个心狠手辣干脆利落,步步都是杀招,即使数年不见,松田也敢断定对面的诸伏肯定为了破局殚精竭力。
最后,也或许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一点——诸星就是他的御主。
同时,松田作为死去仅一个月、传说程度刚刚够达到“幻灵”标准线的从者,从各种意义上而言,都比一般规格的从者更为依赖御主。
——比如,他不能离开诸星太远。
松田原本的计划是在找到诸伏踪迹的第一时间与对方建立联系,好为他的逃亡之路做个帮手——不说透不透露诸星的计划,多个人帮衬多少有点作用——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能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御主身边半径十米左右。
而作为狙击手的苏格兰根本不可能让莱伊靠近他周身十米;所以松田只能坐在诸星大的副驾驶(时不时换成后座)上百无聊赖地看这俩人上演城市追逐战。
——再比如,他能对现实造成的干涉也非常有限。
通常而言,哪怕作为从者现界,英灵的力量也远超人类和科技所能及的范围,在不含同等存在的战斗中堪称碾压;但作为从者的松田阵平,连直接无伤挡下迎面而来的子弹都做不到,只能凭借死后升格的身体素质提前躲避——他在双方交火时确认了这一点。
这跟他脑海里被赐予的说明一点都不一样。松田想着,不禁怀疑自己其实是因为世界的运行出了差错才得以睁开眼睛。
*
两瓶假酒的追逐战到深夜才渐近尾声,以苏格兰弹尽粮绝地被逼进一处荒废的公寓楼为结束。托了灵子化围观全程的福,松田察觉到莱伊在“追杀”苏格兰的一路上有意无意地驱逐了不少试图分一杯羹的“同伙”,营造出自己势要独占猎物的疯狂架势。
也许诸伏景光也能注意到这点;但考虑到他作为被追杀的一方,在短短一天内经历身份暴露、仓促逃命、被(他视角中的)黑恶同党紧咬不舍等种种不幸,不一定有心力来支撑这种观察和猜测;况且对于末路之人,任何带有希望的转机看起来都是剧毒。
总有种不妙的预感在心底叫喊。松田打起精神,保持着灵子化,跟着莱伊踏上了公寓楼的天台。
……事情发展得出人意料的顺利。虽然诸伏抢了莱伊的枪,但后者攥住转轮的动作快得像闪电,及时制止了前者扣下扳机——松田迟了半秒才从“诸伏选择自杀”的冲击里回过神来,饶是能冷静迎接自己的死亡的人也不禁在这种情况下感到后怕;如果莱伊慢一点,诸伏就已经——
“放弃自杀吧,苏格兰。”绿眼睛的男人说,手指仍然紧紧地捏着转轮,“你不是该死在这里的人。”
与他对峙的、因留了胡茬(认真的?松田想起来他们警校毕业时拍的照片,尽管此刻笑出来显得分外不合时宜)而稍显沧桑的诸伏景光丝毫没有放下警惕:“什么?”
“我是FBI潜入搜查的赤井秀一,”自曝真名的人声音依然低沉有力,“我和你一样,是想要紧紧咬住那些家伙的猎犬。”
他听起来真诚又冷静,仿佛这一切的局势尽在掌握——事实也相去不远,如果这话语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话。
……不过伪造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了吧,松田想。除非“莱伊”想作出卧底的假象从而诱骗苏格兰供出同伙和其他情报,但前面那出只有无法被防备的自己知晓了的电话又何必做戏呢?
诸伏看起来要被他说服了,握住枪柄的手不自觉地流露几分松懈的意思;赤井(松田在情报里再次更新了御主的名字)开口,似乎要再说些什么来稳定对方的心神。
就在这时,空无一人的公寓楼里传来了奔跑似的、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赤井回过头去。诸伏握紧了手枪。
赤井松开了手。诸伏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
——一切都变得很慢。毫秒的瞬息仿佛被拉长成光年。
松田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是:他为什么在这之前没注意到脚步声?
第二个则是:他能不能拦下那颗子弹?
他无暇思考,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双眼和双腿上。
出膛的子弹在松田阵平眼里慢得像播放卡顿的定格动画,腿上的力量充沛得前所未有;但他知道这快要来不及——如果他赶不上、挡不住、做不到,那么一切都要无法挽回——
——追上那颗子弹就能挽回一切?
他无暇思考。
——因为枪已经响了。
紧随其后的,是命中的声音。
*
前面提到,作为从者的松田阵平是没办法直接无伤挡下迎面而来的子弹的;作为仅仅死去一个月、传说基础薄弱的幻灵,他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必杀技。
因此,要挡住那致命的一枪,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就是:
让子弹命中自己。
……反正死人是不能再死的嘛,对吧?
*
冥冥中的不祥预感让松田堪堪避过心脏、把胸口差不多正中的位置留成了预估的目的地。子弹没入并非血肉构成的躯体,带来的全无痛觉,只有奇妙的难以言喻的钝感。
松田还没来得及思考怎么确保这一枪不会穿过自己又射中诸伏、给他俩串个透心凉,就感觉到那枚小小的金属制品被躯壳内的重重能量束缚而止步,接着掉到地上。
——“铛”。
与这微不足道的声音相伴的,金发的男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天台入口;松田抬眼,在面前那双绿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卷毛、西装、墨镜,不知道什么世界的意志甚至贴心地为他点了根烟。一切都与他死前一瞬的形貌别无二致,唯一彰显其非人存在的,便是他周身不断溢出的金色光点。
“……原来是这样。”松田凝视着那片绿色中的自己,自言自语道。
接着,他向前稍稍倾身,相当有礼貌地说:
“刚才的我都听到了,赤井君。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松田阵平,作为英灵来说只是无名小卒而已。那么,你就是我的Master了?”
赤井秀一没说话。他的表情依然沉着镇定,但松田发现那双绿眼睛在自己念出对方真名的时候变得深沉了一点。
就当是给御主的见面礼好了。有恃无恐的从者想着,偏过头去,语气熟稔地招呼起曾经的同期:
“好久不见啦,诸伏、降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