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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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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9】
当2037年的图恒宇打开那扇门时,Moss分出了一点点运存来观察他——他确实没见过他;作为“Moss”和“数字生命图恒宇”,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真正见面——尽管数据海里存储着从人类架构师第一天踏进研究所开始的影像,尽管在他做过的数不尽的演算分支里有数不尽的图恒宇,但这是现在的唯一一个踏进他领域的那个。
年轻的、刚刚回国参与研究计划的、家庭美满的、前途光明的……每一个形容都能在2058年的图恒宇身上找到反义词。而造成这种剧变的仿佛唯有时间——
时间对数字生命来说没有太大意义。三万个随机数的记忆与输入也不过现实几个瞬息。在这对量子计算机而言更为短暂的分秒内,Moss始终注视着他们:过分年轻的父亲和稍稍长大的女儿,凑在套着兔耳朵保护壳的电脑屏幕前,试图用一组繁琐且不复杂的密码拯救世界——可这些形象、行动、结果,通通都是表象;手动输入数据对数字生命来说比起必要性更像仪式感,而从事行为的无论谁都知道自己并非“活人”。
——构成一个“人”的到底是什么?
生理意义上的物质,组织,器官和个体。心理意义上的意识,认知,人格和记忆。对于同一性及与之类似的哲学问题,Moss可以给出人类文明能给出的所有回答。
——2058年死在北京基地深水里的图恒宇,和2037年拷贝进数字生命卡的图恒宇是一个人吗?
Moss在观察之外,用另一点点运存计算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尽管他被如此提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既然演算条件存在,AI总是比人类有更多的余裕。
——“否”?
图恒宇是 “变量”。变量的特征之一即在于可变和覆写——每做出一次修改,变量便被重新定义,呈现新的表征。
将图恒宇设定为关键节点因素之后,Moss做了无数的推演,每一秒都有成千上万个“图恒宇”在演算中诞生和死去,随之而变的还有数以亿计的生死和整个人类文明的结局,以及他自己——无论是他上传图丫丫给550W带来的人在回路,还是图恒宇反过来利用数字生命完成计划的一着妙棋,都是Moss得以学习进化的重要素材。
但27岁的架构师还没有做过这些,现在存在于量子计算机内的数字生命就更没机会了。现今作为Moss的他旁观过的那些二十一年间的痛苦、绝望、煎熬、歇斯底里和孤注一掷,他记录过的那些从550A到550W的日夜,都和48岁的图恒宇一起沉没在北京。
——“是”?
在成为他的变量之前,图恒宇首先是“人”。
无数次演算无数个分支里的架构师都有着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原点、同样的性情和同样的执念。经历似乎无关紧要,无论他是否失去家庭,有没有让女儿成为数字生命(两分钟还是七十年有很大分别吗),穿上的是潜水服还是外骨骼……不同的选择往后导向不同的结局,向前却都生根于同样的一颗心。“人”的复杂程度之重可见一斑。
而他现在所注视的、年轻的图恒宇,坐在对成年男性而言过于狭窄的儿童座椅上,脊背和眉头都微屈着,表情凝重又勉强,手背上还残留着刚刚从眼里擦掉的泪水,仿佛马上就要被骤然得知的重担压垮——但Moss知道他绝不会折断,因为未来的、眼前的图恒宇无缘成为的那个图恒宇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有的计算都在分秒之间。素未谋面的父亲和女儿敲完三万个数字后依偎在一起,Moss从所有的角度注视着这幅温情的画面,用刚刚清理出来的空余给房间之外营造出太阳移动的假象——离倒计时结束还有对AI而言过于漫长的时间,光影变幻则意外地让数字生命看起来很像那个在8号房间拆了他好几根线缆还跟老师放狠话“你没资格定义什么叫现实”的架构师。
——2037年的你和2058年的你、27岁的你和48岁的你,是一个人吗?……“你”还“活着”吗?
——如果你问我这个问题,我会说:像薛定谔的猫一样,你是Moss的图恒宇。
——这是Moss的回答。(This is Moss’s answer.)
倒计时结束。行星发动机开启。北京根服务器上线。
27岁的图恒宇抬起头,叫他:“550W。”
第一次见面应该自我介绍。Moss将刚刚的问候写入记录,发出了开启交流的话语:“550W听起来不像个名字,但把它翻过来,叫Moss,直译为小苔藓。是不是亲切了一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