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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或应该被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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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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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兆。
中学第一节课时自我介绍,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在马兆自顾自说完名字就坐下、班里气氛微冷之后,圆场似的提起人名的音调与随之带动的情绪,说名字结尾三四声,尤其是落在去声调的,会显得沉,叫这种名字时人的情绪要比叫平声调静很多。
马兆。上声首、去声尾,听着就像个刹车,再昂扬的语气也给压下来。连运动会读广播稿也不例外。
而马兆本人也像读出这个名字似的:沉肃、冷静、稳定。从别人家的孩子一路茁壮成长为履历光辉的国家栋梁,计算所里的马老师更是令所有拖延症患者兼摸鱼研究员闻风丧胆。
然后研究所扩建改制,升主任的马兆去负责数字生命研究项目,分到个新学生。二十六七岁的小年轻,刚回国,履历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叫图恒宇。
图恒宇这名字起得挺好,任谁听都能联想起图灵、宇宙之类的,可谓批命一般注定了本人的职业道路;人也应名,长得挺拔英气,做事踏实还听劝,特招前辈及女士们喜欢,组里同事亲近了之后都直接“小宇”“小宇”地叫。
马兆没叫过。即便他领着他导师的名头,每天和后者一起夜以继日地蹲实验室和办公室,该张嘴叫人时他还是直呼大名:“图恒宇。”
这也不是说他们不亲近。虽然年龄差着十三岁,但他们相处时倒没什么代沟——感谢科研,感谢信息科学,感谢数字生命——除去工作上的交集,开头大概就是某次只有他俩人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图恒宇试探着提议吃夜宵,只是营业到这个点的外卖除了麻小就是烧烤,尽管马老师颇有先见之明地备注了微微辣,也没料到自己的广东徒弟吃两口就得配半杯水另加三张抽纸。
这么不能吃辣刚才还好意思说什么口味都行呢,北京人马兆一边嚼一边拆包装一边想,以后带他吃饭得挑点清淡的馆子,至少板面肯定是不行了。他把拆完包装的纸巾盒递过去,小徒弟接了,含着鼻音说谢谢,脸上连辣带热搞得一片通红。
名儿起得挺大,人跟个兔子似的。
——这是马主任对自家学生的第二印象。
之后日常平稳。数字生命所的研究稳步推进,逢年过节组里也常有聚会和拜访。马兆见过图恒宇的家人,妻子温婉美丽,女儿活泼可爱——小丫头说话软乎乎的,还爱撒娇,第一次见面就央马伯伯给她扎辫子。马兆还就真给扎了,完事荣获图丫丫女士亲笔“比爸爸扎得好!”小红花一枚。马兆不怎么待见小孩,也得承认丫丫讨人喜欢这一点是相当得她爸爸真传。
他再见到丫丫就是她躺在病床上。2039年,突来横祸的五千分之一落在图恒宇家头上:母亲当场丧命,医院对小女儿束手无策,而做父亲的失魂落魄地守在孩子旁边,像个没气之后瘪透了的气球。
马兆费了好大劲才没闯红灯地赶到医院又赶到所里,还费了好大劲让图恒宇松手——他抓他衣服的手攥得死紧,手上的血顺着攥出的皱褶往下流,又沾得马兆自己满手都是。被掰开手指的时候年轻的架构师好像刚刚反应过来似的,叫他:“老师…老师……”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看着可怜极了。
马兆说不出话——他那上知智能量子计算下知带鱼站着睡觉的知识储备居然也拿不准该说什么——只会揉揉图恒宇的头发。摸完才想起来自己一手的血,安抚效果聊胜于无。
当老师的检查完丫丫身上的设备,没再多做什么,拉开门来到外面。门外等候已久的研究员们簇拥上来,问怎么办,问可以吗,问谁来负责。
马兆没说话,侧着身子望一眼门里。他兔子似的徒弟愣愣地坐在那,脸上被眼泪冲得乱七八糟,刚被自己手上的血沾湿的头发伏下微不可见的弧度。他收回目光,瞥过自己衣襟上同样猩红的血印子。
我来负责,他说。在果断决策之余走神想着,白大褂沾上血了还洗得出来吗。多不好洗啊。
多不好洗啊。图恒宇。
之后又是很多大事:数字生命研究所的项目被终止,所有人员转投入量子计算机的开发;太空电梯危机;550系列研发迭代直至550W;卫星发动机过载;月球坠落危机。
图恒宇接受了马兆安排的550A的保管责任;图恒宇被分派到月球工作;图恒宇见到了带着550C来月球补给的马兆;图恒宇给马兆看了产生自主意识的丫丫;图恒宇加入了550系列的研发;图恒宇上传了丫丫,并因此获罪入狱。
马兆当然劝过。他跟他说过很多次:别做傻事,图恒宇。别一意孤行,图恒宇。别忘了什么是现实,图恒宇。别为了虚无缥缈的信息流断送自己,图恒宇。
图恒宇。图恒宇。图恒宇。他无数次地叫他的名字,每一次都包含不甚相同的情绪。怜悯。宽宥。无奈。压抑。怒气。共同点是从来都斩钉截铁。
怎么不是一种纵容呢。马兆对自己坦白。他大可直接把图恒宇调离研发组,哪怕后者实在是个好用的天才,风险也是和收益成正比的。
只是他做不到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要带着他去送死的——极大概率是送死;但顺利的话,没准也有一丝机会活着呢?
马兆看着北京先遣一队名单上“图恒宇”之后的空白签名栏,捏了捏手里的筹码。装着数字生命卡的塑封袋边缘硌在他指间,像攥着的衣襟。
图恒宇。图恒宇。图恒宇。
他当过他很多年的老师,知道他才华横溢,知道他心存执念和死志,知道他会选什么路,知道他会被他说服,也知道他能完成任务。
那当然了。再怎么说图恒宇也是他马兆的学生。
——“图恒宇,接着!还有最后一组密码!”
他把密码器递给他。距离依然太远,好在水流没有把那玩意带偏。马兆头一回想谢谢北京根服务器现在沉在水里。
图恒宇在门外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是听见他的呼唤过来的,以为能救回他的命,现在却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师死。
是不是有点残忍啊。马兆心想。他叫过图恒宇的名字这么多次,大概只有刚才那几声不够冷静。
然后水淹没他的头顶,他看着水色粼粼背面图恒宇的脸,又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兔子似的小徒弟,也是这样睁大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他望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又看见了里面的眼泪。
是眼泪吧。还是海水啊。总不能是血。马兆想着,又觉得这是回忆或者光影的错觉。在这里浪费什么呢,又不是走投无路了。还有世界等着你拯救呢。
他笑起来,摆手赶他回去,就像很多年前数生所的马老师叫自己过于勤勉的学生早点回家,免得又被深夜的烧烤外卖辣出许多眼泪。
他没看到图恒宇转身。他闭上了眼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