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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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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2.19】
*重刷了再写点,依然很多私设
(这随时可能被官方打脸的感觉真令人着迷.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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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图恒宇的老师、前辈和上级领导,马兆知道,图恒宇怕很多东西。
虽然他这徒弟看着一表人才,才华横溢,艺高人胆大,胆子大了就上房揭瓦,心一硬就把自己整进去蹲大牢;但人到底不可貌相,大名鼎鼎的图架构师怕的东西,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比如,图恒宇怕高。
马兆发现这一点很早,大概是图恒宇刚回国进所不久。那时地球还没停转,太阳氦闪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形成广泛舆论,人类尚且有闲心从事求生之外的攀登——深秋的时候,研究所例行团建,几轮投票后最终决定去爬香山赏红叶。
不过到底是伏案久坐的科研工作者们,没等爬到香山寺行进速度就开始折半下跌,不好说投票时是不是对个人体质体能缺乏清晰的认知。彼时马兆不到四十,还注意着日常锻炼,在一众马上就要鬼哭狼嚎的同僚之中鹤立鸡群,连汗都没出。图恒宇就紧跟在他身后,一直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没落下,倒是很有年轻人精力旺盛的样子。
马兆本来没太在意,直到他发现图恒宇一直在埋头走路,几乎不停下来张望四周,而且不管什么时候都挨着靠近山体的那一侧走。
“你恐高?”马兆想了想,问。
“啊?”新认领不久的小徒弟好像被他突然开口吓了一跳,眼睛睁大了一瞬,又被不好意思的笑容捏成弯弯的样子,“啊……是有点。怎么了,马老师?”
马兆看着他,年轻人头上有汗,但脸颊却隐隐发白,又回忆起几次转弯时瞧见的对方略显生硬的转向动作,说:“下去吗?”
图恒宇又是一愣,然后脸迅速地涨红。 “不用了!马老师,”他说得飞快,大概是那种紧张时会磕巴的人的反面,“我没事的。”
马兆点点头,没多劝——他本来也不是格外体贴人的类型,只是叮嘱道:“觉得不舒服了告诉我,我带你下去。”
“好的,马老师。”图恒宇答道,又笑了笑。他脸色的红这会儿还没褪掉,终于有了点正经赏景游客的样子。
再比如,图恒宇怕辣。
这是个公开的注意事项。年轻的架构师出身广东,虽然不吃福建人,但也吃不了辣的。上到课题组聚餐要避开川湘菜馆,下到加班时点外卖得备注不要辣,可以说是在四九城活得无比艰辛。
他也不是不想适应——在这之前有一阵子技术攻坚期,马兆和图恒宇这对师徒天天忙通宵,往往天亮了才从所里出去找早点摊子垫胃;图恒宇年轻气盛,还想走出舒适区,马兆就领着他把周围的羊汤板面豆腐脑挨个试了个遍,看着他从胡椒面到辣椒油每种都挑战得很狼狈,才让小徒弟歇了自我折磨的心思,从此安心吃他的包子油条甜豆浆。
图恒宇还怕水。
这倒是个隐藏的秘密。马兆没见过,只是听他提起一次。那时是2039年开春不久,数字生命的项目推进很顺利,组里同事们摸鱼闲聊时开始畅想一些阶段性胜利之后的美好庆祝活动,比如休个长假散个心旅个游,小姜还提议说“如果国外也太平还真想去巴厘岛试试潜水”,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同——然后就被抽空巡视的马主任当场抓获。马兆也没说什么批评的话,只是友善表示希望大家专心干活,不然到时候没法按期结项就都得死。
当天晚些时候,图恒宇去找马兆汇报。三两句讲完工作后,当徒弟的突然问:“马老师,您会潜水吗?”
“不会。没学过。”马兆说,眼睛也不抬。
图恒宇熟悉他,知道这是示意他还有话就接着说,便继续往下讲:“我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学过一点,不过学艺不精,还是有点怕水……”他略一停顿,当老师的就抬头来看他。
马兆镜片后的目光还是没什么温度,但图恒宇早就习惯了那份无机质的关心,笑起来。“就是说,往后要是真有长假旅游,马老师也一起去吧。”
国家级的研究项目,哪儿那么容易有假放啊。再说出国也是件麻烦事。马兆心里想着,嘴上却答应得很痛快:“好。”
这不是什么涉及原则的要求,他对图恒宇又一向算得上纵容——更何况,这也根本算不上是要求,倒像个邀请。
但他们最后也没等到哪一次旅游。那一年还没过完,图恒宇就出了车祸,一夕之间从家庭美满跌落成孤身一人,人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得益于原本亲近些的关系和本身偏冷感的性格,马兆没像其他人那样拿不准对图恒宇的态度,依然和从前一样相处,只是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更多留了点神——然后他发现图恒宇不怎么开车了。
马兆没问本人,转去逐字逐句仔细看了一遍图恒宇所有的诊断报告。心理状况检测结果里显示他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表现没有很严重,只在最初期存在闪回——对这一点而言,图丫丫的数字生命卡也许能算个强效安慰剂——还有轻微的回避:血和驾驶。
恐血没什么,他们做这一行的见血的几率和普罗大众没区别,图恒宇本身也不爱吃血豆腐。驾驶也没什么,出事之后他的小徒弟天天住员工宿舍吃单位食堂,作风清心寡欲得比他老师还上年纪。
没什么。都没什么。
马兆把看完的报告整理好,放回文件袋里。就好像一切没发生,一切就都还是原先的样子。
他猜图恒宇会怕孤独。
说了是猜的,马兆自然也没向本人求证过。
只是图恒宇跟他说想去月球基地工作时,马兆愣了一下,隐约的担忧就变了个样子从嘴里吐出来:“申请递交过了?”
“还没有,马老师。”图恒宇说。他神色寡淡,语气平静,倒有点桌子对面像被他认认真真称呼的那个。
马兆沉默了一会儿,一半用来权衡,另一半用来回忆曾经眼前人神采飞扬地叫他老师的样子。“好。我这有份固定资产责任书,你待会儿把它签了,等上月球的时候把550A带上去。”
图恒宇一愣,神情又仿佛很多年前被老师的突然关心吓到的年轻学生:“马老师?”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相信你也明白我的意思。”马兆说,语速还是像一贯的那样飞快,却莫名地停顿了一下,“……我这么做是出于同情。别得寸进尺,图恒宇。”
他的话也还是一贯的冰冷。但图恒宇——图恒宇早就习惯了,轻易地分辨出了其中的关切和忧虑:“谢谢……谢谢您,马老师。”
他说。甚至难得地笑了笑。
然后是几年的暂别。他们在月球重逢,又回到大地上。他从他那里看到数字生命新的希望,他从他那里获得维系生存支柱的进一步的机会。
图恒宇还是马兆了解的那个图恒宇。怕高。怕辣。怕水。怕血。怕开车。怕孤独。
最后一点依然没得到求证。他只是在图恒宇加班到深夜乃至凌晨的时候去敲他的门,在图恒宇坐在食堂角落对付一餐时把盘子放到他对面,偶尔和图恒宇随便找个馆子喝两杯,并在对方所有的默许和不拒绝中解出这个答案。
然后时间转眼过去十四年。2058年7月,夜深风寒,马兆踩过北京航天中心8号房间一地的碎玻璃,注视着因电击倒下的图恒宇被警备人员带走。
——哪怕经历这一切之后,他还是像最开始那样称呼他“马老师”。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切就都还是原先的样子。
马兆也一样,他们不愧是一对相处超过二十年的师徒,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相似如镜像:一昼夜之后,马兆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对方向后勤人员归还一片空白的遗嘱,又用和从前同样的语气叫他:“图恒宇。专心工作。”
再几个小时之后,他还会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对方擦净手上的血、接过浸水的秘钥、在曾经恐惧的深水之中执著地睁大眼睛,然后用同样的声音叮嘱他:“图恒宇。别忘了我说的话。”
——作为图恒宇的老师、前辈和上级领导,马兆当然也知道这个:
他的徒弟,胆小鬼一样怕很多东西,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但唯独不怕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