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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场雨 入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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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的日子,被数不尽的试题和考试覆盖。
我就读的是市重点高中,一所本科上线率常年稳定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学校。
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随着数字缩小,班里的氛围也日渐沉默。
不过,我对此最强烈的感受来源于,同学在我附近嬉笑打闹的频率降低了。当然,也有可能他们特意选择避开我。
我每天喝很少的水、吃很少的食物,以减少上洗手间次数。我实在忘不了,那次在上课中途带着脏污和骚臭味进入众人视线时的无地自容,那一刻,我想跳入花坛,充当花肥,但我只能如坐针毡地等到母亲送来干净衣物。
从那以后,每当他们和我对上视线,又仓促别开,继而传来低声说笑,我都不可抑制地猜想,是否是对我的嘲弄。
我岿然不动地坐在位置上,发呆,或是写写画画,与刺股读书的同学格格不入,像一座孤立于大陆的岛屿。
但现在,有一艘入侵我领地的航船。
辛晨老是和我搭话,找我借上次周测的试卷,问我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还有,让我别总坐着,多起来活动活动。
像炎夏午后的蝉,聒噪得没完没了。
我起初还有微末的耐心答复他,最后干脆充耳不闻。
中午我不去食堂,我不想沐浴在几百甚至上千束陌生目光之下。
几个月前,我不胖不瘦,如今只有不到八十斤,以我一米六五的身高来说,即便没了一截腿,也是过轻的体重,需要在轮椅垫上两层柔软的坐垫,缓解久坐对骨头的压迫。
医生提醒母亲要及时补充营养,母亲为我准备的点心水果,则成了我的午餐。
辛晨见状,说:“不吃饭对身体不好,你现在太瘦了。”
我捏爆一个袋装小面包,“你谁啊,凭什么管我?”
他犹豫片刻,诚实道:“你妈妈拜托我在学校多照看你。”
我冷笑:“这种话听听就得了,非亲非故的,犯不着。”
哦,倒是沾了点亲,但过去的十八年,我们素未谋面,连陌生人也不如。
他说:“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你想吃什么?我帮你打。”
我不予理会。
他自顾自地说:“那我就看着打了。”
我把小面包吃完,趁着现在人少去上厕所。
在没有他人辅助的情况下,我需要先架上移动坐便器,单手缓慢地脱下裤子,整个过程比普通人多一倍。
回教室时,辛晨也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的,外面下着雨,他膝盖以下的裤腿都被溅湿。
“去得晚了,只有这些了。”
白萝卜炖牛腩,唯一一块牛腩也就小拇指大;几片不太新鲜的上海青;泡在油汤里的豆角。
我扫了一眼,将餐盘推到他桌上。
辛晨又推回来,“多少吃两口吧。”
我加大几分力度,餐盘在我们的拉扯中“嘭”地砸落在地,菜、饭、油混成一滩仿佛谁的呕吐物。
班里零星几个正在聊天的同学下意识转过头,又不约而同地转回去,声音都弱了下去。
我胸口被恼怒、难堪冲击得不断地起伏着。
“不好意思,我没拿稳。”
辛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并主动拿来扫把清理。
我看着他蹲下身,用纸巾擦拭被溅脏的轮椅,什么也没说。
直到午休时,我趴在桌上,闻到旁边传来的香精气味,才知道他没吃午饭。
小卖部卖的廉价鸡排面包,劣质油炸出来的肉,被甜腻的酱盖过油腥味,面包则又干又散。我曾经吃过一次就拉肚子了。
大概是以为我睡了,辛晨小心地控制着进食和翻页写字的动静。
真是一名积极进取的好学生,十分符合母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的形象,难怪她把照看我这样“艰巨”的任务交给他。
与此同时,我又对他产生同情,要和我这么个脾气糟糕的外甥女兼同桌相处三个月。
多么可怜。
下午放学,母亲来接我——现在应该加个“们”字。
路上,母亲问:“晨晨,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跟得上吗?”
“高三主要是复习,考试题型跟我在老家差不多,老师也挺好的,徐又宁……”
我倏地看向辛晨,恨不得眼神化作实质,捂住他的嘴。
他顿了顿,说完剩下的半句:“……也挺关照我的。”
“那就好。”
母亲又问我:“宁宁,今天带的东西吃完了吗?”
“嗯。”
吃完饭,母亲接了个电话,叫我们回房间学习,早点睡觉,然后离开家。
我对辛晨说:“我敢保证,如果你向我妈打我的小报告,我一定不会让你接下来的三个月日子好过。”
他笑了:“你能对我怎么样?”
我咬牙切齿:“你试试就知道了。”
辛晨的笑淡下去,但不是被我威胁到,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毛孩,“你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我推轮椅进了卧室。
母亲很晚才回来,我听到拖鞋有气无力的“啪嗒”“啪嗒”声,然后是门锁锁舌回缩的轻响。
她走到我床边,和一些同学散发着香水和脂粉香的母亲不同,她身上更多的是烟味和酒味,我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沾上别人的。我从来没见过她抽烟喝酒。
她在忙什么我永远不知道,问她,她也只会说:“你读好你的书就够了,大人的事情别多问。”
但我知道,一个失去丈夫、女儿又残疾了的女人,过得比许多人辛苦、艰难。
母亲替我拨开额前的头发,然后借着走廊的灯光整理桌上杂乱的书本和试卷。
我的心提起来。
幸而她没有发现,很快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翻开画本。
我没学过画画,我的童年被各种培训班挤得满满当当,英语,作文,奥数……一切都是为了高考准备。画画是我在被铺天盖地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时开始的。
新画的一张,被画笔反复涂抹到破了个洞。我盯着它,仿佛透过破洞,看到我的灵魂飘浮在没有时间、空间的,一望无际的暗空之中。
我将画纸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六点,门被准时打开。
母亲见我在看书,愣了下,脸上瞬间堆起笑:“待会儿出来洗漱吃早餐了。”
我应道:“好。”
今天中午,辛晨依然替我打了饭,只不过换了菜色。但再怎么换,食堂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种。
他不劝我了,把餐盘放到一旁。
难道他以为,饭菜的香气能降服我吗?
我没吃。
最后凉透,菜上结着一层油花,辛晨不得不倒掉。
第二天仍如此。
事不过三,我不相信他能撑到第四次。他不像是会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这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她叫陶新月,万年不变的短发造型、衬衫加矮跟皮鞋,戴一副镜片堪比酒瓶底厚的眼镜,或许是因为这样看起来很专业,家长们无比信赖她。
她说:“你不方便去食堂,在教室里吃饭气味太大,你以后就来老师办公室吃吧,辛晨会帮你打来的。”
卑鄙小人。
居然用老师压我。
我和站在一旁的辛晨四目相对,他不躲不闪,坦然地直迎我暗含咒骂的目光。
可我没办法,我只得答应下来。
陶新月又关心道:“最近学习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我摇头。
“你这几次小测不太理想,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老师。”
在班里,陶新月是堪比罗刹般的人物,她却要在我面前扮作慈和仁爱的模样,真是难为她了。
其实她大可不必,她小心翼翼维护的,我的自尊心,早被那辆面包车碾碎了。
“好的,谢谢陶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