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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一踏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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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入急诊,焦虑便扑面而来,最终将人笼罩。
谢时钦扫了一圈大厅,视线掠过嘈杂的人群,随即便快步走向抢救室。
家作市中医医院有一间单独的抢救室,只有特别危重的病人才会送到那里抢救,今晚他要跟诊的带教既然不在大厅和诊室,那应该就在抢救室了。
走过去却仍然没有看见带教,抢救室里的灯亮着,病床上躺着一具少女的尸体,从高空醉落的力量在瞬间撕裂了她的身躯,不愿死去的器官们拼尽全力兜住她,让她没有四分五裂。
半凝固的鲜血在地板上摊着,剪碎的衣物零散地堆在一旁。
抢救室内唯一的活人只余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缩成一团,张着嘴,肺部勉强从她的咽喉里扯出急促的吸气声,是过度通气的先兆,谢时钦伸出手,单膝跪地,半蹲在她身旁扶住她,另一只手不慌不忙,用一只干净纸袋罩住了她的口鼻。
纸袋是他顺手从护士站拿的,医院外卖常常都送到护士站,干净的纸袋不少见。
正扶着人,肩膀忽然被人伸手压住,“你是今天跟诊的?”
谢时钦回头,对上一张头发泛油而表情疲惫的脸,胸牌上写着“杨钊”,正是他今天要跟诊的带教。
杨钊看着护士将老人扶走坐下,眼神里带着一种谢时钦还不能描述的情绪,只转头对谢时钦说:“跟我来。”
原则上抢救室不允许家属进入,但在死亡面前,规矩就显得力不从心,路过的病号或是家属,目光如果扫见抢救室内的情况,也会眼眶湿润。
唯独这些身穿白衣的人,甚至不会因此红了眼眶。
谢时钦也是如此,表情平静地跟着杨钊进了无人的诊室。
“16岁,跳楼自杀,刚才那个是她奶奶,父母还在路上,”杨钊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交代道,“你先把死亡证明开了,规几了?会填吗?”
“实习时写过,有不会的再请教你。”谢时钦简短地回答。
“行,死因我录电脑里了,证件在柜子里。一会儿警察就到,信息在那儿,照着抄。”
杨钊的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消失在门后,一阵风似的去到下一个病人身边。
诊室里静了下来。谢时钦拉开凳子,从兜里取出一只黑笔。
2006年。
那是她出生的年份。若非户口本上白纸黑字的记载,谢时钦很难将“06年”这个数字,与一个正值花季的高中生联系起来。在他的记忆里,06年的孩子似乎还缩在幼儿园的滑梯上。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写着,他的手很稳,指节间能够看出长期劳作的痕迹,掌根皮肤粗糙,是长久练习推拿留下的。
曾有人赞美这双手适合点按琴键,可惜那是富贵人家的游戏。后来妇产科老师们说这双手适合握手术刀,精准地从母体中捧出鲜活的生命。
然而无论如何定义,这只是一双吃苦的手,它修长却过分瘦削,戴七号半的手套时长短合适,但手却填不满手套,于是手心处总是空荡荡的,换七号的,又平白多出担心,既担心指节把手套撑破,又因为橡胶的拘束而感到窒息和皮肤发麻。
因此,这是一双有些矛盾的手,如同谢时钦本人,他们都不能适应常规、适应大众尺寸。
黑笔不断地重复相同的信息,死亡证明一式四份,需要填写的信息都相同,它的全称是《居民死亡医学证明(诊断)书》,第一份归于医院,第二份归于公安,第三份留给恸哭的家属,第四份,它有一个更冰冷的名字,叫做《居民死亡殡葬证》。
就在他抬笔换行的瞬间,纸面上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谢时钦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里一片雪白,于是他低头,试图将纸张移开。
纸移开了,而那个黑点却仍然停在原处,准确的说,它悬浮在虚空里。
在谢时钦的注视下,它像是活物般,在空气中缓慢地膨胀起来。
又来了。
谢时钦移开视线,诊室门却被推开。
“同学,杨老师问你好了没?”护士王晓丽推门而入。
她的目光刚好穿过那团已经扩大的黑色,却毫无阻滞地落到谢时钦脸上:“快点哦,派出所的人要到了。”
她看不见。
“快了。”
谢时钦低声回答。
他盯着王晓丽离去的背影,余光里,那团黑影已经膨胀至拳头大小。它像是一团沸腾的沥青,边缘闪烁着虹彩般的诡异光泽。
它不是飞蚊症,也不是幻觉。
如果是飞蚊症,那么当谢时钦的眼球转动时,它应当会出现延迟跟随或者反方向移动的表现,当谢时钦的眼球停止转动时,黑点还应该晃动几下才能稳定,且通常只出现在单眼,并且,这个黑点不该发光。
如果是幻觉,那么它通常应该是固定在视野的某个位置的,它不会飘走,闭眼时可能依然存在,且双眼可见,并且还应当伴随其他幻觉,被注视时它可能会快速形变。
它并非以上任何一种。
它如同一根刺,死死固定在空间中的某一处,当你注意它时,它便报以生长,并伴随着海浪般涌来的情绪——幸福、绝望、希望、哀痛……即使是截然相反的感情也会在谢时钦的内心横冲直撞,甚至投射给□□。
渐渐地,谢时钦习惯了它的存在,想要它不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就要学会移开视线,否则他将更难作为一个正常人去生活。
不过,人活着总是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一直以来,为了避免情绪带来的负面影响,谢时钦学会了将自己的情绪压抑起来,并且做出该有的情绪。在他心中仿佛有两只挨在一起的玻璃箱,他内心真正产生的情绪被他全部关在一个箱子里,而另一个箱子则负责装入他认为此刻该有的情绪,并负责对外展示。有时候内心的情绪和他表现出来的是两个极端,尽管它们挨的很近,却被玻璃分隔,因此显得泾渭分明。他看着情绪在玻璃内撕咬,偶尔感到厌烦,偶尔又感到自矜。
毕竟,他连自己的感情都可以控制。
·
脚步声自走廊尽头靠近。
陌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肃穆而精准的节律。
“您好,我们是派出所的,来了解一下情况。”来者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敞开的诊室门。
谢时钦举起手里的死亡证明,抬头望去,瞬间,他的眼皮猛烈地跳了一下。
一个漆黑的人影,静静地伫立在门边。
那不再是一个黑点,而是一个完整的人形,它就那样自然地垂着手,朝着谢时钦迈了一步,谢时钦的眼球剧烈地刺痛起来,人影周围如同薄膜干涉一般的彩光流动着,刺着他的瞳孔,谢时钦霎时后背生寒,不由得想。
是它吗?
念头刚起,这人形的黑影骤然沸腾起来,如同拥有生命的沥青,朝着谢时钦张开巨口。
谢时钦猛地站起身,恐惧与兴奋交织在他心中同时爆裂交织,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尽管视角改变,但那黑影仍然严丝合缝地贴在来者的身上,他仿佛有了严重的散光,周围的一切物体也开始变形……那道人影变得越来越大,谢时钦想张嘴,却连嘴唇都无法分开,他压抑住将要急促起来的呼吸,强行移开视线,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按住睛明穴。
“你们想了解什么?”
再次开口,谢时钦的语调已经归于平静,冷汗打湿了后背,但他眼前的世界恢复了正常。
那个被黑影覆盖的男人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漆眉墨眼,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英气,
直到三者中的女人快步上前,出示证件。
谢时钦仿佛进了水一般的耳朵终于听见了女人的声音,且逐渐清晰起来。
“我们想了解一下患者医学上的死因是什么?”
奇异的炫光消失了,人形黑影也消失了,谢时钦的瞳孔里慢慢倒映出女人的样貌。
余光里见到一双长腿,穿着漆黑的长裤,相当笔挺地站着,谢时钦的视线便不由得往上,看清了刚才被黑影覆盖住的人。
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漆眉墨眼,名叫弋迟容。女人叫做温绾,另一个更年轻的男生叫做宣昭,两人自称是弋迟容的下属。
片区派出所和周边医院急诊也常有合作关系,问个具体的死因不算违规,但谢时钦毕竟只是一个规培生,因此这类问题他应当避免回答。
好在不等谢时钦开口解释情况,杨钊已经从旁侧快速地钻了进来,他喘着气,说:“师弟,快,出诊——”
一扭头看见弋迟容几人,便问道,“你们是?”
三人简单说了一下来由,杨钊极为快速地交待了情况,“创伤性休克,全身挫裂伤合并多发骨折,多器官损伤,重度颅脑损伤,不好意思我们马上要出诊,还有什么情况你们问一下我们主任,她就在抢救室。”
语毕,杨钊立刻拿了听诊器就跑,王晓丽提着箱子也从护士站里出来,将氧气枕往谢时钦怀里一塞。
谢时钦跟着两人上了救护车。
这次出诊的对象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性,被家人发现晕倒在客厅里,呼之不应,既往无特殊病史,杨钊还记得自己带教的身份,立刻询问谢时钦,这种情况初步考虑什么。
“心梗、脑出血……”谢时钦顿了顿,道,“或者酒精中毒之类的。”
谢时钦的专培方向不是急诊,回答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交差,杨钊简单教了几句抢救相关的注意事项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难道这几年真是时运不好?自杀的越来越多,死在家里的竟然也不少……”
“这个月第七个了。”王晓丽轻声说。
“这要是以前,我们多长时间才听到一个啊?”杨钊嘴干,忍不住舔了舔嘴皮,“我们实习那会儿,也就是农村老太太爱喝农药。”
谢时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车窗外。
“又是南河花园。”
下车时,杨钊嘀咕了一声,“今天跳楼那个,也是这个小区的,我要是住这里,今晚我都不敢回家。”
凌晨一点多,正是阴风阵阵的时候,楼道里阴恻恻的,越往上走,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哭声就越明显。
进了屋,谢时钦跪在地上,手往病人脖子上一贴——凉透了。
杨钊丢了个眼神过来,要谢时钦继续抢救。
这是抢救给家属看的,是给家属一点儿念想,谢时钦熟悉这个过程,当他们抢救几十分钟以后,还要派个人与家属沟通,如果家属说还要抢救,那就继续,直到家属签了字放弃,抢救才能停下。
心肺复苏是个力气活,常年待在急诊的,无论男女,手上的力气都不小,他和杨钊两个人轮流按,直到杨钊说停,这才终于能够真正地停下来。
谢时钦仍然跪在地上,他手指与病人肌肤紧贴的地方隐隐有一股温热感,但那是他自己累出来的,随着动作停下,男人的胸膛快速地显出他的寒冷来。死亡是冰冷的,是没有温度的寒铁,他喘着粗气,用手臂撵走将要滚入眼睛的汗珠,低头盯着地面。
他看见了。
地面上有红色的脚印,从卧室内延伸出来,在客厅戛然而止。而躺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双腿的皮肤消失了,露出了带血的肌肉与脂肪。
王晓丽半蹲在一旁,记录男人的情况,在本子上写,双下肢无水肿。
谢时钦没出声,只是伸手摸了摸男人的腿,入手黏腻,因为没有皮肤包裹,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颗粒感。
“别乱摸。”王晓丽小声提醒他。
谢时钦的动作顿住了。
她真的没有看见。
他看着自己指腹上的鲜血,以及地面上的红色脚印。
人类生肉独具的那种味道甚至令他感到轻微的恶心。
他听见杨钊一边安慰家属,一边问。
“他以前有生过什么病吗?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是什么时候、怎么到客厅的?晕倒之前有抽搐呕吐失禁吗?”
面对提问,男人的妻子感到崩溃。
“我不知道。”
此刻,她像是变成了一个该被审判的自私的女人,因为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刻仿佛丈夫的死全是因为她了。
她在崩溃中说。
“……我起来想、想喝口水,然、然后我就看见他倒在那了……”
这里一共有五个人,除了他,难道再没有另一个人发现地上的血印,和男人被剥皮的双腿吗?
不对。
谢时钦想。
我看到的这一切倒底是幻觉,还是事实?
世界上不会有这么离奇的事的。
幻觉的定义、会导致幻觉的疾病种类,以及鉴别幻觉的方法,一一在谢时钦脑海中快速浮现。
谢时钦对自己说。
没关系。
我会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事实,还是我的幻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