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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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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钦的瞳孔剧烈的疼痛起来,视野里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得了严重的散光。
一时间,他分不清楚这是黑色的人影在不断变大,还是在朝着他靠近。
周围的一切声音也消失了,可就像王晓丽看不到黑点一样,此刻,陷入异常的人似乎也只有他一个。
谢时钦甚至无法说话,他的骨头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难以活动,他压抑住将要急促起来的呼吸,强迫自己闭上双眼,这时候,他终于可以缓慢地抬手,按住睛明穴。
如同每一个疲惫的医生一样,刚才那几秒钟的没有回应有了合理的解释——他累了,眼睛疼,需要闭目休息一下。
谢时钦的耳朵逐渐能够听到急诊科里的噪音了,他不由得放松了些,慢慢睁开眼睛,入目先是办公桌,然后是铺了瓷砖的地板,于是他慢慢将视线上移,确认视野中不再有它的存在。
这时候,那刚刚被黑影覆盖住的人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漆眉墨眼,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冰川、深海之类的意象。
大概是谢时钦看的久了点,男人垂眸,静静看了回来。
对方明明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表情,可略微低头时,眉宇间的阴影,却带着一种难言的冰冷和压迫感。
“林薇然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对方询问起死者的情况。
谢时钦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已经有民警在主任办公室和主任交接了,所以他对眼前的人有戒备。
“你是什么人?我不能随意透露她的隐私。”
男人取出自己的证件。
果然,对方不是派出所的,但那证件,谢时钦也是第一次见,他才从学校毕业不久,见过最多的证件也就是身份证了。
他接过男人的证件,除了看的明白“弋迟容”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以外,其他的也不能确认真假,看他这样,男人了然,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一名派出所民警就跑了过来,帮弋迟容证明身份。
这下谢时钦明白了。
林薇然,也就是今天跳楼死掉的女生的死因需要更详细的调查,但至于要调查什么,派出所这边也不知情,弋迟容属于另一个部门,具体是什么部门,当然就更不可能告诉他们了。
跟着民警一起过来的,还有杨钊,杨钊一进来就让谢时钦去帮自己取外卖,谢时钦本来也不知道林薇然的具体情况,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自然出门去取外卖了。
外卖是送到保安室的,谢时钦从里面找到写了杨钊手机尾号的那个,提着袋子回去时,正好和推门而出的弋迟容擦肩而过,他下意识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去了抢救室。
“他刚刚问了什么?”谢时钦举了举手里的外卖,“这个在值班室吃还是在这儿吃?”
“就在这儿吧,现在应该没有病人来诊室,我懒得跑了。”
杨钊取出筷子,将团在一起的面条搅散,“也没问啥,那姑娘跳下来以后什么都说不出口,还有气的时候眼泪一直掉,民警问过周围的邻居和学校老师了,也调查了监控,确认是自杀,也确认了这孩子最近没受什么大的刺激,不知道为什么要跳楼。”
他一连嗦掉半碗面,几口咽下去,又接着说,“恐怕就因为不明不白地自杀了,才有人来调查吧?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算了,不关我们的事,啥也不知道,一直想也是白操心。”
“确实,”谢时钦吃了几口面,只觉得口干,喝了几口面汤还是不解渴,于是起身,对杨钊说,“我去接杯水喝,你要不要?”
“要要,帮我接三分之二冷水,三分之二开水。”
“好。”
谢时钦拿过杨钊的水杯,去护士站给自己拿了个纸杯子,跑去值班室接水。
接完水出来的时候,忽然瞥见抢救室里的情况。
林薇然的尸体并没有立刻被殡仪馆带走,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微微俯身,站在林薇然身边,伸手搭在了林薇然的额头上。
弋迟容没有阻拦,站在旁边,正和谁打着电话。
这是在搞什么?
察觉到房间里人似乎将要发觉自己的注视,谢时钦移开了视线,快步走回了诊室。
几分钟以后,林薇然的父母互相搀扶着来拿林薇然的死亡证明了,殡仪馆的车已经停在了医院坝子里,工作人员推着搬运尸体的长车进了急诊,不过一小会儿,他们推着长车出来,把林薇然的尸体带走了。
谢时钦捧着面碗看着,耳边听到杨钊的感叹。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好奇心重,现在年龄大了,已经没心思关注这些了,只想着什么时候能把病历补完。”
谢时钦收回视线,看向杨钊的电脑屏幕,果然没几个病历是写了的,大片大片的空着,医院最近查门诊病历查的严,杨钊又是低年资小医生,写的不好自然会被拿来开刀扣钱。
可惜了。
谢时钦心想,你如果也是规培生,病历要过期的时候就可以找我代写,急诊病历数量多但内容少,一份收你一块钱意思意思得了。
毕竟这是不能见光的灰色行动,于是,谢时钦只是说,“等我吃完了和你一起补。”
他下午献了血,这碗面算吃起来格外香,还是牛肉面,这让他又补充到了高级蛋白。
吃碗面,收拾完垃圾扔掉以后,难得的休息时间久彻底没了,两个人一直忙到十二点半,这才没有病人接连不断地出现。
家作市中医医院毕竟是中医,与西医院不同,夜间急诊还能躺会儿,到了这个时间,医院大坝里都不见几个人了,谢时钦和杨钊两个人也就去了值班室休息。
谁知刚躺下不久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靖水区中心街道南河花园37栋2单元401呼救,一名28岁的男患者在家中客厅昏倒了。
两人又连忙起床,坐上救护车的时候谢时钦看了眼时间,凌晨2:00,他只觉得有些冷,白大褂里面塞不了几件厚衣服,这个点空气冻人,实在怀念被窝的温暖。
杨钊更是恨不得在救护车上继续睡会儿,闭着眼睛,强打精神找话说:“白天跳楼那个姑娘也是南河花园的。”
这么巧。
谢时钦想,我也住在南河花园。
几分钟以后,救护车在2单元停下,谢时钦跟着几人上楼,膝盖冷的发酸,他的脖子有些发紧,不舒服,他用手指虚虚捏了一下,勉强能吸进点儿空气。
南河花园是老小区,没有配套电梯,几个人爬到的时候先听见了屋子里的哭声,一般来说就算病人真的昏倒,家属也不会情绪如此激动,于是几人连忙进屋查看病人情况。
病人已经没有了呼吸,瞳孔对光反射也消失了。
谢时钦伸手,指腹贴在患者颈侧,只觉一片冰凉。
他彻底清醒了。
“去甲肾上腺素、球囊……全都拿来。”
他看向谢时钦,“cpr会做吗?”
谢时钦点了点头,跪在地上,给病人做心肺复苏。
杨钊错身在他耳边提醒,“人已经死了,压轻点,到时候骨头压断了,送去殡仪馆不太好看,等下我给他拉心电图。”
说是要压轻点,但心肺复苏只要动作标准,就很耗费力气,他的手臂累得酸痛发麻,等杨钊让停的时候,谢时钦已经忍不住喘气了。
汗珠顺着额头滴落,谢时钦抬起手臂,撵走那汗珠,视线低垂看向地面时,他终于注意到了地面上那些红色的脚印。
他顺着脚印往回看,发现这脚印是从卧室里蔓延出来的,这家人几个房间的灯都开着,因此他看的很清楚,这些脚印凌乱,带着一种强烈的恐惧,慌不择路地逃跑着。
再回头看男人,只见男人双腿的皮肤全都消失了,露出了带血的肌肉和脂肪。
人类的脂肪有几种颜色。
尽管互联网上有一种说法是“只有人和禽类的脂肪是黄色,其他哺乳动物都是白色”,但实际上动物的脂肪颜色取决于很多因素。
人和禽类因为代谢胡萝卜素的能力较弱所以脂肪容易呈现黄色,但这只是理论如此,人体的脂肪可以是白色、黄色、褐色、甚至米色。因此谢时钦在看到男人的双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如果这是幻觉,那么这双腿的肌肉纹理和脂肪分布不可能这么清晰又科学,他脑子里也没有这个年纪男人的腿部剥皮照片。
因此他倾向于这不是他自己的幻觉。
可如果真的是幻觉,处于幻觉中的人本身是不具有分辨能力的。
因此,谢时钦沉默了。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男人的小腿,确认触感,男人的小腿触摸起来有明显的黏腻感,很真实。
然而身旁的王晓丽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下“双下肢无水肿”几个字,小声提醒他,“别乱摸。”
她提醒的很对,死者家属如此悲痛,他们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切勿令家属产生更多负面情绪。
谢时钦不再干别的,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闻了闻指尖的味道——非常真实而强烈的血味,带着与动物不同的人类生肉的味道。
果然还是应该继续吃药吗?
谢时钦这样想着,耳朵里听见杨钊询问的声音。
因为得知了丈夫的死讯,男人的妻子和妈妈几乎晕厥过去,两人互相搀扶着,仍然不能接受这个消息。
男人的妻子说了几句很奇怪的话。
“我睡觉的时候就觉得不踏实,我没想到……”
“我觉得后背冷,伸手摸他,发现他不在床上,我就起来找他,怎么喊他都不回我,打开灯就看见他躺在地上……”
杨钊尽可能表现出共情,见过太多生死,人的情绪是会被抽干的。
他说,“节哀。”
谢时钦知道今晚需要开第二张死亡证明了,他看了一眼男人的名字。
礼远。
这是个少见的姓氏,所以他立刻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