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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谢 ...

  •   谢时钦坐在凳子上,这个凳子很高,所以他的两条腿只能在空气中晃荡。
      白生生的小腿肚和淡粉色的膝盖并在一起,谢时钦抓着短裤的裤脚,有点儿小心地看了医生一眼。

      医生很和蔼,虽然刚才医生长长的鸟嘴差点儿碰到他的鼻子。
      医生说:“你生病了。”

      谢时钦睁大眼睛,歪着头看医生。
      医生于是换了话题,“今年几岁了?”
      谢时钦回答道:“八岁了。”
      他很郑重地纠正医生的话,“医生,我没有生病。”

      他现在还没有长开,可饶是如此,却也已经非常可爱了,让人下意识地就想表示认同。
      但很可惜,医生不为所动,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一个正常人的美丽是不会为深渊所喜爱的,而当深渊喜爱你时,迎接你的绝不是保护和放水。

      “那你为什么留长头发?你有病,你的脑袋生病了,才会留长发。”
      “因为想留。”
      “是不是因为脑子生病了?”
      “不是。”
      “你妈妈说你生病了。”
      “没有!”谢时钦大声喊,“妈妈只是……只是说让我来看看……”

      谢时钦完全变成了一个八岁的小孩。
      在他年幼的时候,相较其他同学,他显得很不聪明,但却又极力想要表现得聪明。

      不聪明,就意味着他会被取笑,学什么都慢别人一步,这也意味着,这会让妈妈生气。
      不能让妈妈生气的……

      医生又问,“那为什么留这么长的头发?而且你妈妈今天打电话来说,你在家里很不听话。”
      谢时钦咬了咬唇,踌躇了一下,才说,“……我在家里……一直很听话……”
      医生的脸凑了过来,空洞的眼眶内,漆黑黏稠的液体忽然渗涌而出,白/粉的黏膜深处是无尽的黑色,诡异而骇人,谢时钦吓得脸色惨白,听见医生对他说,“好孩子不要说谎,如果你的妈妈生气的话,你会被扔掉的。”
      谢时钦双眼涣散,点了点头。

      对,妈妈生气的话,就会把我扔掉了……我不想被妈妈扔掉。

      医生说:“你生病了,谢时钦,你生病了,需要做开颅手术治疗。”
      “生病了就会被家人关心,隐瞒生病就是撒谎的坏孩子,会被讨厌,你知道怎么做的,对吗?”

      谢时钦再次点了点头。
      医生露出欣慰的笑容,于是又问了一次,“你生病了吗?”

      “没有,”谢时钦抖着声音回答,“我,我没有生病。”

      ·

      从校医室出来之后,谢时钦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手上被校医塞了一瓶药,班主任站在门口等他,不知为何,班主任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点儿失望。
      “现在就吃一片药吧。”
      班主任蹲下来,将药瓶打开,倒出一枚药片,看着谢时钦吞下。

      但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谢时钦把药片吐了出来,然后扔进了裤兜里。
      他没有生病。

      但班主任却瞬间停下了脚步,将药片拿了出来,任何一点小动作都会被她发现,她蹲下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时钦,捏着他的腮帮子,让谢时钦张开嘴,然后把药片扔进了谢时钦的喉咙里。
      药片进入食道的一瞬间带来硫酸灼烧般的痛感,谢时钦下意识地想哭,可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强行忍住了,抿着唇,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滚。
      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就在大脑最中心的位置,它化成了一滩水,在脑袋里摇晃,流过哪里,哪里就传来眩晕。
      耳朵里好像进了水,谢时钦跟在班主任身后,有些艰难地往前走。

      他被带回了教室,很快便从这种怪异的状态中恢复了正常,疼痛消失了,他也无所知觉地开始上课。出门时他没有背书包,也没有带纸笔,但教室里却出现了书本和文具。
      在放学铃打响以后,班主任将一队小孩领到校门口,接着便让他们一个个排队走出去。

      这些鲜活的小人又变成了平面的纸片,手拉着手,四散离开了。
      谢时钦也走了出去,在穿过校门的一瞬间,他恢复了正常,长发消失,身体也瞬间拔高,这个时候已经是5:10了,他需要尽快回家,因为妈妈说过,要在爸爸到家之前回家。

      谢时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他记得刚才在学校里的时候,身上很多血,但现在又恢复了干干净净的样子。
      没有血了,血是从哪里来的?

      一阵风不知从何吹来,卷起了无数黑色的枯叶,这些叶子太过遥远,打着旋儿地飘向高空。
      谢时钦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孤身一人,走在蝴蝶风暴般的枯叶中。
      那不是蝴蝶,实际上,也不是枯叶。

      在路上,谢时钦收到了妈妈的短信,第五条短信。
      【发件人:妈妈: 5/5】
      【快点回家吧,妈妈做了晚饭,爸爸也给你买了玩具,今天风很大,注意不要被风吹走哦。】

      谢时钦回复了这条短信,他回答道——好的,妈妈,我不会被风吹走的。

      ·

      凌晨3:45。

      “今晚恐怕要成为一个不眠之夜了。”
      温绾拉开一把凳子坐下,骨肉匀停的小腿轻抬,架在另一只的膝盖上。
      “黄医生,您先去休息吧,出了任何问题,会由我们担责的。”

      黄晟早已经困得不行,见温绾这样说,确实也很心动,来回推脱了几次以后,便果然去值班室睡觉了。
      在黄晟走后,温绾接过宣昭手上的笔记本,开始浏览宣昭写出来的规则手册。

      手册内容有些粗糙,需要经过整个一队一致审核后再提交给特别行动处总部,然后与其他国家的一同比较交流,形成信息交流后的统一版本。
      深渊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断续出现,波及范围越来越广,最开始它一年只出现了一次,多以意外的形式出现,但现在,它的手段越来越无法被说服为意外,也越来越频繁。
      终有一天,它会暴露在大众面前。
      而他们这些曾经默默进入深渊,又默默忍受牺牲的人,也会出现在公众的视野内。

      这是一项堪称艰难的挑战,以后会如何?
      这个答案谁也不知道,他们只能尽可能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谁也不希望深渊的范围覆盖全球所有的地方,但深渊越来越频繁,出现过的地点也越来越多,覆盖的范围也在肉眼可见地增大。如果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安全,他们能够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为更多的人提供相对的安全。
      这无关乎公平与否,也无关乎是否伟大。

      温绾浏览着眼前这份简陋的手册,很平静地想到——只是因为,如果她明明可以做而不做,她会睡不着。

      眼前的手册已经写了很多条,温绾一条条看过,忽然停下。
      “如果被深渊污染,san值降低到一定程度,就会深渊化。”
      宣昭根本没有经历过,立刻问道:“深渊化?”
      “嗯,我把它叫做深渊化,”温绾将披在肩上的雪白大氅拢了拢,“一种即将被深渊同化吞噬的状态,你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深渊给予你的身份,这会加重深渊对你的侵蚀和操控,让你走向死亡,但是……”
      温绾忽然停顿了一下,宣昭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她说出之后的转折。

      “但是,这个时候,你其实也有了伤害深渊里那些东西的能力。”

      长达几十秒的沉默之后,温绾苦笑了一下,“但到了那种地步,你又怎么会去伤害深渊里的一切?”
      “你会爱祂们……你会惧怕祂们……你会认定自己是深渊给予你的角色,比如一个不能反抗的瘫痪者,又或者深爱怪物的痴情人,你已经不能伤害深渊了,你的记忆已经被篡改了,祂们给你植入新的记忆,或者替换你记忆中的某个人,偶尔的理智回归,无法抵挡越来越深的侵蚀,你只能选择尽早自杀,又或者彻底放弃挣扎。”

      温绾的眼角弯了一下,她的眼眶湿润而温热。
      但她没有多停留,只是说,“把这一条补充上吧,这个消息,大概其他地方的人也和你一样不知道。”

      ·

      谢时钦打开了家门,爸爸正坐在餐桌旁等着他,一只鲜红的气球绑在桌角,安静地飘着,与爸爸的头一样高。

      谢时钦觉得很温馨。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了,自从父母死后,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体验过父母等自己回家的感觉了。
      现在,他终于又和他们见面了。

      饭桌上放着一大盘肉,肠子和肝脏堆积成小山,一整条大腿肉放在最上面,被小刀划开一道道裂口,里面撒满了孜然和辣椒粉,香气扑鼻,却带着一种无法掩盖的腥臭味。

      这种腥臭味是印刻在人类的基因中的,与闻到其他动物的尸体时不同,人类尸体的臭味,对于人类而言是一种尖锐的警告,仿佛一千根长钉狠狠扎进你的灵魂深处,尖叫着告诉你离开。这味道影影绰绰,缭绕不去,从数十万年前人类第一次出现起,我们便无数次经历同类的死亡,我们吃掉不同种族的人类,如同吃掉其他更不同的动物或者植物,我们只认可自己的同类,因此每一次见到同类的尸体,我们便会意识到同类的遇害,这种臭味,是人类基因自带的警铃,它告诉你眼前的区域是禁止进入的,是极度危险的。
      它让人类得以活下去,得以在同类的死亡中找到正确活下去的方式。

      但其中也有例外。

      谢时钦坐在了餐桌旁,取下了气球。

      “谢谢爸爸,我很喜欢。”
      他说着,用小刀为爸爸剔下大腿肉,将肉放到爸爸的盘子里。
      接着,谢时钦站起身来。

      “妈妈在休息吗?她没有来吃饭。”
      他说着,走进了儿童房,在裂开的地板旁跪坐而下,手里拿着刀。

      在他的背后,是浑身腐烂的爸爸,爸爸的头垂在胸前,只有几根肌肉勉强吊着,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但他毫无所觉,仍然用手抓肉往冒着血的断裂脖颈中塞入。
      在他的面前,是鲜红的肉壁。

      谢时钦双手握着刀柄,温柔而爱慕地说。

      “妈妈,我让你解脱,好不好?”
      他笑着将刀用力扎下,刀尖穿破柔韧的肉膜,婴儿的哭叫和血水一齐喷涌而出,溅到谢时钦的脸颊上。
      “妈妈已经有我了,有我就已经很累了。”
      “妈妈活得这么痛苦,我来让妈妈解脱,好不好?”

      房子开始剧烈地摇晃,伴随着女人的尖叫,谢时钦举起了刀,刀尖对着自己的脸。
      “妈妈想要我的脸,对吗?那天晚上,是想把我的脸吃掉的,对吗?”

      刀尖刺破了肌肤,鲜血顺着刀刃滑下,谢时钦开始动手,沿着脸割破肌肤。

      “我给你好不好,妈妈?”

      在这一瞬间,谢时钦的眼睛变成了金色,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莫名平静的疯狂,一遍又一遍重复。
      “我好爱你们,爸爸,还有妈妈。”

      他将手伸入被他割破的肉膜中,板砖下是一整个子宫般的肉球,修长的手臂在羊水中寻找,然后拽出一个半人大的婴儿。

      婴儿有着缝合的皮肤,和拼凑的四肢,面部血肉模糊,果然只差一张脸。

      谢时钦把它从子宫中拖了出来,婴儿怪叫着,他抓着婴儿的地方也开始渐渐和婴儿融合,但谢时钦并不慌张,只是笑着说,“我是妈妈身体上的一个细胞,也是爸爸分裂出的一个。”

      “所以我会和妈妈的每一个孩子相融,这是再自然不过了,妈妈。”
      “很多年以前,我就只是妈妈身上小小的一个,所以,无论妈妈怎么对我,我都爱妈妈,我也很爱爸爸,但我永远偏爱妈妈。”
      “妈妈想要我的脸,那就拿去好了。”

      谢时钦走出了儿童房,被他拖拽着的婴儿在地板上拖出恐怖的血迹。
      谢时钦人畜无害地,对着爸爸露出天真的笑容。

      “爸爸,你喜欢红色的东西。”
      他像是在拖着大号洋娃娃给爸爸看一样,他举起了刀,割断了婴儿肚脐上的脐带,然后将刀插入婴儿的腹部,像是剖鱼一样地剖开。
      “爸爸,你看,”谢时钦笑着说,“这是你喜欢的红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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