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栖宿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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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午的雨落下之前，你已然从化成郭离开。
正是一日之中水汽集散之时，四周连一缕微风也无，自然在一片寂静中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清晨的露水在热气中慢慢蒸腾，你垂目看着胸口的胸针，想，提纳里果然没来。
他不愿将这次分别定义为像分手那般的“再也不见”，因此也不必郑重地送别。
“以后总会再见的，总之记得来化成郭看看。”他这般轻巧地说。
当日光越过地平线越升越高，路口的树影从一边偏向另一边，你意识到无论如何应该出发了。也许放不下的反而是你。
手指轻拂过胸口的山雀尾羽，翠绿中带着一抹靛蓝，提纳里专注地为你别上这枚胸针的触觉仿佛还在记忆中残留，只不过故事中的另一个主人公已经和这段充满谎言和欺瞒的爱恋作别。
来时你是一个人，去时亦是一个人。只是现在你却已经能叫得出路旁这些小花的学名，分得清它们属于什么类别的花序。很难说这是否是经验的馈赠。
行到正午，聚集的水汽终于化作片片雨水落下。你撑起伞，站在一株巨树下躲雨。在一片苍绿郁色中，雨线如诗如画，你盯着伞上的花纹，一边放空思绪。
大概在很小的时候，你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你长得比别人漂亮一些，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大人的夸赞，就连一起做玩伴的同龄小孩也会不自觉的让着你。
你也比其他孩子聪明一些。父母只教了你一遍算术，你就可以帮他们照看账本了。他人无论说了什么，你听了一遍就能记得很清楚，看过的书的内容，即便过了很久都不会忘记。
在那艘尖尖的小船上，你听着水商们的歌谣经过一座又一座村落，度过一个又一个日夜，逐渐长大，将无忧无虑的童年抛去。然后听见奥摩斯港码头的男孩们兴致勃勃地讨论你将来会嫁给谁。
你知道比你大几岁的邻居姐姐已经嫁给了另一艘船主的小儿子，就连童年时玩过家家新娘游戏的男孩子们也开始物色起对象来。那个时候，你们也都只有十几岁。
他们讨论你是正常的，因为水商和水商的孩子结婚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从未听说有哪个女孩儿嫁给了你们所有人都不认识的谁，大家在二十岁之前也差不多应该成家了。
在那一刻，你忽然意识到——你的骄傲、你的自尊，你的美貌，你自命不凡的那一点点不同，并不能为你的人生增添半分。反倒是那几个男孩儿急不可耐的下流话打碎了你一直以来的幻想。对他们来说，能娶一个美女回家操持家业自然是日常生活中意外的点缀，而你的价值也仅在于此。
那之后的数个日日夜夜，你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从小你跟随着父母在须弥城中来来往往，路过的学者们衣鲜亮丽，有意气风发的，亦有唉声叹气的，看起来和寻常人一样快乐或忧愁，但无形中总有什么东西将他们与寻常人割裂开来。
以前，你从不觉得你可以成为他们。但那一瞬间，你在想，为什么你不行？
传闻当一个人的愿望强烈到足够的程度，神明的目光便会倾注在她身上。因此，当你握着那枚水蓝色的神之眼，走向教令院入试报名处的那一刻，忽觉真正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暗自发誓：从今往后，无论是什么都不会阻挡你的决心，你要向上，向上，不停地向上——
雨渐渐停了。
雨后初晴，日光细碎地从密布的树影中投下，你小心地收起了伞，把它捆在身后的背包边缘。水蓝色的神之眼静静地躺在你的手心，你注视了一会，把它紧紧握在手中，一如十四岁的那个清晨你发现它的那一刻。
*
行至傍晚，天光黯淡，暮色四合。沿途的人家纷纷点起了灯，你决定在路边的一处旅舍投宿。
女侍给你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萨布兹炖肉，你舀起一勺，将汤汁浇在米饭上。馥郁的香气传开，周围来来往往的行商、学者以及旅团的雇佣兵的交谈声不绝于耳，比起须弥城内的餐厅还要热闹上几分。
因此，那毫不起眼的细微声响被掩盖在鼎沸的人声之中，以至于对面的人落座你才有所察觉。
“老板，一份米圆塔。”对面的人叫完餐，双手极为自然地平放在桌上，一派闲适的模样。
你放下了碗筷。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教令院的大风纪官。前辈这是要前往道成林吗？”
“不巧，”对面的人如是说，“我来找你。”
一双绯红色的眸子越过深紫的胡狼帽，与你的目光相接，气氛安静而诡谲。
你和他的对视，没有一个人先收回视线，
最终，你轻眨了一下眼，只道：“我并不知道我有什么事是要出动风纪官的。”
“你被举报参与学术不端事件，需要接受调查。”赛诺言简意赅。
“哦。”你又舀起一勺汤汁浇在饭上，炖肉软烂醇香，汤汁也浓郁够味，你想，这家旅舍的招牌菜的确不负其名。
这时，忙碌的女侍终于端上了一份米圆塔。
“客人，你的餐齐了。”那女侍行色匆匆，只放下餐盘便迅速离去，大约是晚餐时间的高峰点令她分身乏术。
餐桌前又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请自便。”你向前伸了伸手，如是说道。
赛诺只很平和地看了你一眼，也很安静地低头用饭了。一时间，唯余餐具擦碰的声响。
*
昏黄的灯光下，你对着摊开的书页揉了揉眉心。旅舍提供的台灯终究是没法供应学者们高强度的阅读需求，自然比不得学者的家里或是智慧宫的陈设。原本，这也不是为学者开的旅舍。
窗外嘶哑的虫鸣一声又一声，在春夜的寂静里格外分明。提纳里和你说过，现在正是大部分森林常见昆虫求偶繁殖的季节，因此它们也会格外活跃。
发觉自己又在想起他，你不禁有些惆怅。在记忆中洗去对他的依赖，究竟要多久呢？
思及此，你微微转头对那个倚墙抱臂的人说：“前辈，你还要在这里看多久？”
那人姿势未改，很平静地回道：“一整夜。”
你有些无奈地问：“我无意出言干扰风纪官的公务，只是看管嫌疑人也不必要和她共处一室一整夜吧？我有点担心您的精力是否足够支撑。”
“有这个必要。”赛诺微微低头看你，“你是神之眼的拥有者，一般风纪官亦无法对付，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而不是其他人的原因。”
“嗯。”你轻轻点头，似是认同，却又立刻抛出一个问题：“可这房间只有一张床，您睡哪里？”
“而且——”你放下书走向床铺，“时候不早，我该睡觉了。”
赛诺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这不是你该担心的问题。”
“好，好。”你好声气的连连应下。
行至床边，你先是脱了外套、取下身上叮叮当当的饰物，随后轻柔地取下发间的夹子，长发也随之垂下。
月莲的香气弥满了整个房间。
正欲解开胸口的扣子，你停下了动作，突然问：“前辈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不必担心，我不会看。”回答你的是转身的声响。
你微微笑着，手下动作不停，飞快地换好了睡衣。背对着你的赛诺却突然说：
“——你似乎并不畏惧我。”
你轻笑着反问：“我又没有做亏心事，为什么要害怕？”
“是么。”赛诺不置可否，却也不再言语。
“晚安。”你关上床头灯，把自己交给暖融融的被团。甚至因为床柔软得恰到好处，而舒服地喂叹了一声。
并没有人回答你，但黑暗之中，你总觉得一直被那双绯红的眼睛所注视，直至沉入昏暗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栖宿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