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在审讯室的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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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赛诺并肩同行在林中的小道上。
道成林到须弥城并不远，按照正常人的脚力今天傍晚也该到达了。大约风纪官们办事都更迅捷一些，风里来雨里去也不计较露宿野外，你猜想赛诺外出公务时一定少眠。
今早当你睁眼的时候，赛诺已经洗漱完毕在桌前静候了。竟是完全不知道他在何时睡去，又在何时醒来的。他看上去并不因为睡眠缺少而疲惫，大约风纪官这一工种本身就已经筛下了众多精力不济的人。
教令院的同僚们对风纪官讳莫如深，更是有许多添油加醋的想象。例如风纪官抓人时雷厉风行，对待抓捕目标更是时刻紧盯、前后看顾，不会放过任何可以让人逃脱的机会。你想，大约传言有一半都是捕风捉影，起码赛诺并没有给你戴上手铐，也没有押着你以最快的速度回教令院，更没有时时刻刻盯着你让人不自在。
他只是少言而已。
四下静谧极了，此刻林中只有你们前行的脚步声。即便你独处时享受这种宁静，只不过与人同行时弥漫的沉默实在令人难熬。思及此，你出声询问道：
“赛诺前辈……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身边的人亦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过头。
“赛诺就好。”他说。
“我不会问与你公务有关的事情，我知道风纪官不会透露举报人的身份。”你淡淡道，“只不过调查工作的流程向来漫长，期间人身自由亦会受到控制。我此次回须弥城本是为了参加几个学术会议，如此都不得不推掉，实在可惜。”
赛诺并没有回答，但你知道他在听。
“所以我现在是否可以问你一些与案件无关的学术问题？起码在受审时，我还有东西可以思考。”
赛诺回答道：“我已经不做研究多年。”
“与那个无关，是你和提纳里曾经合作过的那篇论文。”你掏出水杯润了润喉，说道：“可能您有所不知，我之前又接着那个课题继续做了一些研究工作，拙作即将见刊，大体是基于你们那篇论文的前提下对水草反应的进一步探讨。”
“只不过即便和作者之一的提纳里前辈已经仔细讨论过，对于那篇论文的一些细节，尤其是雷元素反应的部分，我想还是有向您请教的余地。”
在一片沉默中，你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复。
“这并不是不能回答的事情。”赛诺说，“但实验也已经过去许久，我只能尽可能回忆，不一定完全准确。”
“没问题。”你欣然点头。
…………
正如他所说，他能回答的东西并不多，但对你来说已经足够有用。比起冷冰冰的公事公办语气，和他说起从前的研究时，他讲话其实也会带点感情。
这大概是因为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你想。风纪官工作的原则之外，也有学者的原则。他原本也是和你们一样从教令院学习、然后毕业的人，他也曾有过学者的研究生涯，而学者们并不会拒绝正常的学术交流。
教令院并不会把审判学术犯罪的权柄交给一个对学术一无所知的人，赛诺原本也是素论派中有名的前辈。
更重要的一点是，你从他的语气中弄清楚了一件事——
赛诺对你即将要发的这篇论文并不知情。
这意味着对你的指控和举报针对的是在这之前，你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基础元素力实验室的那堆破事。
思及此，你自嘲地笑了笑。正如你所说的，没做亏心事的人自然不会害怕。同僚啊同僚们，既然你们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那就走着瞧吧。
*
傍晚，你们果然抵达了教令院。跟大风纪官并肩过市的效果是极为显著的，路过的学者唯恐避你们之不及，你大概都能从那些人的目光读出“你快完蛋了”的意味。其中不乏也有认识你的人，看到你和赛诺站在一起也都是面露惊恐，暗自使眼神问你发生了什么。
你自然不能当面回答，只是跟着赛诺一步步走进风纪官的办公区域。在进入那间用于测谎的房间之前，你停下脚步问他：
“有多少人进了这里还能出来的？”
“很少。”赛诺说。
“那么我会成为其中之一。”你回头看他，“不过和大风纪官同行招摇过市，此后即便清白得证，流言恐怕也不会平息。赛诺，那时我就会可惜你如果一开始就查明真相，那么便不必把我拖进这一潭深水之中了。”
“审判正义之人自会给予正义应有的答案。”他皱眉看你，眸中似是不解，“但智者本应不为流言所动摇，我亦不认为那些会影响到人的行为处事。”
你笑了一声，说：“还真是不留情面。”
“可惜，人言可畏……”
大门缓缓阖上，厚重掩下了你的嘲弄与叹息。
*
冰冷的白炽灯投射在你的眼中，照得身前的桌案也是一片死寂的白。
面前的风纪官肃着脸，将一打文件重重地甩在你的面前。“他们都已经招了！徇私舞弊、伪造成果、冒领功劳，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骇人听闻的学术犯罪。事已至此，你还不如实招来！”
……
“我何罪之有？”
“那要问你都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风纪官愤怒的逼问声在这间狭小的审讯室中四处回荡。
“我还是那句话，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你抬眼和风纪官对视，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我还没有大发善心到为别人的罪行顶替的地步。”
“冥顽不灵！”
面前的风纪官拿起文件，重重地甩门离开了。
你垂下眼。
教令院对于自己内部，或者说学者还算体面，即便审讯到这个地步也不会动用私刑。你也听说过疯了的学者会被流放到沙漠，但是那些人在阿如村起码还有吃有喝，能活着——
被抓来的镀金旅团进了这里能不能活着出去都难说。
没进过审讯室的人再努力的想象也都是匮乏的，这里的确是比你想得要难熬太多了。
囚徒困境这种审讯手法你当然知道。所以当第一个风纪官对你说：“你的同伙都招了”时，你只当是常规的压力审讯话术。但随着进来的风纪官换了一个又一个，手中的审讯笔录越来越厚，还是那句“只差你没招了”时，你本能地感到不对。
你看不到他们的审讯录，更不能知道他们从其他人嘴里究竟问出了什么。当你问有谁也在受审的时候，其他风纪官都是三缄其口。在基础元素力实验室的过去工作已经被你翻来覆去地回忆了很多遍，风纪官再问也都是之前的那些话，在这件事上你并没有作伪。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在亮度几乎能穿透的摄人白光下，你闭上了眼睛。眼前是一片耀目的亮色，即便睡眠也不能安宁，这便是风纪官的逼供手段之一。
…………
门又开了。
你并不抬头，只是听着来人走动的脚步声，他身上的挂饰似乎也随着动作轻轻地叮铃作响，是那种金属饰物的摩擦声。
“互斯比、爱西斯、卡拉漠、优丝、安杰丽娜他们都招了，一致指认你是始作俑者和教唆者。”来者的脚步在你身前停下了，视线中有米色的飘带垂在身侧，衬着蜜色的肌肤如奶油般闪耀。
来的是赛诺。
你骤然抬起头，直视他金红色的瞳孔：“他们都说是我教唆的？”
互斯比、爱西斯、卡拉漠、优丝、安杰丽娜都是你实验室的同事，你的同级、前辈、学弟学妹。
“是。”
你扯动了一下嘴角：“具体是怎么教唆的？”
“他们说涉案论文的实验方法是你给的。其他的我不能告诉你。”赛诺回道。
他的态度和之前的所有风纪官都不一样，甚至愿意跟你讲一些事情。你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细微的软和。
“赛诺，你相信那些证词吗？”
你的目光绕到他的脸侧，他迤逦的白发在身后的光下显得婀娜而缠绵。蜜色的肌肤和浑然一体的肌肉犹如最圣洁、最引人堕落的神使，让人深堕其中。但他的表情是冰冷而审视的，他的眼睛里，亦没有一丝光亮。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你仍然是美丽的，赛诺想。但你也饱受了折磨。
在白光之下，你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脆弱而易碎的眸子中倒映着赛诺站立的影子，柔软的发丝垂下，掩住了仰头时微开的领口。
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
“这得取决于你怎么交代。”
…………
你本能地感觉到，赛诺并没有骗你。你想，他大概率不是那种喜欢用诈供手段的人，很多时候，当一个人的嘴巴无论如何也都撬不开的情况下，他就会选择性地讲明一些事情，或是，直接把证据摆在犯人眼前。
但他并没有带来证据。
你心下一片冰凉，已然想清了一些事情。
“大风纪官，”你没有叫他的名字，语气温柔而缠绵：“假若我是被冤枉的，把我带到这里的你是否应该负有相应的责任？”
他皱着眉，没有作答。
“如果我是我被冤枉的，那么——”
你凝望着他的眼眸，甜蜜的嗓音模拟恍若气声的吐息。
“陪我睡一觉。”
赛诺的眉皱得更紧了：“这和本案没有什么关系——”
“骗你的。”
你截住了他的话，语气疲惫而倦怠，“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在审讯室的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