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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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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明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但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靠在临时支起的担架床上,由姜霂和凯恩看护着,注射维持体征的药物和血浆。
姜霂守在旁边,眼睛红肿,目光紧紧锁在沈既明苍白的脸上和厚厚绷带包裹的肩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自己沾了血污的衣角,整个人像一只受惊过度、却又固执守着巢穴的幼兽。
唐溯返回突击舰,回到宴清身侧。
宴清依旧站在船舷边,不过没再关注快艇上的人,而是面朝大海,大衣的衣角被海风猎猎吹起。他静静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线,以及更远岸边星星点点的灯火。方才姜霂毫不犹豫奔向沈既明的画面,还有此刻他守在沈既明床边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如同无声的影像,一帧帧刻印在他眼底深处那片幽暗上。
“先生,”唐溯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先生的伤势已初步稳定,弹片取出,无生命危险,但需尽快上岸进行后续治疗和观察。我们的人刚刚拦截到通讯,沈家主力接应船只已抵达三海里外。”
宴清的目光没有移动,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唐溯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用更轻、但更清晰的声音问道:“沈家接应的人马上就到。我们...是否按原计划,带小霂离开?”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关键。从一开始,当宴清决定亲自前来时,“带走姜霂”就是唯一的、不容更改的最终目的。然而,此刻沈既明重伤,姜霂又明显处于对沈既明伤势极度担忧和愧疚的状态。
姜霂会跟他走吗?
宴清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侧过头,视线精准地投向了快艇甲板角落。
沈既明虚弱地闭着眼,眉头因疼痛而微蹙;姜霂坐在一个小凳子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担架床边,一只手还小心翼翼地虚搭在沈既明未受伤的那只手臂旁,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些力量或慰藉。昏暗的灯光打在姜霂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那专注而忧虑的神情,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南屿岛阳光下无忧无虑奔跑的少年,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宴清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大约五秒。这五秒里,海风呼啸,引擎低沉,远处隐约传来接应船只的灯光信号。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若非唐溯一直全神贯注地观察,几乎会错过。
“告诉他,我们该走了。”宴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是。”唐溯领命,转身,步伐沉稳地再次通过连接两船的搭板,走向快艇。
姜霂听到脚步声,茫然地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
唐溯在他面前站定,语气是惯有的平静,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小霂,沈先生的伤势已经得到控制,沈家接应的船马上就到,会送他去最好的医院。先生让我来告诉你,我们该离开了。”
“离开?”姜霂眨了眨眼,似乎才从对沈既明伤势的专注中抽离出来,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沈既明,眼中掠过一丝挣扎和不舍,但这份情绪很快被另一种更庞大的、几乎淹没他的疲惫和某种回归巢穴般的本能渴望所覆盖。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他轻轻松开虚搭在沈既明手臂旁的手,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紧张,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唐溯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姜霂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俯下身,对着昏睡中的沈既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既明哥,谢谢你。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一旁的凯恩说道,“既明哥就麻烦你了。”见凯恩点头,姜霂这才转身,跟着唐溯,一步一步,踏上了连接两船的金属搭板。
海风吹起他凌乱的黑发和破碎的衣角,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
突击艇上,几乎所有随行人员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了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的少年身上。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脸上泪痕和污渍未干,眼神却似乎因为做出了“离开”的决定而变得空茫了一些,只是直直地望向站在船舷边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宴清已经转过了身,正面朝着搭板的方向。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在艇上灯光的映照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从未存在过。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等待着。
姜霂踏上突击艇的甲板,脚下是坚实而陌生的触感。他抬起眼,对上了宴清的目光。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夜的海,看不出情绪。
然而,姜霂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那目光中的复杂与深沉,也没有在意周围那些沉默的注视。他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许久、终于嗅到熟悉气息的雏鸟,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
他径直朝着宴清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扑了过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宴清的腰,将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了宴清宽阔而坚实的胸膛。
他的动作无比自然,无比依赖。
宴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颤抖,能闻到血腥、海水、硝烟和属于姜霂本身的干净气息混杂的味道。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衣衫面料,洇湿了他的胸膛皮肤。
然后,他听到了姜霂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从胸膛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又像是迷路孩子终于见到亲人后的委屈爆发:
“宴清...宴清...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眼泪汹涌而出,话语断断续续,却执拗地重复着,“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语无伦次,只是不停地诉说后怕,诉说在玻璃笼中的恐惧,诉说被追逐时的绝望,诉说看到沈既明流血倒下时的惊恐,最后,所有的语句都汇成了一股强烈到令人心颤的思念与依赖:
“我想你......我好想你......宴清......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
每一滴滚烫的泪,每一句破碎的哽咽,都像带着细小倒钩的丝线,缠绕上宴清的心脏,收紧,嵌入。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隐现。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探究好奇的目光,能理性地分析此刻场景的不合时宜与潜在风险,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胸腔翻涌着的、被他死死压抑的、名为“后怕”的惊涛骇浪,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如果那颗□□偏一点......
宴清顺应本能抬起了手臂。他的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姜霂不断颤抖的、单薄的后背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生疏地、却无比坚定地,扣住了姜霂的后脑,将他的脸更深地按在自己颈窝,仿佛要将他整个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绝开所有外界的伤害与视线。
他的下颌,抵在姜霂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海风依旧在呼啸,引擎依旧在低鸣,远处的接应船只灯光越来越近。突击艇上的所有人,都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或转身忙碌,或望向远处的海面,将这一方小小的、被眼泪与无声慰藉填满的空间,留给了相拥的两人。
只有宴清自己知道,在抱住姜霂、感受到那真实存在的体温和心跳的这一刻,所有的理智已然崩塌。
——
突击艇最终并未靠向任何公开的码头或港口,而是在深夜的海面上,与一艘中等规模的私人游艇完成了隐秘的接驳。宴清抱着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姜霂,踏上了游艇平稳的甲板。随行人员精简到最低限度,只有唐溯、两名核心武装人员,以及那位在突击艇上为沈既明处理过伤口、此刻神情严肃的中年医生——陈恪。
游艇悄无声息地驶离公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一处位于某东南亚岛国僻静海湾的私人别墅码头。别墅掩映在茂密的热带植物之中,背靠悬崖,面朝大海,安保系统与世隔绝,只有一条隐蔽的私人道路与外界相连。
晨光熹微时,宴清将依旧沉睡的姜霂安置在主卧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姜霂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宴清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大衣衣角。宴清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伸手,极其缓慢地、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将自己的衣角抽了出来。姜霂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呓语,宴清的手顿了顿,转而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直到那细微的挣扎平复下去。
他动作极轻地起身,替姜霂掖好被角,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无声退出卧室。
书房里,唐溯和陈恪医生已经等候多时。桌上摊开着几份刚刚传输过来的加密报告。
“先生,”唐溯汇报道,“沈既明已安全送抵曼谷的医院,手术顺利完成,无生命危险,但需要休养至少一个月。‘太|阳城’那边,沈明廷施加了压力,目前内部正在追查袭击事件的源头,暂时无暇他顾。”
宴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陈医生身上。
陈恪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初步检查,姜霂少爷身上有一些软组织挫伤和绳索勒痕,手腕脚踝的擦伤以及手心鞭伤需要预防感染,但都不是严重问题。比较麻烦的是他体内残留的药物代谢情况,以及......”他顿了顿,“精神心理状态。他经历了极端胁迫、囚禁、公开羞辱、暴力场面,还有近距离的爆炸和枪战,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几乎可以肯定存在。”
宴清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上次注射的药物对他是否有影响?”
“有。” 陈恪翻开另一份数据报告,“并且这正是矛盾之处。根据从镜湖同步过来的最新监测数据,上次紧急注射的‘δ-7’型基因稳定剂,在危机状态下似乎意外地进一步激发并稳定了他体内的代谢和修复机制。从纯生理指标看,他的细胞活性、肌肉强度、伤口愈合速度,甚至免疫反应,都有了很大的优化表现,处于一种近乎亢进的优化状态。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这种身体的‘强大’,与精神的极度脆弱和耗竭,形成了危险的剪刀差。他的大脑皮层长期处于高度警觉和恐惧状态,交感神经持续兴奋,但心理防御机制又因为过度冲击而接近崩溃。用个不太准确的比喻,他的身体像是一座加固了城墙、储备充足的堡垒,但他的精神,却是守着这座堡垒、惊弓之鸟般濒临崩溃的守军。虚假的宁静下,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