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
-
——
两天后,湾流G700专机平稳起飞,冲入云霄,向着北美东海岸飞去。
姜霂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盖着羊绒毯,专注浏览电脑上的实验数据。宴清坐在他斜对面,面前摊开着文件和电脑,正在做会前准备工作。
空乘送来了鲜榨的橙汁。姜霂伸手去接,没拿稳,杯子微微一倾,少量冰凉的果汁泼溅出来,正好洒在了他左手腕上。
姜霂轻呼一声,连忙放下杯子,有些心疼地看着被果汁浸湿、颜色变深了一点的珠子。果汁的甜腻气味暂时盖过了沉香的幽香。
空乘脸色瞬间煞白,姜霂连忙安慰。宴清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那串湿漉漉的手串上。
姜霂小心地解下手串,用柔软的纸巾吸拭着上面的果汁,但果汁已经有些渗入珠子的纹理。他有些懊恼地抿着嘴。
唐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绒布小盒和一套专业的珠宝清理工具。“白奇楠材质特殊,沾染了果汁需要尽快用专用方法清理,否则可能会影响香气和色泽。如果不介意,交给我来处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姜霂点了点头,将手串递了过去:“谢谢。”
唐溯接过手串,熟练地检查,然后打开绒布盒,里面是各种细小的刷子和特制清洁剂。
宴清的目光从姜霂空落落的手腕上扫过,少年正无意识地用右手摩挲着左手腕,似乎有些不习惯。
几分钟后,当宴清从卧室返回时,姜霂正蹲在唐溯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唐溯用极细的刷子蘸取少量透明清洁剂,小心翼翼地清理珠子缝隙里的污渍。
宴清走到姜霂身边,没有立刻出声。直到姜霂察觉到身侧的阴影,疑惑地仰起头,宴清才伸出手。
比视觉更先抵达的,是一缕清雅醇厚、远比之前那串更加幽远沉静的沉香气息,仿佛凝聚了岁月的沉静与时光的温润。接着,姜霂感到自己空着的左手腕被轻轻托起,微凉的指尖拂过皮肤,然后,一圈带着木质特有温润触感和分量的珠串,被仔细地、妥帖地戴回了他的手腕上。珠子的大小恰到好处,甚至比原来那串更贴合,沉甸甸的,散发着令人心神瞬间安宁下来的馥郁香气。
姜霂惊讶地抬起手腕。新的手串色泽更深沉,是近乎乌木的玄黑,但在光线下细看,可见其内里金丝般的油线交错流淌,如云雾,如星轨,美得惊心动魄。香气醇和绵长,沁人心脾,瞬间驱散了方才因为弄脏旧手串而产生的懊恼。
“这条你先戴着。”宴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递了一杯水,“原来那条,让唐溯清理好了再还给你。”
姜霂转动着手腕,对着舷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看了看那奇妙的油线,又凑近深深嗅了一口那令人无比安心的香气,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宴清!这条也好漂亮,好香!” 他的接受是如此自然和迅速,没有丝毫犹豫或客套,仿佛宴清给予他任何东西都是天经地义、值得全心欢喜的。他甚至立刻抬起手腕,献宝似的递到还在专注清理的唐溯眼前:“唐溯你看!这一串也很漂亮。”
唐溯停下动作,抬眼看了看那串显然价值连城、甚至可能是孤品的顶级白奇楠,又看了看姜霂全然欢喜的脸,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是的,这串品质极佳,香气醇正,很适合你。”
宴清没再说什么,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了刚才放下的文件。姜霂也心满意足地坐回窗边,时不时抬起手腕嗅一嗅,或者对着光欣赏一下那流动的油线。新珠串沉静的香气有安神之效,加上长途飞行的倦意,他靠在柔软宽大的座椅里,身上盖着羊绒毯,渐渐抵挡不住眼皮的沉重,头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宴清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紧急文件,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他抬眼望向对面,姜霂已经睡熟了,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红晕,被机舱内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左手微微蜷着,搭在毯子边缘,那串新的乌木沉香珠串衬得他腕骨纤细白皙。
宴清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示意空乘将灯光调至更暗。他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条更轻软的丝绒薄毯,动作极轻地盖在姜霂身上,仔细掖好边角,避免他着凉。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下,调暗了自己这边的阅读灯,闭上了眼睛,却也并未真正沉睡,只是养神。
漫长的跨洋飞行在寂静与间断的工作、浅眠中度过。当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准备降落时,纽约深秋清晨凛冽的灰白色天光透过舷窗渗了进来。
宴清率先起身,接过唐溯递来的羽绒服,转身仔细地裹在了刚刚被叫醒、还睡眼惺忪的姜霂身上。羽绒服尺寸过大,将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帽子边缘柔软的貉子毛衬得姜霂的脸愈发白皙。穿完衣服,一顶低调的深灰色羊绒针织帽,轻轻戴在姜霂头上,几乎遮住了他大半额头和耳朵。最后,一副宽大的、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让视线变得昏暗了一些。
姜霂像个任由摆布的娃娃,乖乖站着,只从墨镜上方露出一点困惑的眼神:“宴清,需要这样吗?”他感觉自己快被包成粽子了。
“纽约风大。”宴清言简意赅地解释,穿上大衣,比起姜霂的“全副武装”,显得正常许多。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姜霂的“装备”,确认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寒冷的空气和可能的镜头下,这才牵起他的手,“走吧。”
五辆同样型号、经过深度防弹改装且外观低调的黑色SUV组成的车队,如同沉默的钢铁护卫,早已静静地等候在舷梯下方。唐溯迅速拉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宴清护着姜霂矮身坐进温暖的后座,自己随即坐入,车门关上,发出沉重而安全的闷响。车队立刻启动,如同融入水流的鱼群,悄无声息却又训练有素地滑出机场,很快汇入了纽约清晨开始逐渐繁忙起来的城际高速路车流中。
车上,姜霂对窗外的一切异常好奇,摘下墨镜,贴在车窗前往外眺望。
“我们接下来住的地方在曼哈顿中城,离YS总部大厦很近。接下来几天我会非常忙,大部分时间会在总部或者外出会谈。Colin已经在住处等你,他会负责照顾你的起居。有任何需要,告诉Colin或者唐溯。记住,不要独自离开住处,除非有我或者唐溯陪同。明白吗?”宴清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是严肃的。
姜霂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宴清,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跑的。” 他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落寞。
宴清看到了那丝落寞,心中微涩,但别无他法,“等这边的事务处理完,我陪你去玩。”
这个承诺像一颗小小的火种,瞬间点亮了姜霂的眼睛。他眼睛一亮,抓住宴清拍他手臂的那只手,急切地确认:“真的?那我要去时代广场!去中央公园!还要去看那个举着火把的绿色巨人!”
车队穿过哈德逊河下方的隧道,如同穿过时光甬道,骤然闯入曼哈顿心脏地带。车窗外的景象变得更加光怪陆离,霓虹灯牌在尚未完全明亮的清晨也依旧闪烁,巨幅广告屏上模特的面孔冷漠而完美,行人步伐匆匆,出租车鸣笛声此起彼伏。姜霂再次被这纯粹的都市洪流所震撼,目不暇接。
最终,车队驶入中城一栋造型犀利、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天光的超高层摩天大楼地下专属车库。重重安保验证后,电梯载着他们无声而迅疾地直达顶层。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向两侧平滑滑开。
首先涌入感官的并非景象,而是一种极致的空旷与寂静,以及骤然扑面而来的、毫无遮挡的磅礴视野。他们置身于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空中玄关,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而正对电梯的,是整整一面高达数米、弧度优美的无框落地玻璃幕墙。幕墙之外,晨光熹微中的曼哈顿如同一座刚刚苏醒的钢铁森林,在脚下铺展开来。帝国大厦的尖顶、克莱斯勒大厦的金属冠冕、无数玻璃盒子般的高楼……远近高低,错落有致,一直延伸到灰蓝色天际线。初升的阳光为这片冰冷的混凝土与玻璃丛林镀上了一层稀薄的金边,壮阔得令人屏息。
一个无比熟悉、挺直如松的身影,早已如同最精准的时钟部件,恭敬地等候在玄关一侧。正是南屿岛上那位永远一丝不苟、将英伦管家风范刻入骨髓的Colin。他穿着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银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仿佛在它该在的位置。看到宴清和姜霂步出电梯,他立刻以无可挑剔的角度微微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先生,少爷,欢迎回家。”
“Colin!” 骤然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看到最熟悉的旧日面孔,姜霂惊喜地叫出声,被厚重衣物束缚的笨拙感似乎都减轻了,下意识就想朝着Colin走过去,分享对这震撼景色的惊叹。
然而,他的手腕被宴清轻轻拉住了。
“先让Colin带你去房间安顿,把外套换了。”宴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即转向Colin,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吩咐,“我不在时,少爷的安全和起居,由你全权负责。”
“是,先生,请您绝对放心。”Colin再次欠身,姿态恭谨却带着磐石般的可靠感。然后,他才转向姜霂,脸上露出一个姜霂无比熟悉的、温和而专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对久别小主人的关怀:“少爷,长途飞行辛苦了。请随我来,您的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视野非常好,可以看到中央公园的绿意。”
姜霂点了点头,被Colin领着,走向玄关另一侧通往居住区域的走廊。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宴清没有跟上来。他依旧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前,身形挺拔如孤峰。唐溯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立在他侧后方半步,正用极低的声音快速汇报着什么。清晨稀薄的光线从窗外涌入,勾勒出宴清冷硬而清晰的侧影,明明身处世界之巅的繁华核心,却莫名透出一种即将孤身踏入风暴中心的、难以言说的孤绝感。他似乎感应到了姜霂回望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穿越宽敞的空间,与姜霂的视线遥遥相对,然后,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像是一个无言的承诺,又像是一个告别的信号。姜霂心里那点因为来到新地方而产生的雀跃,莫名地被冲淡了些许,空落落的感觉再次浮起。他转回头,跟着Colin走进了走廊深处。
这处顶层公寓的奢华与舒适程度,远超姜霂以往的任何认知,甚至比之前的海岛别墅更甚。他的专属套房占据了最佳朝向,卧室的落地窗正对着中央公园那一大片在摩天楼群中显得格外珍贵的、秋意斑斓的绿洲。衣帽间大得像精品店,里面挂满了按照他尺码和风格准备的各季衣物,从舒适的居家服到正式场合的礼服,一应俱全。起居室里不仅有他惯常阅读的书籍种类的最新版本,还有市面上最顶级的游戏主机、VR设备,甚至还有一个配备了最新全息投影系统的小型娱乐室。
Colin的服务一如既往,精准、周到、无声,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南屿岛那个与世隔绝的堡垒。他帮姜霂脱下那身过于厚重的“装备”,换上柔软舒适的羊绒家居服,为他介绍房间的各项功能,询问他对餐食的偏好,一切都井然有序,无可挑剔。
换上轻便的衣服,姜霂像是被解除了封印,拉着Colin在巨大的公寓里开始了“探险”。他对许多高科技的家居设备充满好奇,摸摸这个,摆弄那个,尤其是那间全息投影室,他钻进去就不想出来,看着逼真的星空、海底或是森林景象在自己身边流转,发出惊叹。Colin始终耐心地陪伴在侧,有问必答,适时提供帮助。
时间在探索和新奇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曼哈顿的灯火次第点亮,窗外的夜景换上了另一幅璀璨迷离的面孔。Colin温和地提醒:“少爷,晚餐时间到了。主厨已经准备好,是按照您口味,结合纽约本地优质食材做了些创新。”
晚餐被安排在拥有无敌夜景的餐厅。长桌上摆放着精美的瓷器和银质烛台,穿着制服的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呈上一道道摆盘如同艺术品的菜肴。味道确实无可挑剔,但姜霂只吃了几口,就有些意兴阑珊。巨大的公寓虽然奢华,却过于空旷安静,窗外璀璨的夜景看久了,也只觉得是冰冷的灯光组合。他放下刀叉,对Colin说:“我吃饱了。”然后,又一头钻回了那个能制造出各种奇幻场景的全息投影室。
晚上九点,十点……时间一点点过去。姜霂让Colin陪他玩新下载的恐怖全息游戏。逼真的怪物突然扑出的画面和环绕立体声的惊悚音效,让姜霂吓得哇哇直叫,扑到Colin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小脸煞白,但眼睛却亮得异常,混合着恐惧和兴奋。Colin恪尽职守地扮演着“保护者”和“游戏伙伴”的角色,尽管以他的年纪和性格,对这种游戏实在提不起兴趣。
又一轮尖叫过后,游戏暂时告一段落。Colin看了一眼墙上古典式样的挂钟,指针已悄然划过午夜。他温声劝道:“少爷,时间很晚了,您该休息了。充足的睡眠对您的恢复很重要。”
“再玩一局!就最后一局!”姜霂盘腿坐在地毯上,仰着脸恳求,脸颊因为刚才的激动还泛着红晕,眼神闪烁,带着不肯罢休的执拗。
Colin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除了游戏的兴奋,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和焦躁。他忽然明白了,姜霂不是贪玩,他是在用这种极度刺激感官的方式,试图填满宴清不在所带来的巨大空虚感,麻痹自己对时间流逝的感知,逃避独自面对这陌生豪华居所漫漫长夜的现实。
Colin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是专业温和的表情:“少爷,先生吩咐过,您需要规律作息。”
提到宴清,姜霂眼中那点强撑的兴奋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Colin……宴清他……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
Colin顿了顿。宴清行程私密,他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他只能保守地回答:“先生的事务非常重要且繁忙,归期不定。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试着联系唐先生询问一下?”
姜霂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用了……别打扰他们。” 他知道宴清在忙“正事”,很重要的事。他不能任性。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激动和执拗,只剩下明显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安静。他自己从地毯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把眼镜放回架子上:“算了,不玩了。我去睡觉了。Colin,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那个能制造出万千世界却驱散不了内心孤独的全息投影室,低着头,慢慢地、自己走回了那个宽敞奢华却冰冷的主卧室。
Colin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而沉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他默默地上前,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灯光和设备,让公寓重新陷入一片符合深夜的静谧之中,只有窗外纽约永不熄灭的霓虹,依旧无声地闪烁着,映照着这片位于世界之巅、却似乎与温暖绝缘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