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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夜色,如同一张巨大而沉默的丝绒幕布,温柔地覆盖了整个曼哈顿。姜霂在主卧室那张大到近乎空旷的床上辗转反侧。中央空调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冷意。

      他闭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但宴清离去前站在玻璃幕墙前那孤绝挺拔的身影,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他轻轻点头的画面。那画面初看是承诺,此刻在黑暗的寂静中反复咀嚼,却品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他不是生气,只是......不习惯。不习惯醒来时身边没有熟悉的气息,不习惯听不到隔壁书房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键盘敲击声,不习惯在这片璀璨而陌生的灯火海洋里,找不到明确的锚点。

      他把左手腕举到眼前,黑暗中,那串新的乌木沉香手串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温润的木质触感和那股愈发清晰沉静的幽香,固执地萦绕在鼻尖,成为此刻唯一的、与宴清相关的切实慰藉。他用指尖轻轻拨动珠子,一颗,两颗......听着它们彼此碰撞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幻听般的电子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门墙,隐约传来。那是电梯抵达顶层、门开启又关闭的提示音,经过层层消减,微弱得几乎被血液循环的声音掩盖。但姜霂像是被电流击中,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地侧耳倾听。

      姜霂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眼睛在黑暗中瞪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几秒过后,姜霂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冰凉的长绒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悄悄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外面一片寂静。

      是他?

      有个声音这样说道。

      姜霂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理智在尖叫:宴清可能不回来。不要打扰他。

      可是......

      心底那个被黑暗和寂静无限放大的空洞,驱使着他做出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拧动了门把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推开了一条细窄的缝隙。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光线幽暗的夜灯,勾勒出奢华而冷清的轮廓。尽头的主书房门缝下,泄出一线温暖的、不同于走廊夜灯的光。

      他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姜霂心里所有筑起的“懂事”堤坝。他没有丝毫犹豫,拉开门,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那扇透着光的门。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前,像之前无数次在宴清书房外做的那样,安静地等待着,又或者,是在积蓄一点点勇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瓷砖上、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的脚趾。

      门内传来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疲惫到极致的叹息。

      姜霂的心像是被那声叹息轻轻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板,然后,用很小的力气,推开了门。

      书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空间同样宽敞得惊人,一整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侧窗外是曼哈顿的绚烂夜景。宴清没有在书桌后,而是陷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身上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卷到手肘。他微微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眉心拧着一道清晰的褶皱,似乎连在假寐中也无法放松。旁边的边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水晶杯,和几份散乱的文件。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却照不亮他眉宇间那层浓重的疲惫与沉郁。

      他似乎睡得很浅,或者说根本未曾真正入睡。在门被推开发出极其细微声响的瞬间,宴清的眼睛倏然睁开,锁定门口,带着一种深夜被打扰的本能警觉,甚至有一丝冰冷压迫感。

      但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时,那锐利和冰冷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讶异所取代。他立刻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显得有些低哑:“宁宁?怎么还没睡?”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姜霂赤着的双脚和单薄的睡衣,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鞋也不穿。”

      姜霂站在门口,被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看得有些瑟缩,但听到他语气里的关切,那点瑟缩顿时化作了委屈。他没有回答宴清的问题,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挪进书房,随后朝走来的宴清伸手双手,指尖在触碰到宴清掌心的一刻,顺势往上勾住他的脖子,往上一跳。

      对于姜霂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举动,宴清没有丝毫的预料,身体却在本能反应下,双臂已然稳稳托住了少年轻盈的身子,将他整个人抱离地面。姜霂的双腿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脑袋依赖地搁在他的肩窝。

      宴清微微一顿,随即无声地叹了口气,收紧手臂,抱着他转身,走向窗边那片被台灯光晕笼罩的区域。他没有回到那张单人沙发,而是走向旁边另一张更宽大些的双人软榻,抱着姜霂坐了下来。

      “我……我听到声音了。”姜霂鼻尖吸入熟悉的冷冽须后水的气息,满意地、下意识地往宴清脖颈里蹭了蹭脸,声音闷闷的,“我猜是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宴清应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他一手仍稳稳托着姜霂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我睡不着。”姜霂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不是哭,更像是一种困倦和依赖混合下的生理反应。他近距离看着宴清的脸,这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房间太大了……太安静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就一会儿,行吗?我不吵你,我就坐这里。” 他说着,目光已经飘向了旁边那张稍小一些的单人软榻,身体却没有丝毫要从宴清身上下来的意思。

      宴清察觉到他目光的方向,却没有立刻动作。他静静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身躯传来的温热和依恋。片刻后,他才将姜霂从自己身上小心地“剥”下来,安置在身侧宽敞的软榻上。“坐着别动。”他低声吩咐,随即起身。

      “你去哪?”姜霂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衣角,眼神带着点不安。

      “拿鞋。”宴清言简意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很快,宴清回来,手中不仅提着一双姜霂的拖鞋,还有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牛奶。他将拖鞋放在姜霂脚边,又把牛奶杯递到他手中。

      姜霂乖乖地穿上拖鞋,然后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小口啜饮起来。牛奶的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甜香,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很快喝完了牛奶,将空杯子放在软榻前的小几上。

      “晚上吃了什么?Colin说你对晚餐没什么兴趣。”宴清重新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状似随意地问。

      姜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吃了……但没吃多少。不太饿。”

      “玩了很久游戏?”宴清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语气平和。

      “……嗯。”姜霂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把脸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宴清过于洞察的视线,“Colin陪我玩的。”

      宴清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淡淡地说:“晚上玩太刺激的游戏,容易影响睡眠质量。下次注意时间。”

      “知道了。”姜霂闷闷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软榻的丝绒面料。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遥远都市传来的、模糊的背景音。

      姜霂偷偷抬眼,目光再次落在宴清脸上。台灯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依旧英俊分明,但那份疲惫感却无法被光线掩盖,反而因为距离的拉近而显得更加清晰。姜霂想起宴清刚才进门时,靠在沙发上假寐时紧蹙的眉头,还有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宴清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宴清,”他小声叫他。

      “嗯?”宴清转过头看他。

      “你……你是不是很累?”姜霂问,眼睛里带着真切的关心,“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宴清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或轻描淡写带过,但看着姜霂清澈眸子里那份毫不作伪的担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有些事需要处理。”

      “那你也该休息了。”姜霂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执拗,他坐直了身体,甚至反客为主地拽了拽宴清的衣袖,“你看你都累成这样了,还坐在这里看什么文件呀?那些事情不能明天再做吗?”

      宴清有些失笑,看着他这副小管家的模样,心底那点因公务而生的烦闷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有些事比较急。”

      “再急也要休息!”姜霂不赞同地皱起眉,他干脆从软榻上爬起来,跪坐在宴清身边,伸手去拿他放在旁边小几上的那几份散乱文件,“没收!不许看了!现在,立刻,马上,你需要睡觉!”

      他的动作带着孩子气的霸道,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关切。宴清没有阻止他,任由他将那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拿走,随手扔到更远一点的沙发上。

      “我真的不困。”宴清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不管!”姜霂不信,他伸手,学着宴清以前对他做的那样,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宴清的眉心,“这里都皱成一个‘川’字了,还说不累?你骗人。”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柔。

      宴清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那你想怎么样?”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想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姜霂被问住了。他看了看宽敞的软榻,又看了看宴清,眼睛眨了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你……你躺下。”他拍了拍软榻空着的位置,语气带着点命令,又有点不好意思,“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我……我就在旁边陪着你,保证不吵你。”

      这个提议让宴清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姜霂认真的小脸,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快休息不然我生气了”的坚持,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希望他留下陪他的渴望。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或许是真的太累了,或许是少年眼中那份纯粹的关心太过动人,也或许……是他内心深处,也贪恋着这片刻远离纷争算计的宁静与陪伴。

      宴清沉默了几秒,最终,他依言向后靠在软榻宽大舒适的靠背上,身体微微放松,但没有完全躺下。

      “这样行了吧?”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疲惫。

      姜霂却还不满意。他挪动身体,凑得更近些,伸手轻轻推了推宴清的肩膀,示意他完全躺下。“躺平嘛,这样靠着多不舒服。” 见宴清不动,他甚至上手去拉他的胳膊,试图调整他的姿势,像个固执的老师。

      宴清被他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终究还是顺了他的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半躺在软榻上,头枕着柔软的靠垫。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姜霂这才满意。他也在软榻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侧身躺下,面对着宴清,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点距离。他没有闭眼,而是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宴清近在咫尺的脸。

      台灯的光被调到了最暗,只剩下朦胧的一圈光晕。窗外纽约的夜景成了流动的背景板,璀璨却遥远。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宴清能感觉到那道专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他本以为姜霂很快就会无聊,或者自己先睡着。但过了好一会儿,那道目光依然存在,带着一种安静的守护。

      他忍不住又睁开眼睛,对上姜霂清澈的眸子。“不是说要我休息?一直看着我,我怎么睡?”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

      姜霂被抓包,脸上微微一热,却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我监督你呀!看你有没有真的在休息。”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宴清,你快闭上眼睛嘛。我保证不吵你了,我就看着,不说话。”

      宴清拿他没办法,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去想那些纷繁复杂的公务,也没有刻意去摒除杂念。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和陪伴。

      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这氛围太过安宁,又或许是少年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牛奶甜香和沉香沉静的气息有安神的作用,宴清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眉宇间的褶皱不知不觉舒展开,呼吸也变得愈发平稳绵长。

      姜霂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逐渐陷入沉睡的容颜。宴清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清醒时的冷硬和疏离,五官显得更加柔和,甚至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姜霂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在睡梦中依旧显得过分长的睫毛。

      看着看着,他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宴清平稳的呼吸声像是最好的催眠曲,温暖安心的气息包裹着他。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努力想保持清醒继续“监督”,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逐渐模糊。

      最终,他朝着宴清的方向无意识地挪了挪,额头轻轻抵在宴清的手臂旁,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彻底放任自己沉入了梦乡。

      月光不知何时偏移了角度,清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软榻上交叠安睡的两人身上。

      姜霂在梦中,仿佛回到了某个遥远而安全的午后,阳光温暖,草木芬芳,他蜷缩在最信任的人身边,无忧无虑,仿佛所有的风雨都被隔绝在外。

      书房里,只剩下均匀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沉睡的纽约,那遥远而模糊的底噪。这一方小小的、被温暖与守护充盈的天地,成为了冰冷都市森林里,最隐秘也最珍贵的安宁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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