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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线喉水鬼遭反杀 白玉崖郡主 ...

  •   八月初二,大江之上,秋水共长天一色。

      一艘看似寻常、实则吃水极深的三桅乌篷客船,正乘风破浪,顺着浩渺的江水向金陵府的方向疾驰。

      秋风猎猎,卷起江面上的层层白浪,拍打在坚固的船舷上,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

      船舱内,却是一派极其诡异的静谧。

      红泥小火炉上,一铫子山泉水正咕嘟嘟地翻滚着。程昱穿着一袭毫无点缀的月白夏衫,墨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随意挽起。他盘腿坐在矮几前,修长苍白的手指正有条不紊地将一小撮君山银针投入茶盏中,沸水注入,茶香瞬间在逼仄的船舱内弥漫开来。

      十二岁的少年,神情专注而淡然,仿佛他此刻并非身处危机四伏的江面,而是在青云书院那幽静的听竹轩中品茗论道。

      而在他的对面,十岁的程文博则背靠着舱壁,双目微阖。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他那隐藏在宽大玄色袖袍下的右手,早已死死扣住了机括的扳机。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极其紧绷的蓄力状态,哪怕是舱外一只水鸟掠过,都能引起他气机的牵引。

      笃、笃、笃——

      舱门外,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叩。

      “进。”程昱头也未抬,淡淡吐出一个字。

      舱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隆起的汉子闪身而入,正是镇远镖局的镖头,赵铁柱。

      赵铁柱的脸色极其凝重,他反手锁死舱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大少爷,前面不到五里水路,便要进入一线喉了。那地方两岸皆是悬崖峭壁,江水湍急且暗礁密布,客船到了那里,必须降帆减速。若是江湖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十有八九会选在那个地方动手。”

      “一线喉……”程昱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水面上的浮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是处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风水宝地。赵镖头,我吩咐你备下的那些好礼,可都安置妥当了?”

      “大少爷放心!”赵铁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辣的光芒,“兄弟们按照您的吩咐,昨夜便已在船底的夹层里布好了天罗地网。只要那群水耗子敢靠近船底半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说罢,赵铁柱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小上几岁的雇主,心底忍不住再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他走镖大半辈子,见过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心思如此缜密、手段如此狠辣的少年。早在一个月前,这位程案首便花重金包下了这艘客船,并在造船厂里待了整整三日,硬生生让人在船底加装了一层极其隐秘的铁皮夹层,里面更是塞满了足以让任何水鬼绝望的催命毒药!

      “很好。”程昱放下茶盏,那双犹如古井般的黑眸中,没有一丝温度,“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各自就位。记住我的话,今日之战,不留活口。”

      “是!”赵铁柱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跨出舱门。

      客船继续向前行驶。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岸的江面骤然收窄。两座犹如刀削斧劈般的绝壁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阳光被高耸的崖壁遮挡,江面上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原本平缓的江水也变得波涛汹涌,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这,便是一线喉。

      客船的船帆被迅速降下,速度骤减,犹如一片孤叶,在湍急的江水中艰难地穿行。

      就在客船驶入峡谷最深处的一刹那!

      江面之下,十几道犹如鬼魅般的黑影,正咬着一根根中空的芦苇管,犹如灵活的游鱼般,从四面八方极其隐蔽地朝着客船的底部快速逼近。

      这些人皆穿着紧身的黑色水靠,腰间别着锋利的分水峨眉刺和特制的精钢水钻。他们正是江南□□第一杀手组织——血衣楼麾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水鬼。

      为首的水鬼头目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冷笑。他已经能想象到,当这艘客船的底部被他们凿穿,江水倒灌,船上那些不谙水性的酸腐书生和镖师们,在冰冷的江水中绝望挣扎、最终被他们像杀鸡一样割断喉咙的美妙场景。

      水鬼头目游到船底正中央,拔出腰间的精钢水钻,对准了船底最薄弱的木板,狠狠地凿了下去!

      叮——!

      一声极其沉闷、却绝非木头碎裂的金属碰撞声,在水下突兀地响起!

      那精钢打造的水钻,不仅没有凿穿船底,反而因为用力过猛,钻头生生崩断!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那水鬼头目虎口撕裂,鲜血瞬间溢散在江水中。

      “铁皮?!这客船的船底,竟然包着铁皮?!”水鬼头目大惊失色,他在水下混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哪艘寻常客船会花这等天价去给船底包铁!

      就在这群水鬼察觉到不对劲,准备浮出水面换气之时——

      客船甲板上,一直死死盯着江面动静的赵铁柱,猛地拔出腰间的九环大刀,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放闸——!”

      咔嚓!咔嚓——!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机关转动声,客船底部那层伪装的木板瞬间向两侧弹开!

      紧接着,数以百计、早已被塞入夹层中的粗布麻袋,犹如雨点般纷纷砸入江水之中!

      那些麻袋在入水的瞬间便被江水泡烂,露出了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刺鼻的白色粉末——那是极其纯粹的生石灰,里面甚至还极其歹毒地掺杂了大量研磨得极细的朝天椒粉!

      嗤嗤嗤——!

      生石灰遇水,瞬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沸腾反应!

      原本冰凉的江水,在顷刻间变得犹如滚开的沸水一般!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夹杂着刺鼻的浓烟,在船底疯狂地翻滚、炸裂!

      “啊——!咕噜噜——!”

      江面下,凄厉至极的惨叫声被江水灌成了沉闷的哀嚎。

      那些原本灵活如鱼的水鬼,此刻犹如被扔进了滚油锅里的泥鳅。沸腾的石灰水不仅瞬间烫烂了他们的皮肤,那无孔不入的辣椒粉更是顺着他们换气的芦苇管、钻进他们的眼睛、鼻腔和肺管里!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一线喉这片原本幽绿的江面,便被翻滚的白沫和猩红的鲜血彻底染成了人间炼狱。十几具被烫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犹如死鱼般翻着白肚皮,缓缓浮上了水面。

      一万两白银雇来的血衣楼精锐水鬼,甚至连男主的面都没见到,便在这极其狠辣的化学毒阵中,全军覆没!

      ——

      “混账!底下的兄弟失手了!点子扎手,是一群硬茬!”

      悬崖上方,几十丈高的峭壁栈道上,隐藏在灌木丛中的血衣楼大统领看到江面上泛起的白沫和尸体,双目赤红,目眦欲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次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凿船暗杀,竟被人反将一军,死得如此憋屈!

      “统领,咱们怎么办?撤吗?”一名杀手心生退意。

      “撤个屁!拿了程家一万两定金,若是连两个黄口小儿都解决不掉,血衣楼的招牌还要不要了!”大统领猛地拔出背上的九环大砍刀,咬牙切齿地咆哮道,“既然凿不沉,那就给老子强攻!放飞爪!夺船!”

      嗖!嗖!嗖——!

      数十道带着倒钩的精钢飞爪,犹如毒蛇吐信般从悬崖两侧射出,死死地扣住了客船的船舷和桅杆。

      紧接着,三十余名身穿黑衣、手持利刃的血衣楼杀手,犹如犹如飞蝗般,顺着绳索从天而降,朝着客船的甲板直扑而去!

      “结阵!迎敌!”

      赵铁柱怒吼一声,八名镇远镖局的精锐瞬间背靠背,结成了一个极其严密的军中防御刀阵。这八人皆是上过战场的退伍老兵,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那种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却在瞬间压住了那些江湖杀手的气焰。

      铛!噗嗤——!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宁静的客船瞬间变成了残酷的绞肉机。镖师的怒吼声、杀手的惨叫声,以及兵刃相交的刺耳摩擦声,响彻整个一线喉!

      甲板上的厮杀陷入了极其惨烈的胶着。

      然而,在这漫天血雨之中,却有两名极其狡猾的血衣楼顶尖杀手,借着桅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过了镖师的防线,犹如两只夜猫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船舱的顶棚上。

      他们知道,这艘船上的核心目标,就是舱内的那对兄弟!只要杀了他们,外面的镖师便是不战自溃!

      哗啦——!

      一声巨响!

      坚固的木制舱顶被人用极其霸道的内力强行轰碎!木屑四溅中,两名黑衣杀手手持淬了剧毒的幽蓝色短刃,犹如苍鹰搏兔般,从天而降,直扑端坐在茶几前的程昱!

      “受死吧!小畜生!”杀手眼底满是狰狞的狞笑,那淬毒的短刃距离程昱的咽喉,已不足三尺!

      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之中!

      程昱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依然端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端着那盏刚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轻轻吹拂着水面上的热气,仿佛那即将刺破他咽喉的毒刃,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就在那毒刃距离程昱的肌肤仅余半寸之时——

      “找死!”

      一声犹如地狱恶鬼般森寒刺骨的稚嫩冷喝,骤然在船舱内炸响!

      一直闭目养神的程文博,猛地睁开双眼!那双丹凤眼中,没有属于十岁孩童的惊恐,只有前世在朝野间翻云覆雨、视人命如草芥的极致暴戾!

      他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半步,直接挡在了兄长身前。宽大的玄色袖袍猛地一挥!

      咻!咻!咻——!

      伴随着三声极其尖锐、甚至撕裂了空气的机括破空声!

      三支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精铁袖箭,以一种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呈品字形爆射而出!

      噗嗤!噗嗤——!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甚至连躲避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升起,咽喉和眉心便双双中箭!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狠狠地钉在残破的舱壁上。毒素瞬间蔓延,他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化作了一具发黑的毒尸!

      另一名杀手大骇,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腰腹想要躲避。

      但程文博前世为了保命,暗器手法练得何等老辣?他手腕极其诡异地一抖,第二波袖箭已然如影随形!

      “啊——!”

      第二名杀手的大腿和肩膀被袖箭生生贯穿,毒素发作,他惨叫着从半空中重重跌落,在距离程昱的茶几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浑身抽搐着化作了一滩黑血。

      至死,那杀手都不敢相信,他们堂堂血衣楼的顶尖刺客,竟然会死在一个十岁稚童的手里!

      船舱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残破的舱顶外,依然传来甲板上镖师们的怒吼声。

      程文博缓缓垂下手臂,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溅上了几滴温热的刺客鲜血,越发显得他犹如一尊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玉面修罗。他转过头,看着依然端坐在案前、神色未变半分的兄长,眼底的暴戾瞬间化作了极其乖巧的孺慕。

      “哥,惊扰你喝茶了。文博这就把这等脏东西扔出去。”程文博掏出洁白的丝帕,仔细地擦拭着溅在几案边缘的一滴血迹。

      程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前、犹如一柄出鞘利剑般的幼弟。十二岁的少年,眼底不仅没有半分对杀戮的恐惧,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沉、极其满意的笑意。

      “做得很好,文博。”程昱站起身,跨过那具死状凄惨的杀手尸体,缓步走到舱门前,“不过,打扫战场这等粗活,还轮不到你来做。外面那些跳梁小丑,也该收拾干净了。”

      程昱推开残破的舱门,负手立于血流成河的甲板之上。

      他看着那些还在与镖师死战的血衣楼杀手,十二岁的清隽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宛如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冷酷与威严。

      “赵镖头,不必留手了。”程昱的声音穿透了江风的呼啸,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客船,“斩草除根。把他们的头颅全部砍下来,悬挂于桅杆之上!我要让整个江南□□都知道,接程万里的暗花,便是这等下场!”

      “遵命!大少爷!”

      听到雇主这般铁血的命令,镖师们士气大振,原本隐藏的杀招尽数爆发。不过半柱香的时辰,甲板上的战斗便以血衣楼的单方面屠杀而告终。

      江风依旧猎猎,一线喉的江水,已彻底被染成了猩红色。

      然而,程昱不知道的是,在这场极其血腥、极其老辣的反杀局中,他并非唯一的执棋者。

      ——

      在一线喉上方、那座高达百丈的白玉崖之巅。

      一袭绯红色劲装的赵明月,正迎风而立。那双极其明艳、极其深邃的剪水秋瞳,正透过崖边的薄雾,将下方江面上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在她的身后,数十名犹如幽灵般潜伏在树冠中的燕云暗卫,正用一种极其震撼的目光,看着下方那艘挂满刺客头颅的客船。

      “郡主……这程家兄弟,究竟是何方神圣?”

      哪怕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林不言,此刻站在赵明月身侧,握着折扇的手也忍不住微微发紧。

      “属下本以为,程昱这等文弱书生面对暗杀,即便有镖师护卫,也难免会方寸大乱、狼狈不堪。可他……他竟然提前在船底布下了极其歹毒的石灰毒阵,兵不血刃便坑杀了血衣楼最精锐的水鬼!”

      林不言倒吸了一口冷气,语气中的惊骇难以掩饰:“更可怕的是,在那杀手破舱而入的生死关头,他竟能端坐烹茶,眼皮都不眨一下!而他那个年仅十岁的弟弟,更是出手如电,一击必杀,简直比最老练的杀手还要冷血无情!这兄弟二人,哪里是去考科举的童生,这分明是从阎罗殿里走出来的两尊杀神啊!”

      赵明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看着那个立于血泊之中、指挥若定、下令将头颅悬挂桅杆的十二岁少年。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竟然极其罕见地漏了一拍。

      这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炽烈的——对同类的激赏,对强者的共鸣!

      在这腐朽的大越朝,那些所谓的世家公子,遇到刺客只会吓得尿裤子,只会躲在护卫身后哭喊求饶。

      可程昱呢?他不仅提前算准了敌人的每一步,更是在这血雨腥风中,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以及面对敌人时,那种斩草除根、震慑天下的帝王般铁血手腕!

      有勇有谋,心狠手辣,却又胸怀大局,护短至极!

      “林不言。”

      良久,赵明月终于开口。十二岁的小郡主,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那是一种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狂热与占有欲。

      “撤掉所有的暗卫。他程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赵明月转过身,绯红色的披风在猎猎崖风中翻卷,犹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传信给父王!三年后,这京城的朝堂上,定有他程昱搅动风云的一席之地!”

      “这把见血封喉的绝世名刀,本郡主,提前预定了!谁敢动他,便是与我阜南王府,不死不休!”

      白玉崖上,郡主的一句惊天断言,随风散去。

      而下方那艘挂满了刺客头颅的血腥客船,已然驶出了一线喉的阴影,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金陵江南贡院的方向,势不可挡地破浪而去。

      ——

      同一时刻,扬州城,程家揽胜斋内。

      啪——!

      正在书房里焦急等待捷报的程万里,不知为何,眼皮猛地一阵狂跳,手边那尊价值连城的汝窑青花茶盏,竟莫名其妙地从案几上滑落,摔得粉碎。

      程万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极其毛骨悚然的致命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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