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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悬首金陵惊官宦 血溅扬州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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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四,扬州府。
秋雨连绵,阴风怒号。狂风卷着庭院里残败的落叶,狠狠地拍打着程家大宅那朱红色的高墙,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凄厉地哭嚎。
揽胜斋内,四角点着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偌大的书房照得亮如白昼。然而,即便地龙已经烧起,江南首富程万里却依旧觉得有一股源自骨缝的寒意,正一丝丝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来回踱步。
“算算时辰,血衣楼的人,早该在一线喉得手了!怎么至今连个飞鸽传书都没有?!”程万里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因极度紧张而泛起的红血丝,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站在一旁伺候的心腹管事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参茶,宽慰道:“老爷息怒。那血衣楼的鬼见愁可是江南□□上的活阎王,他们派出的水鬼,在清江上从未失过手。或许是因为江上风浪大,行船慢了,耽搁了传信……”
砰——
管事的话音未落,揽胜斋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竟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冷风夹杂着浓重的腥风血雨瞬间灌入书房,吹得巨烛的火苗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程万里大怒,正欲呵斥,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犹如被人死死掐住了脖颈,所有的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极其恐惧的“咯咯”声。
站在门口的,正是那名当初接下一万两暗花的血衣楼二当家,黑袍老者!
只是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江湖大佬的阴森气度?他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黑袍,此刻早已被江水和鲜血浸透,残破不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半边脸颊上布满了大片极其可怖的燎泡与溃烂,那是被滚烫的生石灰水生生烫出来的惨状!他的左臂更是齐根而断,伤口处只草草裹着几圈浸透了黑血的白布。
“你……你……”程万里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太师椅上,连手中的参茶都打翻在地,“二当家,你这是怎么了?那两个小畜生呢?可是已经沉江了……”
“程万里,我日你祖宗十八代!”
黑袍老者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咆哮,他仅剩的右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被鲜血染透的油纸包,狠狠地砸在程万里的书案上!
纸包散开,里面滚落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血衣楼象征身份的玄铁刺客令牌,此刻已被从中间生生斩断;另一样,则是一封被江水微微浸湿、却用极其凌厉的柳体写就的短笺。
“我血衣楼三十名顶尖杀手,十八名精锐水鬼,在一线喉全军覆没!”黑袍老者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程万里,恨不得生啖其肉,“你这个蠢猪!你惹的到底是什么怪物!那客船的底部不仅包了铁皮,更是藏了满船的生石灰与毒粉!老子的水鬼连他们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活活煮熟在了江里!”
黑袍老者剧烈地喘息着,伤口处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地毯:“不仅如此,那十二岁的黄口小儿,在杀手破舱之时不仅端坐烹茶,更是下令将我血衣楼三十名弟兄的人头,全部砍下,高悬于桅杆之上,一路招摇过市,驶入了金陵地界!”
轰——!
这番话,犹如九天之上劈落的万钧雷霆,直接将程万里轰得魂飞魄散!
三十名顶尖杀手,全军覆没!生石灰毒阵!人头悬挂桅杆!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是那个被他从小捧杀、连鸡都不敢杀的纨绔长子能干出来的事?!这等极其狠辣、极其老道、甚至带着几分绝户手段的心机,便是在商海浮沉了半辈子的他,也绝计想不出来啊!
程万里颤抖着手,几乎是爬到书案前,拿起了那张染血的短笺。
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极其冰冷的杀伐之气:
“江南风大,水鬼易折。程老板这一万两的贺礼,程昱笑纳。八月院试之后,本案首定当亲临扬州,与程老板清算这十几年的血海深仇,洗颈就戮吧。”】
“洗颈就戮……”
程万里死死盯着这四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喉头一甜,“哇”的一声,竟是生生喷出了一大口心头血,直挺挺地瘫软在了血泊之中!
“老爷!老爷啊!”管事吓得魂飞魄散,凄厉的哭喊声瞬间划破了程家大宅的夜空。
黑袍老者冷冷地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程万里,犹如看一具死尸。
“程万里,你听好!从今日起,我血衣楼与你扬州程家恩断义绝!那程昱,是个彻头彻尾的活阎王,谁沾谁死。你就在这扬州城里,等着被他满门抄斩吧!”
说罢,老者转身没入风雨之中,只留下满室的绝望与死寂。
——
次日清晨,金陵城,十里秦淮河畔,却正因一艘极其恐怖的客船的到来,掀起了一场席卷整个江南官场与士林的惊天骇浪!
那艘从桃花县驶来的三桅乌篷船,在抵达金陵码头时,并没有选择低调靠岸。
而是大摇大摆地、迎着初秋的晨光,直直驶入了停泊着无数官船的中心港口!
码头上的商贾、力夫、巡检衙役,在看清那艘船的瞬间,全都吓得瘫软在地,倒吸冷气与尖叫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只见那客船高耸的桅杆上,密密麻麻地用麻绳悬挂着三十颗血淋淋的人头!每一颗人头都死不瞑目,断颈处的鲜血虽然已经凝固发黑,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却顺着江风弥漫了整个码头。而在桅杆的最顶端,还极其嚣张地挂着一面写有“血衣楼”三个大字的破烂黑旗!
而在那宛如修罗地狱般的甲板上,十二岁的双料案首程昱,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负手而立。秋风扬起他的发丝,他面容清隽,气度高华,与身后那恐怖的尸首林,形成了极度震撼的视觉冲击!
“我的天菩萨……那、那不是桃花县的程案首吗?!”
“他把江南□□第一杀手组织的人给剿了?!还当成旗帜挂在桅杆上?!”
“这哪里是赴考的书生!这分明是杀神降世啊!”
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金陵府衙与提督学政行辕!
金陵知府赵有良在听闻此事的瞬间,吓得连手中的茶盏都端不稳了。他原本还想着在院试时再找机会暗中使绊子,此刻却只觉得脖颈发凉。连血衣楼的顶尖杀手都被这十二岁的少年枭首示众,他一个靠捐班上来的知府,若是再敢招惹这个活阎王,只怕哪天夜里自己的人头也会被挂在府衙的大门上!
而提督学政苏大人在行辕内听闻禀报后,不仅没有怪罪程昱“有辱斯文”、“残暴嗜杀”,反而抚须大笑,连道了三声“好”!
“大越朝缺的,从来不是只会咬文嚼字、遇事只知痛哭流涕的酸腐儒生!缺的,正是这种面对刀斧加身而不惧、敢于以雷霆手段镇压邪祟的硬骨头!”
苏学政站在大堂之上,目光灼灼地看向码头的方向,对身旁的官员朗声道:“江南水患频发,水匪猖獗,地方官员剿匪不力。如今一个十二岁的赴考童生,竟能凭一己之力反杀三十名悍匪,此乃大勇大智!传本官令!立刻派金陵府兵前去码头,接管刺客尸首,厚赏镇远镖局!另,程案首剿匪有功,且八月院试在即,特赐其兄弟二人入住提督学政行辕后街的清风苑,由府兵日夜护卫,直至院试开考,任何人不得惊扰!”
苏学政这番极其高调的庇护,等于直接向全江南宣告:程昱,是我学政司罩着的人!这三十颗人头杀得合法合规,谁若敢借此生事,就是与整个朝廷的科举大典作对。
——
金陵城外,白玉崖。
赵明月一身绯红色劲装,坐在崖边的一块巨石上,手中把玩着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听完暗卫关于金陵码头盛况的禀报,这位见惯了沙场秋点兵的小郡主,眼底的激赏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不仅把人杀了,还故意将人头挂在桅杆上招摇过市,直逼金陵主码头?”
赵明月清脆的笑声在崖顶回荡,透着一股极其纯粹的快意,“林先生,你现在懂他的心思了吗?”
站在一旁的林不言微微躬身,眼中满是敬畏地叹息道:“属下愚钝,今日才彻底看清程公子的绝世城府。他此举,看似嚣张跋扈、落人口实,实则是极其高明的敲山震虎与破釜沉舟!”
林不言展开折扇,一字一顿地剖析着那十二岁少年的可怕算计:“他初入金陵,虽然有了案首之名,但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依然不过是没有功名的白丁。扬州那边既然能买凶一次,便能买凶两次。他索性将事情闹到最大!用这三十颗血衣楼的人头,彻底震慑住江南□□,让他们再也不敢接这烫手的暗花!”
“同时,此举必会惊动官府。”林不言眼中闪过一丝佩服,“他以一介书生之躯反杀悍匪,大义凛然。这不仅占据了道德和律法的制高点,更是逼得惜才如命的苏学政不得不为了科场体面,亲自下场庇护他!他用一场极其血腥的豪赌,换来了整个江南最安全的备考之地!”
“置之死地而后生,用最暴烈的手段,换取最绝对的安全。十二岁的年纪,便能将人心与局势算计到这等地步……”林不言收起折扇,由衷地赞叹,“此等翻云覆雨的妖孽手段,属下平生仅见。”
赵明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双明艳逼人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其霸道的光芒。
“这才是本郡主看中的人!”她抬起下巴,看向金陵贡院的方向,“他用这满船的人头,立住了自己的威。用他超绝的算计,逼出了官府。接下来,便看他如何在这江南最顶级的考场上,用他那管狼毫,立住他不可撼动的名!”
“传令下去,王府在金陵的势力全线收缩,不要去打扰他。”赵明月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骏马,“这八月院试前夕的清净,就留给他一个人,让他好好养精蓄锐吧。”
——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八。
距离三年一度的江南道院试开考,仅剩最后一日。
学政行辕后街的清风苑内,环境极其清幽雅致,连守在门外的府兵连换岗都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里面那位连中双案首的杀神。
院内的一株百年金桂已经悄然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
程文博正蹲在红泥小火炉前,极其耐心地熬煮着一锅宁神静气的安神汤。他身上的杀戮之气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此刻看起来,便只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十岁少年。
前世他经历了无数次春闱秋闱,深知科考不仅拼学识,更拼体力和心境。尤其是在经历了水路上的那场血战后,若是心绪不宁,进了考棚极其容易方寸大乱。
“哥,汤熬好了,喝一碗暖暖胃吧。”程文博端着瓷碗,走进书房。
书房内,程昱正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他没有在温习四书五经,也没有在揣摩破题,而是在极其专注地悬腕练字。
少年笔走龙蛇,一幅极其大气的柳体长轴正在他手下缓缓成型。
听见弟弟的声音,程昱收回最后一笔,将紫毫笔搁在白玉笔洗上,接过安神汤轻呷了一口。
“文博,这几日住在清风苑,可觉得憋闷?”程昱温声问道。
“有兄长在,文博在何处都不觉得憋闷。”程文博看了一眼案上的长轴,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崇拜,“只是明日便要入贡院了。此次院试,汇聚了江南十一府近万名顶尖童生。其中不乏像苏州府、杭州府那些书香门第出身、底蕴深厚的老资历。兄长可有把握?”
程昱放下瓷碗,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怒放的金桂。
他知道弟弟的担忧并非多余。院试的难度,远非县试、府试可比。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龙门”。江南历来文风鼎盛,那些世家大族培养出的子弟,从小名师指点,绝非泛泛之辈。他虽然有着现代人的宏观视角和金手指的辅助,但也绝不可掉以轻心。
“科场如战场,骄兵必败。但若是未战先怯,便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程昱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渊渟岳峙:“我这几日不看书,并非托大,而是要在脑海中,将这大越朝的江山堪舆、律法刑名、农桑水利,进行最后一次的梳理与融合。八股文章,终究只是敲门砖。苏学政此人刚正务实,他要选的生员,绝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词臣,而是能治国平天下的干将。”
程昱转过头,看着程文博,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极其明亮的光芒:
“文博,咱们兄弟俩在这金陵城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如今无数双眼睛都在明里暗里地盯着咱们。有人想看咱们的笑话,有人想借咱们的势。”
“明日一战,我们不仅要赢,而且要赢得堂堂正正,赢得让整个江南士林哑口无言!”
“我要让这大越朝堂知道,我程昱,不仅拿得了杀人的刀,更握得稳这治世的笔!”
——
八月初九,秋高气爽。
江南道院试的铜锣,即将在这座六朝古都的上空,敲响最震撼人心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