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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聚群英龙门开金榜 遭反噬扬州 ...

  •   八月初九,金陵城。

      秋高气爽,丹桂飘香。这一日的金陵,比以往任何一个节庆都要来得庄严肃穆。

      江南道院试,乃是大越朝科举大典中,承上启下的至关重要一环。江南十一府,自古便是人文荟萃、才子辈出之地。今日,足足八千名通过了县试、府试的顶尖童生,皆汇聚于江南贡院那巍峨的牌坊之下,如八千尾蓄势待发的锦鲤,只待跃过这最后一道龙门,便能褪去白丁之身,化作头戴方巾、身穿襕衫的生员秀才。

      卯时未到,贡院门前那片足有数十亩的青石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接踵摩肩。

      苏州府、杭州府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世家子弟们,皆是穿着上好的湖丝长衫,手持折扇,在一群书童长随的簇拥下高谈阔论。他们自幼名师教导,底蕴深厚,言语间难免透着对其他偏远州县学子的轻狂与傲慢。

      “听说了没?那个连中双案首、甚至反杀了血衣楼刺客的桃花县程昱,今日也来了。”一名苏州府的公子哥压低了声音,摇着折扇,眼底却藏不住一丝忌惮。

      “哼,一介乡野村夫罢了,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和狗屎运。”另一名杭州府的士子冷笑一声,语气酸涩,“咱们江南院试,考的是真才实学的策论与经义!这可是提督学政苏大人亲自督考、亲自出题!那程昱就算能杀得了江湖草莽,难道还能在这万千江南才子中拔得头筹不成?这院试案首,必定是咱们苏州解元公的门生,柳大公子的囊中之物!”

      就在这些世家子弟们酸言酸语、暗自抱团之时。

      “让开!闲杂人等退避!”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犹如闷雷般的铁甲甲片摩擦声,两排手持长枪、气势森严的学政行辕府兵,硬生生地在拥挤的人潮中,强行开辟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全场八千名学子瞬间噤若寒蝉,所有的目光,如潮水般齐刷刷地汇聚在那条通道的尽头。

      晨曦的微光中,一名十二岁的少年,牵着一个十岁的稚童,正缓步走来。

      程昱今日穿了一袭极其素净的月白细棉长衫,未佩任何玉饰香囊,唯有一根古朴的木簪挽住鸦青色的长发。他面容清隽,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八千名江南顶尖士子的注视下,即便面对那些世家子弟暗藏敌意的打量,他的神色依然古井无波,步伐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而在他身侧的程文博,亦是穿着同色的衣衫。十岁的孩童,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局促。他微微垂着眼眸,那副敛尽锋芒的乖巧模样下,却藏着前世权倾朝野的孤高与对这满场士子的极度轻蔑。

      “这……这就是那个挂了满船人头的活阎王?怎的生得这般……这般清冷如玉?”一名原本还想出言挑衅的世家子弟,在触碰到程昱那双深邃如寒潭般的黑眸时,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酸话咽了回去。

      程昱没有理会周遭那些复杂的目光,他牵着弟弟,在府兵的护送下,极其平稳地走到了搜检队伍的最前列。

      “搜检入场——!”

      随着礼房主事的一声高唱,院试的龙门,轰然洞开。

      就在金陵贡院的龙门缓缓开启,万千学子鱼贯而入之时。

      ——

      远在三百里之外的扬州城,程家大宅内,却正上演着一出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惨剧。

      “咳咳咳……噗!”

      揽胜斋的拔步床上,江南首富程万里猛地从昏死中惊醒。他刚一睁眼,便觉得胸口犹如被烈火灼烧般剧痛,猛地偏过头,再次呕出一口腥臭的黑血,溅在了那绣着金线牡丹的锦被上。

      “老爷!老爷您终于醒了!”刘姨娘双眼红肿如核桃,形容枯槁地扑到床榻前,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哭得浑身发抖。

      “我……我昏睡了多久?”程万里的声音犹如破风箱般嘶哑,他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刘姨娘的袖子,眼底满是惊恐,“那血衣楼的杀手呢?那张染血的纸条呢?!”

      “老爷,您已经昏睡了整整三日了!”刘姨娘泣不成声,“大夫说您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伤了心脉,以后……以后绝不能再动怒了啊!”

      程万里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三日!他竟然昏睡了三日!

      那岂不是意味着,金陵的院试,已经开考了?!那个扬言要回来让他“洗颈就戮”的逆子,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了贡院的考棚里!

      “外头……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程万里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连腰都直不起来。

      一直站在床尾、面若死灰的心腹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绝望:“老爷……完了,全完了!那程昱反杀血衣楼三十名刺客,将人头悬挂桅杆直入金陵码头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十一府!”

      “如今外面都在传,咱们程家得罪了天上的煞星。提督学政苏大人不仅没有怪罪那小畜生,反而派了重兵保护他。苏大人甚至放出了风声,说那程昱是国之栋梁,谁敢动他一根汗毛,便是与朝廷作对!”

      管事一边说,一边绝望地磕头:“这三日里,原本和咱们程家有生意往来的十三家盐商、八家丝绸庄,全都派人送来了退单的文书!他们说……他们说程家惹上了不该惹的官场新贵,还有血衣楼那等□□仇家,他们不敢再与咱们沾染半点关系,生怕被抄家灭族啊!”

      轰——!

      程万里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就是商贾的悲哀!在没有绝对的官场靠山之前,再多的财富,在那些握有权势和功名的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头待宰的肥猪!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江南首富基业,他为了那个私生子铺就的锦绣前程,仅仅因为他一次错误的暗杀,仅仅因为那个十二岁少年的雷霆反击,便在短短三日内,土崩瓦解,摇摇欲坠!

      “浩儿呢?我的浩儿呢?”程万里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刘姨娘。

      刘姨娘哭得更加凄厉:“浩儿听说那小畜生杀了三十个刺客,吓、吓得连夜发了高热,如今还在自己院子里说着胡话,连书都不敢碰了啊……”

      程万里呆呆地看着承尘上繁复的雕花,那双曾满是算计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悔恨与恐惧。

      他以为自己是一手遮天的执棋者,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那个逆子棋盘上,注定要被碾碎的弃子。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程万里惨笑一声,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那原本不可一世的江南首富,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浑身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

      金陵,江南贡院。

      号炮轰鸣,贡院的重重铁锁落下,将八千名江南学子彻底封锁在这片巨大的考场之中。

      与府试那恶劣的漏雨底号不同,此次院试,在苏学政的亲自过问下,程昱和程文博被分到了极其宽敞、背风向阳的“天字一号”与“天字二号”考棚。

      辰时正刻。

      主考官提督学政苏大人,身穿正三品孔雀补子朝服,在一众副考官的簇拥下,亲自在明伦堂前点燃了第一炷高香。

      “发题——!”

      数十名差役举着巨大的木牌,在狭长的甬道内快步穿行。

      天字一号房内。

      程昱盘腿端坐在铺着厚实毡垫的木板上,腰背挺直,将砚台中的徽墨研磨得极其浓稠均匀。当那写着考题的木牌从他门前经过时,他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

      这院试的第一场“正试”,最是考验学子的经义底蕴与治国胸襟。

      只见木牌上,赫然写着两道极其宏大、却又极度辛辣的考题:

      其一:《论语》截搭题: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其二:策论大题:江南岁赋甲天下,然兼并日甚,隐田漏税者众。论清丈田亩与均平赋役之策。

      嘶——

      考棚内,瞬间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尤其是那些出身苏州、杭州等江南富庶之地的世家子弟,看到那第二道策论题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连握笔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苏学政这哪里是在出考题?这分明是直接将刀架在了江南各大世家门阀的脖子上!

      江南的世家豪绅,哪家没有隐瞒田产?哪家没有将赋税转嫁给底层的佃农?这“清丈田亩与均平赋役”,简直就是刨他们祖坟的要命题!若是顺着学政的意思写,便等于得罪了整个江南的宗族长辈;若是含糊其辞、替世家辩护,那这秀才的功名,便彻底与他们无缘了!

      程昱看着这道题,那双幽深的黑眸中,却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烈的精芒!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苏学政!好一道刮骨疗毒的策论题!”

      他那个渣爹程万里,之所以能富甲一方,靠的也是在这江南水乡大肆兼并土地、隐瞒税收的肮脏手段!这道题,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缓缓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幽蓝的二维码疯狂运转!现代极其严密的宏观经济学税收理论,结合大明朝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以及大清朝雍正帝的摊丁入亩等历朝历代最顶尖的经济变法国策,在他的脑海中犹如洪流般汇聚、碰撞、融合!

      下一刻,程昱猛地睁开双眼,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那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了极其沉稳、力透纸背的第一行破题:

      “破题:国之大本,在乎均平。赋役不均,则兼并横行;田亩不清,则国库空虚而民怨沸腾。故治天下者,必先治其地,均其赋!”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辞藻的堆砌。十二岁的少年,一开篇便极其老辣、极其残忍地撕开了江南世家门阀那张虚伪的面具,将那血淋淋的土地兼并之弊,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下!

      隔壁的天字二号房内。

      程文博同样看着这道策论题,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讥诮的冷笑。

      前世他身为当朝首辅,这等江南隐田的贪腐案,他不知查抄了多少家,砍了多少世家大族的脑袋。这题,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他提笔蘸墨,前世那股历经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与宰辅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注在笔尖之上。他与兄长虽然隔着一堵厚重的砖墙,但两兄弟的政治理念,却在这一刻,在这江南的考棚中,达到了极其恐怖的同频共振!

      一个是融合了现代经济学精髓与历史变法大成的异世潜龙;

      一个是深谙朝堂倾轧、手段狠辣的前世铁血权臣!

      这兄弟二人的文章,注定将在这场院试中,掀起一场让整个江南士林为之战栗的恐怖风暴。

      ——

      金陵城外,钟山别院。

      秋风徐徐,吹落了几片泛黄的梧桐叶。

      别院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温热。

      绯衣小郡主赵明月,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几后。在她的面前,摆放着的,赫然是今日江南院试那两道极其机密的考题抄本!

      这便是阜南王府的恐怖情报网,贡院里刚发出的考题,不到半个时辰,便能一字不差地呈递到她的案头。

      “林先生,苏学政这老古板,这次可是动了真火了。”赵明月看着那道关于清丈田亩的策论题,眼底满是极其锐利的审视与激赏,“这道题,简直是把江南那些满腹流油的世家豪绅,放在火架子上烤啊。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此刻只怕在考棚里哭爹喊娘呢。”

      首席谋士林不言微微躬身,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郡主所言极是。苏学政此举,乃是奉了当今圣上的密旨,想要借这科考的由头,敲打敲打江南的士族。只是这题目太辣、太实,若没有真正在民间走访过、没有深研过国朝赋税律例的人,根本无从下笔。”

      “林先生觉得,那桃花县的程案首,会如何破题?”赵明月放下手中的考题抄本,单手托腮,那双剪水秋瞳中闪烁着极其浓烈的好奇与期待。

      她见过程昱用文字狱反杀考官,见过他用石灰毒阵坑杀刺客。但她更想知道,在这个真正考验经国济世之才的国策大题面前,这把她看中的绝世名刀,究竟能展现出何等恐怖的锋芒!

      林不言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属下不知。但属下敢断言,以程公子那等深沉隐忍的城府与极其老辣的手段,他的文章,绝对不会是那些中庸求稳的泛泛之谈。他极有可能会提出一种极其激进、却又能一针见血解决弊端的变法之策!”

      “变法之策?”赵明月眼底的光芒越发明亮,“好!本郡主就喜欢这等敢为天下先的狂骨!”

      赵明月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越朝疆域图前。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代表着江南十一府的富庶之地,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霸道、极其自信的笑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江南的世家门阀,犹如附骨之疽,吸食着大越的血肉。”

      “这金陵贡院的龙门,今日便要关上了。本郡主就在这钟山之巅,静候他程昱的文章,如何惊破这江南的万古长夜!”

      “传令下去,三日后交卷之时,派王府的铁甲卫去贡院外清街。本郡主要让他程昱知道,他敢写出掀翻世家桌子的文章,我阜南王府,就敢给他铺一条畅通无阻的青云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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