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钢铁伤口 ...

  •   周五下午六点,童尹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北京天黑得早,街道两侧的路灯刚刚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他走向停车场,脚步不疾不徐。这一天过得很平常——两个会议,一堆邮件,午餐吃了食堂新推出的红烧肉,味道一般。失忆后的生活逐渐形成一种新的节奏:起床,上班,处理工作,下班,回家。日复一日,像设定好的程序。
      直到他走到自己车位前。
      粉色的特斯拉还在那里,但已经不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向内凹陷,像被什么巨大的拳头狠狠揍了一拳。油漆刮掉了大片,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色,边缘翻卷着,像丑陋的伤口。车窗碎了,但不是完全碎裂,而是蛛网状的裂纹从撞击点辐射开来,在停车场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快递员的制服,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激动;另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车主,蹲在地上查看轮胎,背影僵硬。
      童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
      “...我真的没看见!他突然就倒车了!”快递员对着电话喊,“对,在公司大厦地下停车场B2区D-017!车是特斯拉,粉色的!人?人不知道去哪了...”
      “这是我的车。”童尹说。
      快递员和那个女人同时转头。女人站起身,大概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但此刻有些花,眼睛里满是焦急:“先生,这是您的车?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倒车的时候没注意,我全责,我全责!”
      快递员挂断电话,上下打量着童尹:“你是车主?那你刚才去哪了?我在这等了二十分钟!”
      童尹没有回答。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损伤。除了驾驶座车门严重凹陷,后视镜也碎了,轮毂有刮擦痕迹。但整体结构看起来没有大问题,至少车轮还能转。
      “报警了吗?”他问。
      “报了,交警马上到。”女人连忙说,“保险我也打了,平安保险,理赔员也在路上。先生,真的很抱歉,所有费用我来承担,您看...”
      童尹抬起手,示意她停下。他走到车头,从储物格里拿出行驶证和保险单,然后靠在没受损的那侧车门上,等待。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焦急,甚至没有心疼——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就像在看别人的车被撞了,而他只是个负责处理流程的第三方。
      快递员和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童尹的反应感到困惑。
      十分钟后,交警来了。拍照,测量,询问情况。女人一直道歉,解释自己刚拿驾照不久,今天来这边见客户,倒车时油门当刹车了。快递员作证说看到整个过程,确实是女司机的全责。
      交警做完记录,开了事故认定书。这时保险理赔员也到了,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
      “童先生是吧?”理赔员看过行驶证后,伸出手,“我是平安保险的小刘。根据现场情况,我们初步判断对方全责。您的车需要拖到4S店定损,修理期间我们会提供代步车...”
      “不用。”童尹打断他。
      理赔员愣了一下:“什么?”
      “定损多少钱,直接打给我。”童尹说,“车我自己处理。”
      “可是按照规定,我们需要...”
      “规定可以变通。”童尹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不想浪费时间在修车上。定个价,把钱打给我,剩下的我自己解决。”
      女人和快递员都瞪大了眼睛。理赔员显然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车主,犹豫着:“童先生,这样不合流程。而且如果后续发现问题...”
      “那就我承担。”童尹说,“现在,估个价。”
      理赔员拿出平板电脑,对照着车损照片,开始计算。钣金,喷漆,更换车窗,后视镜,轮毂修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初步估计...四万八左右。”理赔员说,“但具体要等拆检后...”
      “五万。”童尹说,“现在转账。事故认定书我签,后续不再追究。”
      空气凝固了几秒。女人反应过来,连忙说:“可以可以!五万我现在就转!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
      理赔员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如果您坚持的话...我需要您签一份免责协议。”
      “可以。”
      转账很快。女人用手机银行转了五万到童尹账户,童尹确认收款后,在理赔员准备好的几份文件上签了字。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高效得像一场商业谈判。
      “车您打算怎么处理?”理赔员问,“需要叫拖车吗?”
      童尹摇摇头。他打开车门——受损的那侧打不开了,他从副驾驶爬进去,试了试发动。车灯亮起,引擎发出轻微的嗡鸣。
      还能开。
      他慢慢把车倒出车位。受损的车门在移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碎玻璃渣掉在地上,在停车场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先生,您这样开不安全...”女人小声说。
      童尹没理会。他调整方向,缓缓驶向出口。经过那三人时,他停了一下,降下车窗:“把车挪开,别挡着别人。”
      然后他就开走了,留下三个目瞪口呆的人。
      开出停车场时,童尹看了一眼后视镜。粉色车身上的凹陷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心疼,不生气,不遗憾。
      这只是一辆车。一个代步工具。坏了,赔钱,修或者不修,就这么简单。
      晚高峰的路很堵。童尹开着受损的车,在车流中缓慢前行。其他司机经过时都会多看几眼——粉色的特斯拉本就显眼,加上那道严重的凹陷,更像某种行为艺术。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旁边车道的司机降下车窗:“哥们,车咋回事?撞了?”
      童尹没回答。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开回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童尹把车停在自己楼下的固定车位——那个专门为他留的位置。下车后,他站在车旁,借着路灯的光,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凹陷。
      月光下,破损的漆面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星辰的碎片掉落在了错误的表面。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转身上楼。
      电梯里,他遇到了凯尔。凯尔刚下班,手里提着外卖。
      “你的车...”凯尔一眼就注意到了,“被撞了?”
      “嗯。”童尹点头,“下午在公司停车场。”
      “人没事吧?”
      “没事。”
      “车还能开?”
      “能。”
      电梯到了18楼。凯尔跟着童尹走出电梯:“不修吗?”
      “再说。”童尹打开家门,“进来坐?”
      凯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公寓里很暗,童尹没有开主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客厅一角,其余部分沉在阴影里。
      “对方全责?”凯尔把外卖放在餐桌上。
      “嗯。”
      “赔了多少?”
      “五万。”
      凯尔挑眉:“直接赔钱?没走保险修车?”
      “我要求的。”童尹脱掉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不想麻烦。”
      凯尔走到窗边,向下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楼下停车位上那辆受损的特斯拉,在路灯下像一只受伤的粉色动物。
      “你以前很爱那辆车。”凯尔忽然说。
      童尹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是吗?”
      “嗯。”凯尔转过身,靠在窗边,“你说选粉色是因为‘生活已经够灰暗了,车总得亮一点’。每个月都会亲自洗车,打蜡,内饰擦得一尘不染。有一次刮到一点,你心疼了一星期。”
      童尹把水杯递给凯尔:“我现在没感觉。”
      “看出来了。”凯尔接过水杯,“所以才不对劲。”
      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坐下。童尹打开外卖盒子——是凯尔点的披萨,还温热着。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芝士拉出长长的丝。
      “凯尔,”童尹嚼着披萨,声音有些含糊,“如果我对什么都没感觉,是好事还是坏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今天处理事故的时候,我看着我的车——应该是‘爱车’——被撞成那样,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童尹又咬了一口披萨,“对方道歉,我无所谓;赔钱,我无所谓;车还能不能开,我也无所谓。就像...在看别人的事。”
      凯尔沉默地吃着披萨,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只有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失忆不只是忘记过去,”许久,凯尔说,“有时候也会改变感受过去的方式。你可能记得事实,但失去了连接那些事实的情感。”
      “所以这是永久性的?”
      “不一定。”凯尔摇头,“情感有时候会慢慢回来。就像...”他顿了顿,“就像冻僵的手指,暖和过来需要时间。”
      童尹吃完一块披萨,擦擦手:“那辆车,我打算就那样放着。”
      “不修?”
      “暂时不。”童尹说,“也许等我想起来为什么喜欢粉色的时候,再修。”
      这个回答让凯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某种带着苦涩的理解的笑。
      “也好。”凯尔说,“就当...留个纪念。纪念现在的你。”
      他们吃完披萨,凯尔收拾外卖盒子。童尹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凯尔的烟,他最近开始习惯这个牌子了。
      夜色中的北京,万家灯火。远处能看到国贸的高楼,灯光组成复杂的图案,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凯尔走到他身边,也点了支烟。两人并排站着,烟雾在夜风中很快消散。
      “下周我要回意大利一趟。”凯尔忽然说。
      童尹转头看他:“多久?”
      “一周左右。家里有些事要处理。”凯尔吐出一口烟雾,“你自己...可以吗?”
      童尹想了想:“应该可以。工作,生活,都按部就班。”
      “如果记忆突然回来呢?”
      “那就回来吧。”童尹说,声音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凯尔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很深:“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罗马的礼物。”
      “什么礼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沉默地抽完烟。夜风渐凉,童尹打了个寒颤。
      “进去吧。”凯尔说,“外面冷。”
      回到客厅,凯尔准备离开。在门口,他忽然转身:“童尹。”
      “嗯?”
      “车的事...”凯尔犹豫了一下,“也许不是坏事。也许...是个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感觉什么的开始。”凯尔说,“哪怕是对一辆车的失去的感觉。感觉,总比麻木好。”
      门关上了。童尹独自站在玄关的昏暗光线里,听着凯尔走远的声响,渐渐消失。
      他走到窗前,再次向下看。那辆粉色的特斯拉还在那里,在路灯下沉默着,带着那道丑陋的伤口。
      童尹看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揪了一下。
      不是心疼,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确认。确认那辆车曾经属于某个在意它的人,而那个人,是他。
      虽然他现在不记得为什么在意,不记得选粉色时的理由,不记得洗车打蜡时的心情。
      但那个“在意”存在过。
      就像那道凹陷存在在那里,无法忽视。
      童尹关上窗帘,走进卧室。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些模糊的画面开始浮现——不是记忆,更像是想象:
      一个年轻的他,站在特斯拉店里,看着各种颜色的样车。
      销售员说:“先生,粉色可能需要预订,很少有人选这个颜色。”
      他说:“我就要粉色。”
      “能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画面里的他笑了,笑容明亮,“因为生活已经够灰暗了,车总得亮一点。”
      画面消散。
      童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句话,凯尔刚才说过。
      所以那不是想象,是记忆的碎片。
      虽然只有一句话,一个画面。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总比完全的空白好。
      窗外,夜深了。
      楼下的粉色特斯拉沉默地停在夜色中,带着它的伤口,像一个等待愈合的标记。
      而楼上的童尹,在黑暗中,第一次感觉到——也许,他正在慢慢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受伤,会记忆,会在乎的人。
      即使过程很慢。
      即使要从一辆车的凹陷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