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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日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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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刚过,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童尹在睡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消息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哥!生日快乐!”——童盼,00:00
“小尹,生日快乐。爸爸妈妈永远爱你。”——妈妈,00:00
“儿子,生日快乐。注意身体。”——爸爸,00:01
“童先生,生日快乐。蛋糕明天送到。”——王阿姨,00:02
“生日快乐。”——凯尔,00:00
还有十几条来自同事、朋友、甚至几个记不清名字的远房亲戚的消息。新买的手机显然没适应这种信息轰炸,屏幕卡住了,手指划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祝福语堆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童尹盯着卡住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关机键。黑暗重新降临,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生日快乐。
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空洞。
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成长的喜悦,没有岁月的感慨,甚至没有对“又一年过去”的实感。就像在听别人的生日,读别人的祝福。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睡意已经消失。凌晨的房间里,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行声和自己的呼吸声。黑暗中,他试着回忆过去的生日——任何一年的,任何一次的。
空白。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以前怎么过生日。是和朋友狂欢?是和家人团聚?还是像凯尔说的那样,一个人工作到深夜?
不知道。
窗外的城市在凌晨时分安静下来,像一个疲惫的巨人暂时歇息。童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直到天色渐亮。
早上,他故意没有看手机。洗漱,换衣服,吃王阿姨准备的早餐——今天多了一碗长寿面,细细的面条卧在清汤里,上面盖着一个荷包蛋。
“生日要吃面。”王阿姨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童先生,今天下班早点回来,我订了蛋糕。”
童尹点点头,安静地吃完面。
出门时,凯尔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礼物盒。
“生日快乐。”凯尔把礼物盒递过来,“晚上再拆。”
童尹接过,盒子很轻:“谢谢。”
电梯下行,两人都沉默。童尹能感觉到凯尔在看他,但他没有转头。
公司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前台女孩看到他,笑着大声说:“童哥生日快乐!”几个早到的同事从工位上抬起头,纷纷送上祝福。办公区甚至挂了几条彩带,虽然简单,但能看出用心。
“谢谢大家。”童尹努力挤出笑容,但心里那种疏离感更强烈了——这些人真心为他高兴,但他却像个旁观者,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庆典。
上午的工作会议临时改成了生日庆祝。老张推着一个双层蛋糕走进会议室,上面插着岁数数字蜡烛。所有人拍着手唱生日歌,童尹站在中间,看着那些真诚的笑脸,突然很想逃跑。
但他没有。他吹灭蜡烛,切了第一块蛋糕,分给大家。笑容僵硬,但足够应付。
“童哥,许愿了吗?”小雨问,眼睛亮晶晶的。
“许了。”童尹说,虽然他没有。
下午,王总特意来办公室找他,递给他一个信封:“小童,生日快乐。这是部门的一点心意,也是对你工作的肯定。今年辛苦了,特别是出事后这么快回来,大家都看在眼里。”
信封里是一张购物卡和一张手写的贺卡。童尹看着那些祝福的话语,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谢谢王总。”他说。
“今天早点下班吧。”王总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庆祝庆祝。”
童尹确实提前下班了。不是因为想庆祝,而是因为待在公司那种被祝福包围的感觉,让他窒息。
走出大楼时是下午四点。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童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公园里坐了很久。他看着孩子们玩耍,老人散步,情侣牵手走过——所有人的生活都在继续,只有他的时间好像停在了车祸那天。
手机又震动了,是凯尔:“下班了吗?”
“嗯。”
“来我家。给你准备了东西。”
童尹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才回复:“好。”
上楼,敲门。凯尔打开门,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深蓝色的棉质T恤,灰色运动裤。房间里飘着某种食物的香气。
“进来。”凯尔侧身让开。
童尹走进去,发现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东西——不是蛋糕,不是礼物,而是几样让他瞳孔骤缩的物品。
一包未开封的香烟,是他那天在服务区抽过的牌子。
一瓶威士忌,和他车里的那瓶一样。
还有...那些东西。
鞭子。黑色的,皮质,手柄处缠着细致的绳结。
拍子。木质的,光滑,边缘圆润。
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形状明显的工具,整齐地排列在深色的天鹅绒布上。
童尹站在原地,呼吸停滞了。
“生日礼物。”凯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童尹转过身,看着凯尔。灰绿色的眼睛坦然地回视,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认真。
“为什么?”童尹问,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你试过了其他的方法。”凯尔走近一步,“酒精,工作,回家,逃避。都没用。也许...这才是你需要的。”
“我不记得我需要这些。”
“身体记得。”凯尔拿起那根鞭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就像你记得怎么开车,怎么工作,怎么在会议上和人争辩。有些记忆存在肌肉里,存在本能里,存在...”他顿了顿,“存在皮肤的渴望里。”
童尹的目光无法从那些物品上移开。黑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木质的拍子表面光滑如镜。这些东西应该让他恐惧,让他反感,让他觉得变态。
但他没有。
相反,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从心底升起——不是记忆的画面,而是身体的反应。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加速,喉咙发紧。像是某种被遗忘的开关,突然被触碰了。
“我不想...”童尹说,但话没说完。
“你不想什么?”凯尔问,声音很轻,“不想记起来?还是不想承认?”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夕阳开始西沉,橙红色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那些物品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与它们本身的性质形成诡异的反差。
凯尔放下鞭子,走向厨房:“先吃饭吧。我做了意面。”
晚餐是简单的番茄肉酱意面,配了沙拉和面包。两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那些物品还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你觉得这会有用?”
“我不知道。”凯尔诚实地说,“但我想,总该试试所有可能。在你彻底放弃之前。”
童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意面,红色的酱汁缠绕着面条,像某种复杂的隐喻。
吃完饭,凯尔收拾餐具。童尹走到客厅,站在茶几前,看着那些物品。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鞭子的手柄——皮革的触感很熟悉,绳结的纹理刚好贴合手掌的弧度。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不是记忆,是肌肉告诉他的。
“如果你想,可以试试。”凯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没有回头,还在洗碗,“或者不想,我现在就收起来。选择权在你。”
童尹的手停在半空中。选择权。
这个词听起来很自由,但此刻感觉像一种重负。选择面对,或者选择继续逃避。选择可能的记忆,或者选择安全的空白。
窗外,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像地上的星空。
童尹拿起那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灼热的感觉从喉咙烧下去,像一条火线。他又点了一支烟——动作依然生涩,但比上次熟练一些。
烟草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然后他拿起了那根鞭子。
很轻。但握在手里时,有一种奇妙的平衡感。他挥了一下——动作很轻,只是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弧度。鞭梢破空的声音很细微,但很清晰。
那个声音,他听过无数次。
不是从耳朵里,是从骨头里。
童尹闭上眼睛。黑暗中,一些画面开始闪现——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碎片:
一只手紧紧抓着床单边缘,指节发白。
黑色的鞭影落下,皮肤泛起的红痕。
还有声音——压抑的喘息,不是痛苦,而是...释放。
他睁开眼,呼吸急促。
那些画面很模糊,但真实。不是想象,是记忆的碎片,从遗忘的深海里浮上来。
“凯尔。”童尹说,声音颤抖。
凯尔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他站在客厅入口,看着童尹:“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童尹看着手里的鞭子,“一些...片段。”
凯尔的喉结动了动:“什么样的片段?”
“你。”童尹说,“和我。在这里...不,在我家。那个房间。”他抬起头,看着凯尔,“还有...其他一些人。不同的脸,不同的身体。但都是男人。”
空气凝固了。威士忌的酒气,烟草的余味,还有那些皮革和木质工具散发出的淡淡气味,混合成一种复杂的、令人眩晕的氛围。
“然后呢?”凯尔问,声音很轻。
“然后就是...”童尹皱眉,试图抓住更多的碎片,“痛。但不是我的痛。是我...给别人造成的痛。看着他们忍耐,颤抖,最后...崩溃。”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别人的事。但握着鞭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什么感觉?”凯尔走近一步,“在那些时刻。”
童尹努力回忆那些闪现的画面里,自己的情绪:“控制。还有...平静。很奇怪,打人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烦躁,都消失了。”
“那是你的出口。”凯尔说,“你说过的。工作里你要控制一切,但也要为一切负责。只有在那里,在那个房间里,你可以纯粹地控制,而不需要负责。”
童尹盯着凯尔:“你也是吗?你的出口?”
凯尔沉默了很久:“是。我的出口是...交出控制。暂时不用做决定,不用思考,只需要感受。”
两人对视着。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餐桌上的一盏小台灯和窗外的城市光污染提供照明。昏暗的光线里,凯尔的脸一半在阴影中,一半被微光照亮。
“所以我们互相需要。”童尹说,“你需要交出控制,我需要掌控。”
“对。”凯尔点头,“直到天平开始倾斜。”
“什么天平?”
“感情的天平。”凯尔走到窗边,背对着童尹,“BDSM可以是纯粹的,只要双方都遵守规则——不产生多余的情感,不越界,不询问真实生活。但一旦开始好奇,开始关心,开始想要更多...天平就倾斜了。”
童尹想起电脑里那些记录。关于凯尔的部分,那些担忧,那些“这很危险”,那些“这已经是灾难”。
“所以我们越界了。”他说,“不只是那些工具,不只是打人。我们...上床了。”
“对。”凯尔转过身,“只有一次,之后你就开始躲我。”
“为什么躲你?”
“因为恐惧。”凯尔说,“恐惧这种关系变得复杂,恐惧自己开始在乎,恐惧那种...失控感。你在工作中控制一切,在那个房间里也控制一切。但感情,你控制不了。”
童尹放下鞭子,金属搭扣轻轻敲击玻璃茶几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凯尔面前,很近的距离。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我失忆了,什么都忘了。天平呢?”
凯尔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深得像潭水:“现在天平是平的。因为你不记得任何倾斜的时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从零开始。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我可以帮你记起来,然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让天平再次倾斜。”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隐喻——紧急,但终究会过去。
童尹抬起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凯尔的脸颊。
这个触碰很轻,但凯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想记起来。”童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全部,但至少...关于你的部分。关于我们。”
凯尔闭上眼睛,又睁开:“为什么?”
“因为...”童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因为所有人都希望我变回‘以前的童尹’,只有你接受现在的我。但我想知道,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在对待你这件事上,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如果发现没有呢?”凯尔问,“如果你发现失忆前的童尹根本不想在乎我,现在的你也不应该在乎呢?”
童尹的手指从凯尔的脸颊滑到下巴,再到喉结。那个凸起的骨节在他指尖下微微滑动。
“那就当是个错误。”童尹说,“但至少是个我知道的错误,而不是别人告诉我的。”
凯尔抓住他的手,不是推开,而是握住。手掌温暖,有力,手心有薄茧。
“你会后悔的。”凯尔说,声音低哑。
“也许。”童尹说,“但总比永远不知道要好。”
他们对视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在生日的夜晚,在那些皮革和木质工具散发的、充满暗示的气味中。
然后凯尔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不是今晚。”
童尹愣了一下。
“今晚你该吃蛋糕,收礼物,像个正常的寿星。”凯尔走向厨房,“王阿姨送来的蛋糕在冰箱里,我拿出来。”
他打开冰箱门,拿出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打开,里面是一个不算大但很精致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生日快乐”。
凯尔点上数字蜡烛,小小的火焰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
“许愿吧。”他说。
童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看着凯尔在烛光中显得柔和的脸,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希望记忆能回来,至少一部分。
第二个愿望:希望不管记忆回不回来,他都能找到活下去的方式。
第三个愿望...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黑暗瞬间降临,然后凯尔打开了灯。
“许了什么愿?”凯尔问,一边切蛋糕。
“说出来就不灵了。”童尹说。
他们坐在餐桌旁吃蛋糕。巧克力很甜,奶油很腻,但童尹吃完了自己那份。甜味在口腔里弥漫,暂时盖过了威士忌的灼热和烟草的苦涩。
吃完蛋糕,凯尔收拾了茶几上的那些物品,收进一个黑色的箱子里,推到沙发底下。
“等你准备好了。”他说。
童尹点点头。他看着那个箱子消失在沙发下的阴影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些秘密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隐藏。就像他的记忆,没有回来,但也没有彻底死去。
时间不早了。童尹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凯尔送他到门口。在门口,童尹忽然转身,抱了凯尔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暂,很轻,但两个人都僵住了。
“谢谢。”童尹说,“为了今天。为了...所有。”
然后他松开,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童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记忆碎片又开始闪现——鞭子的破空声,皮肤的红色,压抑的喘息,还有凯尔回头看他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抓住它们。只是让它们来,让它们走。
像潮水,来了又退,但终究会在沙滩上留下痕迹。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王阿姨留了字条,说蛋糕在冰箱里,如果想吃的话。
童尹没有吃。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动了,是童盼的消息:“哥,生日过得开心吗?”
他回复:“开心。”
然后又补充:“谢谢你们的祝福。”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记忆碎片又开始浮现。但这一次,不只是BDSM的场景。还有其他的……
一个小小的男孩在西湖边放风筝,笑得眼睛眯成缝。
一个少年在篮球场上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光。
一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学宿舍,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这些画面很模糊,很短暂,但真实。
记忆没有回来,但也许,正在回来的路上。
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轻轻地,试探地,开始降落。
童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生日快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2童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会不会想起来,至少今天,有人为你点蜡烛,有人为你切蛋糕,有人为你保留了那些黑暗又真实的秘密。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窗外的北京夜晚,依旧灯火通明。
而在这片灯海中的某一盏灯下,一个失去了记忆的男人,终于开始接受——也许记忆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现在。
重要的是此刻,谁在你身边,你选择成为谁。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但睡眠很沉,很平静。
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暂时平息,等待下一次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