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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航行迟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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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离开的那一周，北京下了第一场冬雨。
雨不大，但连绵不断，把天空染成一片均匀的铅灰色。童尹照常上班，处理项目，开会，签字。一切如常，但又有些不同——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手机，等待那个意大利时区的回复。
“罗马天气怎么样？”周一上午他发消息。
过了六个小时，凯尔才回复：“晴。比北京暖和。”
“事情顺利吗？”
“还在处理。”
“什么时候回来？”
“周三或周四。”
对话简短，克制，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沟通工作。童尹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试图读出背后的情绪，但失败了。凯尔的回复礼貌但疏离，每个问题都回答了，但每个回答都没有延伸，没有细节，没有他熟悉的那个语气。
周二晚上，童尹发了一张照片——楼下的粉色特斯拉，在雨水中显得更加颓败，那道凹陷处积了一小洼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车还没修。”他写道。
这次凯尔回得快了些：“等我回来帮你处理。”
“你还会修车？”
“不会。但认识靠谱的车行。”
然后对话又断了。
童尹没有再发。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预期落空的感觉。他以为凯尔离开后，他们至少会保持某种联系，某种比现在更紧密的联系。
但现实是，距离不只是地理上的。
周三一整天，凯尔没有消息。童尹也没有发。他专心工作，甚至主动加班到晚上九点，处理完了一个拖延很久的技术方案。走出公司时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光斑。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想起上周日那个下午。那些道具，那些声音，那种掌控感，还有凯尔背上的汗水浸湿T恤的痕迹。记忆很清晰，感觉也很真实。但此刻，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和几千公里的距离，那些都变得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周四早上，童尹醒来时收到凯尔的消息：“今晚到。航班号CA940，晚上十点半到首都机场。”
很简单，没有“你来接我吗”的询问，没有“想见你”的表达，就只是告知。
童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我去接你。”
下午他提前下班，回家换了衣服，吃了点东西，七点半就出发去机场。路上很堵，到机场时已经九点四十。他把车停在停车场，走进T3航站楼。
国际到达厅人很多，接机的人举着牌子，翘首以盼。童尹没有站到最前面，而是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在柱子上等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接机——凯尔没有要求，甚至没有暗示。但他还是来了，像某种本能。
十点四十分，航班信息屏显示CA940已到达。又过了二十分钟，第一批旅客开始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童尹站直身体，眼睛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他看到了。
凯尔推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走在人群中。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挺拔。童尹正准备挥手，却看到凯尔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栗色长发，穿着米色的羊绒大衣，和凯尔并肩走着，正在说什么。凯尔侧头听她说话，偶尔点头，脸上带着童尹没见过的轻松笑容。
童尹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起走出到达厅，走向出租车排队区。女人在说什么，凯尔笑了，那个笑容很自然，很快乐，是童尹记忆中从未见过的快乐。
就在凯尔准备上出租车时，他忽然转头，视线扫过接机的人群，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童尹了。
两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凯尔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再到一种童尹读不懂的复杂。他回头对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点头，自己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凯尔推着行李箱，走向童尹。
“你怎么来了？”凯尔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说今晚到。”童尹说，努力让声音平静，“我来接你。”
“我没让你来接。”
“我知道。”童尹说，“我自己想来的。”
沉默。周围的喧闹声显得格外刺耳——广播声，说话声，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凯尔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浅，几乎透明。
“车在停车场。”童尹转身，“走吧。”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童尹开车，凯尔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景。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车窗上，被雨刷器规律地扫开。
开上机场高速后，凯尔终于开口：“刚才那个人，是我表妹。在罗马工作，这次来北京出差。”
童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你吃饭了吗？”凯尔问。
“吃了。”
又是一阵沉默。
开到小区停车场时，已经快十二点了。童尹停好车，两人下车，走向电梯。深夜的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电梯里，童尹终于忍不住了。
“这一周，”他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给你发消息，你回得很敷衍。”
凯尔转头看他：“我在处理家事。”
“我知道。”童尹说，“但你不像以前那样...用心回复。”
电梯到达18楼。门开了，但两人都没动。门又关上，电梯停在那里。
“你想让我怎么回复？”凯尔问，声音有些疲惫，“每天说‘我想你’？还是汇报我在罗马的每一分钟？”
童尹愣住了。这不是他预期的回答。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只是...感觉你很远。即使回复了，也很远。”
凯尔叹了口气，按下开门键。电梯门再次打开，他走出去，童尹跟在他身后。
在凯尔家门口，凯尔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身看着童尹：“你想进来吗？”
童尹犹豫了一下，点头。
公寓里还是那个味道——雪松和柑橘。但这次还多了另一种气味，是旅行箱带来的、属于远方的气息。凯尔脱下风衣，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向厨房。
“喝点什么？”他问。
“水就行。”
凯尔倒了两杯水，递给童尹一杯。两人在客厅坐下，中间隔着茶几，像一场正式的谈判。
“这一周，”凯尔喝了口水，缓缓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坐船。”凯尔看着手中的水杯，“你记得的那个画面。我们...的那次。”
童尹感觉脸颊开始发热，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所以你没好好回复我，是因为在想这个？”
“一部分。”凯尔点头，“另一部分确实是家事。但这件事...占用了我很多思绪。”
“为什么？”
凯尔放下水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因为那很复杂，童尹。不是简单的身体接触，不是单纯的情欲发泄。那是...第一次我们越界。第一次我们从BDSM的关系，跨进了另一个领域。”
“所以？”
“所以我在想，”凯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如果真的想重新实现那个‘坐船’，我们需要面对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童尹不理解：“比如？”
“比如感情。”凯尔抬起头，看着他，“比如承诺。比如...这意味着什么。不只是生理上的，是情感上的。”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细密的，持续的，像某种背景音乐。
“你在害怕？”童尹问。
“我在谨慎。”凯尔纠正道，“对你，对我，对我们可能变成的关系，我都很谨慎。”
“因为失忆前的我退缩了？”
“因为失忆前的你选择了安全。”凯尔说，“选择了回到规则里，选择了保持距离。因为你害怕那种...失控。不只是身体上的失控，是情感上的。”
童尹想起电脑里那些记录，那些“这很危险”、“这已经是灾难”的字句。他理解了——失忆前的他，在经历过一次“坐船”后，选择了逃离。选择了回到熟悉的、可控的BDSM关系里，而不是继续探索那个未知的、可能带来更多失控的情感领域。
“那现在的我呢？”童尹问，“现在的我，没有那些恐惧的记忆。现在的我，也许更愿意尝试。”
凯尔看着他，眼神复杂：“这就是问题所在。现在的你，是基于不完全的信息在做决定。如果你恢复了记忆，发现自己其实不想要这些呢？如果你发现，失忆前的你选择退缩，是有充分理由的呢？”
这个问题很重，重到童尹一时间无法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碎成一片片。
“所以你在罗马那一周，”他缓缓说，“不是在敷衍我。是在思考这些。”
“对。”凯尔承认，“我在思考，作为一个记得一切的人，我有没有权利引导一个不记得一切的人，走向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关系。”
“你认为那会伤害我？”
“我不知道。”凯尔摇头，“但我知道，失忆前的童尹，在经历过一次后，选择了后退。那一定有他的理由。”
童尹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夜中的北京，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印象派的画作，模糊而美丽。
“你知道吗，”他背对着凯尔说，“这一周，我一直在想那个画面。我在上面，你在下面，像在夜晚的海上航行。我想起来的不仅是身体的感觉，还有...情感。那种亲密的，没有距离的，完全信任的感觉。”
他转过身，看着凯尔：“即使记忆没有完全恢复，但那种感觉，我记得。而且...我想要更多。”
凯尔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雨夜。
“我也想要更多。”凯尔轻声说，“但我不想让你将来后悔。”
“那就让我自己选择。”童尹说，“给我足够的信息，然后让我选择。即使将来记忆恢复了，我后悔了，那也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凯尔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束中斜斜地飘落。
“我们需要谈谈。”最终凯尔说，“不是现在，不是今晚。我们都累了。但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可能有的未来。”
“好。”童尹点头，“什么时候？”
“周末。”凯尔说，“周六下午。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然后你决定。”
“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雨夜。停车场里，那辆粉色的特斯拉静静停着，带着它的伤口，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车的事，”凯尔忽然说，“明天我联系车行。周末应该能处理好。”
“谢谢。”
“不用谢。”
时间不早了。童尹该回家了。但在离开前，他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凯尔的手。
不是紧紧相握，只是手指触碰，掌心相贴。一个很轻，但很明确的接触。
凯尔的手很温暖，手心有薄茧。他没有抽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欢迎回来。”童尹说。
“我回来了。”凯尔说。
那个握手持续了几秒，然后童尹松开，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童尹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的寂静，感受着手心残留的温度。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
这一周的空虚，等待的焦虑，见到凯尔和那个女人并肩走出来的瞬间的刺痛，还有刚才那些沉重的对话——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
但他确定一件事：他想要更多。不只是BDSM，不只是掌控和服从的交换。他想要那个“坐船”的感觉，想要那种亲密，想要那种没有距离的信任。
即使可能会受伤。
即使失忆前的自己曾经退缩。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童尹走出去，走进深夜的小区。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而冷冽，带着冬天即将来临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18楼的窗户——凯尔家的灯还亮着，在雨后的夜空中像一个温暖的标记。
周六下午。还有两天。
到时候，他会知道一切。然后做出选择。
无论选择什么，至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不是失忆前的童尹的选择。
不是凯尔为他做的选择。
是他自己的选择。
童尹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充满胸腔，清醒而刺痛。
他走向自己的单元门，脚步坚定。
雨后的夜晚很安静，很清澈。
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准备映照出真实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