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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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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四点的礼堂,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灯光有些刺眼,让我看不清具体的人脸,但我知道苏景辰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那是我们早上约好的。
“各位老师,同学们,下午好。我是高一七班的瞿若。”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听起来比自己想象的要镇定。演讲稿放在讲台上,但我几乎没看。这些话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反复修改、背诵,更重要的是,它们来自我的真实感受。
“刚进入高中时,我像很多人一样,充满了期待也带着不安。期待新的开始,不安于未知的挑战。而过去的一周,对我来说尤其艰难...”
我讲述着,但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那些情绪——无助、焦虑,以及在困境中感受到的温暖和支持。我没有提到苏景辰的名字,但每句话里都有他的影子。
“有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己是独自面对风雨。但往往在回头时才发现,一直有人在我们身边,撑起一把伞,或者至少,陪我们一起站在雨里。”
说这句话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第三排。灯光正好调整了角度,我看到了苏景辰。他坐得很直,专注地看着我,在我看过去时,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简单的动作给了我莫大的力量。接下来的演讲,我更加自如,甚至临时加入了几句没有写在稿子上的话。
演讲结束时,掌声响起。我鞠躬致谢,走下讲台时,手心全是汗,但心里是满的。
“讲得很好。”林小雨在后台等我,递给我一瓶水,“特别是最后那几句,很有感染力。”
“谢谢。”我接过水,目光在人群中寻找。
“找苏景辰?”林小雨笑着问,“他刚才出去了,说在天台等你。”
我的脸一热:“你怎么知道...”
“全班都知道。”她眨眨眼,“快去吧。”
我抱着复杂的心情走向天台。推开铁门时,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苏景辰背对着我靠在栏杆上,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讲得很好。”他说,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温暖的东西。
“谢谢。”我走到他旁边,“你怎么不留在礼堂?”
“人太多。”他简单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精致的钢笔,深蓝色的笔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诺”字。
“这是...”
“演讲成功的礼物。”他说,“以后你可以用它写更多演讲稿,或者...其他想写的东西。”
我抚摸着笔身上那个刻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我很喜欢。”
我们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天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苏景辰,”我轻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从开学第一天他答应和我一起吃饭,到后来陪我去图书馆,在我家出事时毫不犹豫地帮忙,还有今天的礼物...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同学的范畴。
苏景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我理解你的处境。”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沉,“我爸...他以前也欠过赌债。”
我惊讶地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什么时候的事?”
“我小学五年级。”他平静地叙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爸在工地上认识了一群人,开始打牌。开始是消遣,后来越赌越大。直到有一天,要债的人找上门。”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我下意识地抱紧手臂。
“那时候我家比你现在还糟。”他继续说,“房子是租的,妈妈在超市打工,收入刚够温饱。爸爸欠了八万,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那...后来怎么办的?”
“我妈做了个决定。”苏景辰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我,“她带着我去找了我爸的老板,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她跪下来求他,求他预支我爸两年的工资,求他给我爸换个环境,去外地工作。”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陌生人面前下跪,只为拯救一个家。
“那个老板同意了?”我问。
“同意了。”苏景辰点头,“条件是我爸必须签协议,五年内不能回来,工资直接打到妈妈卡里还债。而且...而且老板看中了我。”
“看中了你?”
“他说我个子高,腿长,适合练体育。”苏景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笑意,“他说如果我去他们公司的少儿田径队训练,他可以减免一部分债务。”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染上了深紫色。苏景辰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所以我从五年级开始练田径。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训练,放学后再训练两小时。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因为我知道,只有我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拿到更多奖牌,那个老板才会继续帮我爸。”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那么沉稳,为什么对训练那么执着。那不是天赋或爱好,那是生存。
“后来呢?”我问,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债务还清了,爸爸也回来了。”苏景辰说,“但他和我妈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们现在分居,没离婚,但很少见面。我妈开了个小便利店,我爸还在那个老板手下工作,常年在外面跑工程。”
“所以你才那么拼命学习,想靠读书改变命运?”
“一部分是。”他承认,“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成为我爸那样的人。不想让我的家人因为我而受苦。”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倒置的星空。我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总能理解我的处境,为什么会在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因为他走过同样的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轻声说。
“因为是你。”他简单地回答,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对了,这个给你。”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两个豆沙包,还有一张小票——是今天下午新鲜出炉的。
“庆祝演讲成功。”他说,眼里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我拿起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但这次,我不再觉得它太甜。因为我知道,这个简单的食物背后,有一个人愿意分享他最沉重的过去,也愿意陪着我走向未来。
“苏景辰,”我说,嘴里还含着豆沙包,“以后...以后你有什么事,也要告诉我,好吗?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这是约定。”我伸出小指。
他看着我的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
“约定。”
那个勾手指的动作很轻,只持续了几秒钟,但那份重量却留在了我心里。我们松开手,继续吃豆沙包,看夜景,聊天。聊训练,聊学习,聊那些不重要的日常琐事。
直到天完全黑透,我们才离开天台。走下楼梯时,苏景辰突然说:“对了,周末市里有场田径比赛,我参赛。”
“我会去。”我立刻说。
“可能会很无聊,就是一直跑。”
“不会无聊。”我认真地说,“我想看。”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里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走到校门口时,我们遇到了顾阳城和陈文琛。他们刚从篮球场回来,满头大汗。
“哟,约会回来?”顾阳城挤眉弄眼。
“别乱说。”我的脸热了起来,“我们在天台上聊天。”
“聊天聊到这么晚?”陈文琛推了推眼镜,“对了,苏景辰,李锐说周末篮球赛,你来吗?”
“周末我有田径比赛。”苏景辰说。
“那瞿若呢?”顾阳城转向我。
“我...我去看田径比赛。”我小声说。
顾阳城和陈文琛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懂了”的表情。
“行吧,那下次再一起打球。”顾阳城拍拍苏景辰的肩,“加油比赛啊,给我们班长脸。”
我们分开后,我和苏景辰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他们总是这样。”我说,指的是顾阳城他们的调侃。
“没关系。”苏景辰平静地说,“我不介意。”
我转头看他:“真的?”
“嗯。”他点头,“因为他们说的是事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事实?什么事实?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身边,脑子里反复琢磨他刚才的话,还有那个勾手指的约定。
送我到家楼下时,苏景辰像往常一样说:“明天见。”
“明天见。”我回应,然后鼓起勇气,“周末的比赛...我会在终点等你。”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比路灯还要亮:“好。”
上楼时,我摸着口袋里那支刻着“诺”字的钢笔,还有那个已经空了的豆沙包袋子。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不是剧烈的、突然的变化,而是像季节更替一样,慢慢发生,等你注意到时,已经是另一个时节了。
而我还没有准备好给这种变化命名,只是知道,和苏景辰在一起的时光,成了灰白生活中最温暖的色彩。
至于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初秋微凉的夜晚,有一个人愿意分享他的过去,也愿意陪我走向明天。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