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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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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一个午夜,我被手机震动惊醒。凌晨两点十三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他高烧住院了,城西第二医院急诊203床。如果你还关心他,来看看吧。——林晓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只有手机边缘微弱的光。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去。
但那一夜我再也没能入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雨夜苏景辰冲进医院的画面,还有他苍白得吓人的脸。
凌晨四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高烧不退的危险性”。网页上冰冷的医学名词像针一样扎进眼睛:败血症、肺炎、脑膜炎...
五点半,天还没亮。我换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城西第二医院离我家有十公里,最早的一班公交车要六点半才发车。我在空无一人的站台等了四十分钟,深秋的晨风冷得刺骨。
到医院时,刚过七点。急诊科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我在203床的帘子外站了很久,久到护士都看了我好几眼,才鼓起勇气掀开帘子。
他睡着了。
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手背上全是针孔和淤青。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呼吸有些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简陋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物理课本。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两只疲惫的蝴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起初眼神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在看到我的瞬间,他愣住了。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怎么...”
“林晓薇给我发了短信。”我平静地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她还是多事了。”
“烧退了吗?”
“退了。”他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我站起来,帮他调整枕头的高度。这个动作让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
“谢谢。”他轻声说。
“医生怎么说?”
“肺炎。”他简短地说,“劳累过度,免疫力下降。”
“要住几天?”
“不知道,看恢复情况。”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我重新坐下,看着点滴一滴一滴落下。
“修车厂那边...”我开口。
“请假了。”他说,“王叔让我好好休息。”
“夜校呢?”
“也请了。”他睁开眼,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没有回答。
“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他自嘲地笑笑,“还谈什么未来。”
“未来不是靠逞强撑出来的。”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靠什么?”
我没有答案。
护士来换药,量体温。三十八度二,烧还没完全退。护士叮嘱要多喝水,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
“你走吧。”苏景辰说,“我没事了。”
“等你打完这瓶点滴。”
“不用了,真的。”
“我说,等你打完这瓶点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点滴打得很慢。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他闭目养神,我看着他。时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我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细纹,那个因为消瘦而显得更明显的喉结,那双手上的茧子和伤痕。
“瞿若。”他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嗯?”
“你还恨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恨吗?曾经是的。恨他的欺骗,恨他的决绝,恨他擅自替我做决定。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人,那些恨意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沙滩。
“不恨了。”我说,“但也不原谅。”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是什么?”
“是...”我斟酌着词句,“是接受了。接受有些事情就是发生了,接受有些人就是错过了,接受人生就是充满了遗憾。”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涩:“你长大了。”
“被迫的。”我说。
点滴终于打完了。我按铃叫来护士,护士拔针时,血珠从针孔渗出。我下意识地抽了张纸巾想递给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自己接过纸巾,按在手背上。
“我走了。”我说。
“嗯。”他点头,“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苏景辰。”我叫他。
他转过头。
“好好活着。”我说,“至少...要活到不再需要逞强的那一天。”
他愣住了,然后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迅速低下头,用没打针的那只手遮住眼睛。
“...好。”他的声音哽咽。
我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病房。走出医院时,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删掉了林晓薇那条短信,然后把这个陌生号码也拉黑了。
有些关心,一次就够了。
有些见面,一次就够了。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回到学校,生活继续。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重新回到了年级前三。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我,同学们投来羡慕或敬佩的目光。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深夜的苦读,那些错题本上的红笔批注,那些一遍遍的背诵和练习,不过是为了填满时间,为了让自己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事情。
顾阳城他们还是老样子,打篮球,玩游戏,偶尔为考试发愁。他们不再在我面前提苏景辰,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一次,李锐不小心说漏了嘴:“上周我在城西那边看到...”
顾阳城用力咳嗽了一声。
李锐立刻闭嘴,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做题。
十一月初,学生会组织了一次公益活动,去城郊的敬老院慰问。活动很成功,老人们很开心,我们也很开心。
拍照的时候,我站在人群中间,对着镜头微笑。照片洗出来后,顾阳城说:“瞿若,你笑得真标准。”
标准,但不真实。
就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后面。
十一月中旬,我在图书馆遇到林晓薇。她看起来状态好了一些,主动跟我打招呼:“瞿若。”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出院了。”她说,“烧退了,回去上班了。”
“嗯。”
“医生说不能再那么累了,但他不听。”林晓薇叹了口气,“他还是拼命打工,拼命上课,拼命省钱。”
我没说话。
“你...你真的不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吗?”她问。
我合上书,看着她:“林晓薇,你告诉我,什么叫做‘机会’?”
她愣住了。
“是给他机会再次伤害我?还是给我机会再次心碎?”我问,“又或者,是给我们两个人机会,一起在现实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可是你们明明...”
“明明什么?”我打断她,“明明互相喜欢?林晓薇,喜欢不能当饭吃,不能付医药费,不能改变现实。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该清醒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不甘,最后都化作了无奈。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是我太天真了。”
她走了。我重新打开书,但那些字在眼前跳动,一个也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苏景辰都老了。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他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们,轻声说:“如果当时...”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
他转头看我,笑了:“你还是这么干脆。”
“你也还是这么爱逞强。”
我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
也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一起变老,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夕阳。
但在这个时空里,我们注定是两条平行线。
即使偶尔交汇,也只是错觉。
即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接受。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本可以”和“却没能”。
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带着这些遗憾,继续向前走。
即使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即使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过去的尘埃。
但还是要走。
因为除了向前,我们别无选择。
就像那个循环的梦境,无论重复多少次,结局都不会改变。
而我们,终究要在现实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