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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那晚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被时间抚平,但深潭深处,有什么东西永久地改变了。

      我没有等苏景辰的回答。不是不想等,而是知道等来的答案一定会让自己更难受。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快被夜风吹散。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第三天,我在邮箱里发现了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是有人直接投递的。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苏景辰的字。

      我没有拆开,拿着信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抬起手——却没能松开手指。

      信封在我手里被捏得皱巴巴的,最后我还是把它带回了家,塞进了那个装满“苏景辰相关物品”的纸箱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书压住,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记忆也一同封印。

      生活继续向前。期中考我跌到了年级第七,班主任找我谈话,委婉地提醒我“不要因为课外活动影响学习”。

      我知道他指的是学生会的工作。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真正影响我的不是那些会议和活动,而是某个夜深人静时总会钻出来的念头:他现在在做什么?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好好休息?

      一周后的傍晚,我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时,透过窗户看到了他。

      苏景辰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靠着自行车,仰头望着教学楼的方向。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额头的创可贴换成了更小的一块,几乎看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久到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

      我就坐在窗边,借着书架作掩护,看着他。

      他没有试图进来,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虔诚的守望者,守望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地。

      最后,他骑上车离开。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合上面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书,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经过校门口时,我下意识地看向对面——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下雨了。我以为他不会来了,但他还是来了,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站在图书馆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却一页也翻不过去。

      第五天,顾阳城找到了我。

      “苏景辰在找你。”他开门见山,“他说你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嗯。”我低头整理学生会的文件。

      “他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瞿若...”顾阳城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伤了你,但你看他现在这样...你能不能给他个机会?”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什么机会?再伤害我一次的机会?”

      顾阳城被我的话噎住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他对我说什么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说‘太晚了,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顾阳城,他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那我呢?我用了一年时间才勉强习惯,难道现在又要我重新去习惯有他的生活,然后某天再被他一句‘太晚了’打回原形?”

      顾阳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没事。”我重新低下头,“还有事吗?我要去开会了。”

      周六,我难得没有安排,决定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在文学区挑书时,我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这次不是幻觉。

      苏景辰就在离我两排书架的地方,正在和林晓薇说话。

      “...我真的不用了,钱已经够了。”林晓薇的声音。

      “拿着吧,你爸爸后续的康复还需要。”苏景辰说,“我现在收入稳定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可是你自己...”

      “我没事。”他打断她,“最近接了个大单,修一辆古董车,老板给的价格不错。”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书变得沉重无比。

      “那...你和瞿若呢?”林晓薇小心翼翼地问。

      一阵沉默。

      “他不想见我。”苏景辰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他说要重新开始,但我...”

      “你拒绝了?”

      “我没有拒绝。”他说,“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林晓薇,你看我现在的生活——白天在修车厂满身油污,晚上在夜校拼命补课,家里还有一堆烂摊子。而瞿若,他是年级前三,是学生会部长,他的人生是向上的,光明的。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把他拉下来陪我一起在泥潭里挣扎?”

      “可他说他愿意...”

      “他说他现在愿意。”苏景辰苦笑,“但一年后呢?两年后呢?当他身边的同学都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过着体面的生活,而他还要陪我算计每一分钱,为医药费发愁,为明天担忧...到那时候,他还会愿意吗?”

      林晓薇没有说话。

      “爱一个人,”苏景辰轻声说,“不是占有,而是放手。如果他因为我而错过了更好的未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书脊,指节泛白。

      “那你呢?”林晓薇问,“你的未来呢?”

      “我的未来就是这样了。”他说,“好好打工,好好挣钱,把债还清,让我爸得到最好的治疗。至于其他的...不敢想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然后分开了。我听到苏景辰的脚步声朝我这个方向走来,连忙转身躲到书架后面。

      他从我身边走过,没有看到我。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右腿的跛行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透过书架的缝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卫衣袖口破了一个小洞,线头露在外面,随着他的走动一颤一颤。

      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飞奔的少年,现在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新的。

      我放下手里的书,走出书店。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却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走到街角,我看到苏景辰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消瘦。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车门关闭,车子启动,载着他驶向那个我从未去过的、属于他的生活。

      我没有跟上去。

      因为我知道,即使我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些现实的鸿沟——钱、时间、未来的不确定性——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消失。而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也不会允许他接受我的“施舍”。

      我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在某个点交汇,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交汇时的光芒再耀眼,也改变不了渐行渐远的命运。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那个纸箱。里面装着篮球、手链、烧剩的信封角,还有那封未拆的信。

      我拆开信。信很长,写了三页纸。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在信里写了他离开后的生活,写了他爸爸的病情,写了他打工的辛苦,写了他每次偷偷来看我时的矛盾心情。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勇气走向你。但请你相信,无论我在哪里,都希望你能过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我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然后锁进了抽屉。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有些选择,做下了就不能改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即使心里还有念想,即使眼里还有眷恋,即使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想起那些温暖的片段。

      但我们都清楚,有些鸿沟,不是靠“喜欢”就能跨越的。

      他要面对他的现实,我要走我的路。

      也许在很多年后,我们会在某个街角偶然重逢,那时我们都已长成了不动声色的大人,可以平静地问一句“最近好吗”,然后礼貌地说“再见”。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谁知道呢。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遗憾和错过,充满了“如果当时”和“本可以”。

      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带着这些遗憾,继续向前走。

      即使每一步,都像是在玻璃渣上跳舞。

      即使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那些未愈合的伤口。

      但还是要走。

      因为除了向前,我们别无选择。

      就像两条相错的时空线,曾经有过短暂的交集,然后各自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而那份曾经真挚的心意,就让它留在那个错位的时空里吧。

      至少在那里,我们曾毫无保留地奔向过彼此。

      至少在那里,我们曾以为,能够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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