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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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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苏景辰的公寓,寒风猛地灌进衣领。我几乎是跑着离开那栋楼的,手里那个文件袋滚烫,像一块烙铁。我走到最近的垃圾桶前,抬手就想扔进去。
动作却僵在半空。
里面是他的全部。是他父亲瘫痪在床的医药费,是他没日没夜打工的血汗,是他残破人生里仅剩的、可以称之为“保障”的东西。我恨他这样,恨他用这种自毁的方式绑架我。扔了,我就能解脱吗?不,只会让那沉重的愧疚感变本加厉。
最终,我把它塞进了背包最里层,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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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段时间,苏景辰确实沉寂了。没有短信,没有尾随,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我变得有些神经质。走路会突然回头,在人群里会下意识寻找某个身影,陌生的号码打来会心头一跳。林远约我,我都找借口推了。我不能再牵连任何人,更害怕…害怕那种“正常”的交往,会再次刺激到暗处那个不稳定因子。
一月初,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和几个同学从考场出来,商量着去哪里聚餐。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街对面的他。
他站在一家便利店屋檐下,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手里夹着烟,正看着我们这边。隔着纷飞的大雪和川流不息的车流,他的目光像无形的线,牢牢锁在我身上。
我瞬间僵住,血液都冷了。
同学察觉到我的异常:“瞿若?怎么了?”
“没事。”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聚餐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不等他们反应,我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不能让他靠近我的同学,不能。
果然,我穿过两条街,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上,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
我猛地停下,转身。
苏景辰在几步外站定,雪花落在他肩头和发梢。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你答应过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声音比冰雪还冷。
“我没靠近。”他声音沙哑,目光却贪婪地在我脸上流连,仿佛饥渴了很久,“只是…远远看着。看到你和同学在一起,笑了…挺好的。”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需要看看你。像需要空气一样。”
“你这是在折磨我,也在折磨你自己。”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苏景辰,你爸爸需要你,你的生活需要你。别再把所有精力都耗在我身上了,行吗?”
提到他父亲,他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痛苦。“我爸…”他顿了顿,“他昨天问我,是不是还在想你。”
我心脏一缩。
“他说,他拖累了我,让我连喜欢的人都守不住。”苏景辰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脏的雪,“瞿若,我不是在拿我爸绑架你。我只是…不知道除了想你,我还能靠什么撑下去。白天打工,晚上上课,半夜给我爸翻身、擦洗…每一天都像在无尽的隧道里爬。唯一的光,就是记忆里的你,和…现在能偶尔看见的你。”
他的话像钝刀子割肉。我理解他的苦,甚至能想象那副沉重的担子。但理解不等于原谅,更不等于能再次承受他那令人窒息的情感。
“你的光不应该是我。”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硬,“应该是你自己走出来的那条路。苏景辰,你以前很骄傲的,记得吗?”
“骄傲?”他苦笑,“早被我爸的医药费和我妈的眼泪磨没了。瞿若,我现在只剩下你了。哪怕…你恨我。”
“我不恨你。”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更深的疲惫涌上来,“但我怕你。你的爱让我害怕。你给我的,是悬崖边上的拥抱,我不知道哪天就会一起掉下去。”
他脸色瞬间苍白,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垮下肩膀。
“我知道了。”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还是…吓到你了。”他慢慢转身,背影在雪中显得孤寂而萧索,“文件袋里的东西,你处理掉吧。卖了,捐了,随你。那本来…也是为你准备的。”
“我不要…”
“那就扔了!”他忽然提高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就当从来没存在过!就当…我从来没回来打扰过你!”
他说完,快步离开,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雪花无声落下,冰凉地贴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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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我留校做项目。校园空了大半,安静得让人心慌。那个文件袋我一直没动,放在抽屉深处。苏景辰也再没出现,像人间蒸发。
直到春节前三天。
那天傍晚,我从实验室出来,手机震动,是一个本地固定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是个带着哭腔的中年女声,“请问…是瞿若同学吗?”
“我是。您是?”
“我是苏景辰的妈妈。”她的声音在发抖,“景辰他…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了,不吃不喝,谁也不理…我撬开门,看见他…看见他手腕上…有血…”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滑落。
“阿姨,您别急,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车快到了…可他死活不肯开门,也不说话…我没办法,在他手机里只找到你的号码…瞿若,阿姨知道不该打扰你,可是…我实在怕啊!”她终于哭了出来,“这孩子心里苦,可他什么都不说…阿姨求求你,你能不能…跟他说句话?我怕他…怕他做傻事啊!”
背景音里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呜咽。
冰冷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脏。我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昏暗的出租屋里,那个骄傲又脆弱的灵魂正在滑向深渊。
“阿姨,您把电话给他!把电话给他听!”我急声道。
一阵杂乱的声响后,电话那头变得异常安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苏景辰。”我叫他的名字,声音紧绷,“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答。
“苏景辰,你看着我。”我知道他看不到,但我死死盯着空中某一点,仿佛能穿透电话线看到他,“你不是说你只剩下我了吗?那好,我命令你,把门打开,让医生进去。”
呼吸声粗重了一些。
“你不是问我,如果你好起来,能不能重新开始吗?”我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告诉你,如果你今天敢死,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但如果你活下来,”我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你活下来,好好治病,好好照顾你爸,好好把你自己的路走下去…也许,也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们可以坐下来,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喝杯咖啡。只是也许。”
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我听到一声极轻的、仿佛用尽全力的回应:
“…好。”
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医护人员的询问声…电话被匆匆挂断。
我瘫坐在实验室冰冷的椅子上,浑身脱力,手心里全是冷汗。窗外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转瞬即逝。
我说了“也许”。
那是一个承诺吗?不,那只是一根抛向深渊的蜘蛛丝,脆弱得不堪一折。我没有原谅他,我依然害怕他病态的感情,我依然记得被他抛下的痛。
但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那通电话,不是和解的开始,只是一个不得已的暂停。是将他崩溃的时间,强行向后推迟。
我知道,我们的纠缠远未结束。他那失控的爱,我那无法摆脱的恐惧与残留的感情,就像两股拧在一起的荆棘,只会越缠越紧,刺得彼此鲜血淋漓。
而前方,仍然是一片迷雾。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个文件袋,不知道下次他崩溃时我该怎么办,更不知道,我们这场病态的关系,最终会将我们带向何方。
我只知道,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而春天,似乎还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