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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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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个失控的夜晚之后,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我。苏景辰没有再出现,没有短信,甚至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也似乎消失了。但这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像是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宁静,又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不知何时会发出断裂的锐响。
我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一项关键的课题研究中,试图用学术的深海淹没内心的恐慌。导师将这个项目视为我直博的重要砝码,我也投入了前所未有的心血。然而,就在项目进入最关键的数据验证阶段时,一场几乎将我击垮的麻烦,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六月初,一篇署着我名字的论文核心数据,赫然出现在国内一个竞争团队提前发表的期刊文章里。数据高度雷同,而对方的发表时间明显早于我的实验记录。剽窃指控像瘟疫一样迅速在系里和学术界小范围传开。导师震怒,要求我立刻给出解释。学院的学术道德委员会启动了调查程序。
我懵了。那些数据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反复验证得来的,怎么可能是剽窃?我疯狂地比对两篇文章,发现对方的数据虽然与我的核心结论支撑数据高度相似,但在几个极细微、非专业人士绝不会注意的节点上,存在人为篡改的痕迹——正是这些篡改,让数据更“完美”,也更像是我为了结论而刻意修饰过的。
有人不仅偷了我的数据,还精心布局,要彻底毁掉我的学术声誉和前途。
我首先怀疑实验室内部,但排查无果。巨大的压力、连日的失眠和百口莫辩的屈辱让我迅速憔悴下去。就在我濒临崩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梦游中泄露了数据时,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瞿若同学吗?”一个压低了的男声,带着犹豫,“我…我可能知道你那篇数据的事。”
我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谁?你知道什么?”
“我是在‘蓝科’实习的数据处理员…就是发表那篇文章的团队外包的数据公司。”他语速很快,“大概一个月前,我们接到一个紧急的私活儿,要求对一组物理实验数据进行‘优化’和‘时间戳前置处理’…付钱的是个年轻人,要求很古怪,不要发票,现金交易,而且特别强调要做得‘天衣无缝’,针对的是…清华的一个学生。”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那个人…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长得挺帅,但脸色很差,眼睛特别…特别亮,有点吓人。他左眉尾好像有道很小的旧疤。”
苏景辰。
左眉尾那道疤,是高二时为了拦住砸向我的篮球,被篮筐划伤留下的。
为什么?他偷我的数据,出卖给竞争对手,来毁掉我?就因为我拒绝他、推开他?这就是他偏执的“爱”最终演化出的报复?一种比身体侵犯更彻底、更阴毒的毁灭?
愤怒、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让我浑身发抖。我根据那个实习生提供的有限线索,加上自己痛苦的回忆,拼凑出了可能的数据泄露点——两个月前,我的笔记本电脑曾在图书馆短暂失踪过二十分钟,后来在失物招领处找到,当时我只当是自己粗心。
我带着这些模糊的线索和几乎崩溃的情绪去找导师,但缺乏直接证据,尤其是无法解释对方为何能精确盗取并篡改数据。调查陷入僵局,我的处境日益艰难。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这场精心设计的构陷彻底摧毁时,事情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一周后,那个竞争团队的主要负责人,连同“蓝科”数据公司的一名项目经理,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官方通报的原因是“涉嫌商业窃密与伪造数据”,但圈内很快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此案还涉及“蓄意构陷学术竞争对手”。
更令人震惊的是,通报中提到,此案得以快速突破,得益于一份关键证据——一份记录了数据交易全过程、包括对话、现金交付、以及明确提及构陷“清华学生瞿若”的隐秘音频文件,以及一份提供了具体交易地点、人员特征和资金流向的详细书面材料。
这些证据直接、有力,且提交得非常“及时”。
我茫然地看着新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调查组正式通知我,初步证据显示我可能也是受害者,学术道德审查暂停,等待进一步司法结论。
我走出学院办公楼,阳光刺眼。手机震动,是一个本地座机号码。
我接通,对面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苏景辰?”我哑声问。
“……嗯。”他的声音传来,异常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没事了。”
“是你做的?”我握紧手机,“那些证据…是你交给警方的?你…你举报了你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他极轻的一声笑,带着无尽的苦涩:“不然呢?难道看着他们把你毁掉?”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一开始不就是你…?”
“是我。”他承认得干脆,声音低下去,“我偷看了你的电脑,复制了数据…那时候我疯了,我恨你推开我,恨你怕我…我想,如果你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我了,是不是就会回到我身边…或者,至少能让我‘帮你’…”
他顿了顿,呼吸沉重:“我把数据匿名卖给了出价最高、也最急于求成的那伙人。我以为…这只是一次交易。但我没想到,他们那么贪心,那么狠…他们要的不是数据,是要彻底把你钉在耻辱柱上,永无翻身之日。”
“当我发现他们的计划时,已经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我看到你被质疑,看到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瞿若,我受不了。我宁愿自己下地狱,也不能让他们这样毁掉你。”
“所以你去取证?去卧底?”我难以想象,他这样一个偏执到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是如何周旋于那些狡猾的对手之间,拿到那些致命证据的。
“不难。”他简短地说,避开了其中的凶险,“他们认钱,也轻视我。我只要表现得比他们更贪、更无所顾忌就行。”他深吸一口气,“证据交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后果。教唆、商业窃密未遂、还有之前跟踪骚扰你的记录…数罪并罚,我可能要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了。”
他说的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瞿若,”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祈求,“别怕了。以后…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没人会打扰你了。我保证。”
“那个‘家’…我退租了。钥匙我扔了。里面的东西…我都处理掉了。”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剥离自己血肉的一部分,“你说得对,那是笼子。我不该…不该想着把你关进去。”
“你好好读书,做你喜欢的研究。你本来就应该在光里的。”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忘了我吧。就当我…就当我从来没回来过。”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嘈杂人声,似乎有人在催促他。
“我该走了。”他说,停顿了很久,最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瞿若,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是真的。”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像心跳逐渐停止的声音。
我举着手机,僵立在六月的阳光下,却感觉浑身冰冷。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恨他吗?恨。他偏执,疯狂,差点毁了我。
怨他吗?怨。他自作主张,用最错误的方式介入我的生活。
可是…
可是他最后,用把自己送进深渊的方式,把我从他自己亲手参与制造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他偷走我的数据是罪,可他拼上自己换取证据、还我清白,也是不争的事实。他那扭曲的、令人恐惧的爱里,竟然真的藏着可以为我焚毁一切的疯狂内核。
我想起他左眉尾那道小小的疤,想起高中时他挡在我身前义无反顾的样子。那个少年,或许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生活的苦难、家庭的负重和他自己无法排解的病态执念,扭曲成了如今这个伤痕累累、危险又悲哀的模样。
他说的“一段时间”是多久?几个月?几年?等他出来,会是怎样?是治好了病,重新开始?还是变得更加偏激、更加无法挽回?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他用那样平静而绝望的声音说“忘了我吧”的时候,当他承认一切错误并选择自我放逐的时候,我心里那座因恐惧而筑起的高墙,轰然塌陷了一角。
露出的不是原谅,不是爱,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是理解了那疯狂背后的痛苦根源,是看到了那黑暗深处一丝未曾泯灭的、属于旧日时光的微光,是意识到,我们都被命运的洪流和自身的缺陷,冲撞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泪水不断滚落。为这场无妄之灾,为他可悲可恨的牺牲,为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曾经,也为前方依然迷雾重重的未来。
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也彻底退出了我的生活。
而我,站在重新获得的“清白”和“自由”里,却感觉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那风声里,全是他最后那句轻如叹息的:
我爱你。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