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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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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书下来后,苏景辰消失了一年多。强制心理治疗、社区服务,以及法律附加的、禁止靠近我特定范围的规定,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我的生活逐渐回归正轨。学术风波平息后,我在导师的鼓励下重新投入研究,甚至因为那场无妄之灾中表现出的韧性,反而赢得了更多信任。我依然谨慎,但不再像惊弓之鸟。林远毕业去了深圳,偶尔联系。赵明还是老样子,打游戏,谈恋爱,对我的事知趣地不再多问。
我以为时间会这样平复一切,直到那个秋日的傍晚。
我在物理系老馆的顶楼天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是我心烦时独处的秘密基地。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橘,我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校园。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图书馆侧面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身姿依然挺拔,但远远望去,能感觉到一种沉静了许多的气质。他没有试图隐藏,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教学楼的方向,手里似乎拿着一本书。
距离很远,校规和禁令仿佛还在生效,但我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没有靠近,只是在那里,像一个遥远的、安静的坐标。
我没有下去,也没有避开。我们就隔着半个校园的距离,共享了那个夕阳沉落的傍晚。直到天色暗沉,他才转身,慢慢走入人群,消失不见。
那之后,他开始以一种极其克制、几乎不露痕迹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背景”里。不是在教室或宿舍附近,而是在一些更公开、更偶然的场所。周末我去国家图书馆查资料,会在斜对面的阅览区瞥见他的侧影,埋头看着一本很厚的书。我去五道口听一场学术讲座,散场时在出口的人流中,会看到他站在远处的柱子旁,似乎在等人,目光与我轻轻一触,便礼貌地移开。他甚至出现在我偶尔去做志愿服务的聋哑儿童康复中心,在另一个活动室,安静地帮忙整理教具,听说他是新来的、定期来做社区服务的义工。
他遵守着所有的界限,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逾越的动作。只是存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个褪去了所有攻击性和占有欲的旧日幻象。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了许多,只是深处沉淀着厚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小心翼翼。
这种“存在”没有带来恐惧,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复杂的酸涩。我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履行他的“治疗”,也在用这种方式,艰难地学习如何“正常”地靠近一个人。
转机发生在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身上——我的导师,严谨到近乎古板的系副主任,周教授。
周教授是学界泰斗,对我要求极高,但也极其护短。学术风波时,他是最坚定相信我的人之一。一天课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推了推老花镜,忽然问:“最近,是不是还有个姓苏的年轻人在你附近出没?”
我心头一紧,不知如何回答。
周教授却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论文复印件,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篇投给某国内核心期刊的物理论文,作者署名是苏景辰。论文主题是关于复杂网络中的信号衰减模型,恰好与我目前研究的课题有一个交叉的薄弱环节,我曾为之头疼许久。而这篇论文的推导和其中一个辅助算法,极为精妙地补全了那个环节的逻辑。
“这…”我震惊地抬头。
“匿名评审意见回来了,评价很高,尤其是对那个交叉环节的处理,被认为有独到见解。”周教授缓缓说,“编辑部把作者信息隐去后,恰好分到我这里做最终审核。我一看那个问题切入点,就想到你卡住的地方。”他看着我,“我调了作者信息。苏景辰,夜大肄业,但有很强的数学天赋和工程实践背景。更重要的是,”周教授目光锐利,“他在投稿附言里特别说明,如果涉及任何学术伦理问题,或与任何现有研究有潜在冲突,他愿意无条件撤回,并提供了他所有推导过程的手稿和模拟数据以备查验。”
周教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之前的事,受了大委屈。这个苏景辰,法律上付出了代价,心理上据说也在治疗。如今看来,他倒是把聪明劲儿用对了地方,还知道避嫌。”他指指论文,“这东西对你眼下这个阶段有帮助。学术归学术。至于其他…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我只提醒一句,眼睛要亮,心要定。”
我拿着那篇论文,指尖微微发抖。这不是匿名的包裹,也不是遥远的关怀。这是他用他的头脑、他可能熬了无数个夜才得到的成果,以一种极其谦卑和严谨的学术方式,递过来的橄榄枝。他甚至在投稿时就想到了可能给我带来的困扰,提前做好了撤稿澄清的准备。
心里那座冰封的高墙,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然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我带着那篇论文,去了那家他曾“偶然”出现过的聋哑儿童康复中心。我知道他每周五下午会在这里做义工。
我在活动室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他。他正半蹲在地上,耐心地陪着一个听障小女孩拼图。他的侧脸很专注,动作轻柔,时不时用手语和简单的口型与女孩交流,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和而专注的神情。夕阳的光晕笼罩着他,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发现我。我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小女孩拼完最后一块,高兴地举起手,他才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仿佛心有灵犀般,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看到我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脸上柔和的笑意凝固,然后慢慢被巨大的震惊、不知所措,还有一丝慌乱的期待取代。他迅速对小女孩比划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出来。
我们在走廊上面对面站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新装修材料的气味,远处传来孩子们模糊的笑闹声。
“瞿…瞿若。”他先开口,声音干涩,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义工服的衣角,“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我…我又…”
“我看了你的论文。”我打断他,举起手中的文件夹。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垂下眼帘:“那个…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可以立刻联系期刊撤销。我只是…觉得那个思路可能对…对你有点用。没有别的意思。”他语速很快,急于撇清,仿佛怕我误会他又在试图干涉或捆绑。
“算法很精彩。”我说,声音平静,“尤其是对非线性干扰的处理,比我现在用的方法简洁。”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变成一种谨慎的喜悦。“真…真的吗?那个…其实还可以优化,我后来又想了一个…”
“周教授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我说,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新建的、仅用于学术讨论的邮箱地址,“如果你有时间,并且愿意的话,关于这个模型后续的拓展应用,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纯学术交流。”
他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像接过千钧重担,手抖得厉害。他看着那行地址,又看看我,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氤氲出水汽。他拼命眨着眼,想把那湿意逼回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我…我有时间。”他最终哑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随时都有。谢谢…谢谢你,瞿若。”
他没有说“谢谢”我给他机会,而是谢谢我愿意和他进行“纯学术交流”。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却开出了一朵小心翼翼的花。
“下周五下午,如果你还来这里,”我顿了顿,看向活动室里那个又跑过来扒着门框好奇张望的小女孩,“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这里…挺安静的。”
说完,我没有等他的反应,转身离开了。走到楼梯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那张纸条,贴在胸口,肩膀微微耸动着。夕阳金色的余晖穿过走廊窗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那背影不再偏执孤绝,而是充满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的震颤与悲伤。
我知道,这仍然不是原谅,不是和好。
但这或许是一个开始。一个在清华园秋天的夕阳下,在孩子们单纯的目光里,在严谨的学术论文纸页间,缓慢萌芽的开始。
从一篇论文,一个邮箱,一次约定的讨论开始。
我们都清楚,通往彼此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过往的伤痕依然深刻。但至少,我们不再背对着背,走向更深的黑暗。我们有了一个理由,可以试着转过身,隔着一段安全的、由学术和规则构筑的距离,看向对方,看看那条路上,是否还有可能,生长出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理解。
比如,新的认识。
甚至,比如,某种伤痕累累的、却依然不肯死去的,温柔的可能。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日微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