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九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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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骁没喝过酒。
他对于酒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的亲生父亲上，酒气熏天又暗无天日的屋子，稍一不慎就会踩着哪个摆在地上的瓶子，骨碌碌地往外滚。
而他的亲生父亲有时候是醒着的，醒着的时候有时候会隐在黑暗里只定定地看着他，有时候会摇摇晃晃地起来、狠狠拽住徐知骁的头发，他当时还小，力气没那么大，奋力挣扎也只会得到几个恼羞成怒的巴掌。
疼痛一开始很锐利，到后边却钝钝的。
他说起话来都像做梦，嘟囔着一遍又一遍恨道：“凭什么是我……臭婊子，凭什么是我……”
徐知骁动了动身子，好像能听见这具腐朽身体转动脑袋时发出的嘎吱声，眼珠子快突出来地盯着他：“你不服气？啊，瞪着我？我养着你！是我养着你的，一直都是我养着你的……”
“难道就是我现在没工作了，你就不服气了？啊……”
徐知骁揪准时机，狠狠地推了一把他，然后堪称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房间。
他抖着手把门锁上，靠在门边上听了会儿动静。
外面好像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而他睡着的时候比较省事，只要徐知骁小心翼翼地绕过他，趁他醒来之前把门锁上，一切都太平了。
睡着的他像座小山，窝在沙发上，在黑暗里拱出一点幅度。
徐知骁眨了眨眼，灯光被玻璃杯里盛着的酒液折射，落在桌面上是一片漂亮的光。
刘帆拿着尹任的杯子装着酒逞英雄，这会儿尹任冷笑着问他：“我今天反正不喝酒，这杯子我之前装橙汁的时候还用过了，你说怎么办？”
刘帆讨好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嘿嘿尬笑了两声：“我可以喝！”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更飘忽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我帮你重新拿个杯子？”
陈煦淡然地喝了口椰汁：“哈。”
“啧啧啧，果然喝酒误事啊，瞧瞧你惹了什么事啊真是的……”王登叶边摇头边说。
徐知骁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忽然恍然——他已经离十多岁那年很远了，也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
他现在十八岁，无论之前过得多么糟糕，但现在看起来还行。
他现在好像还是不能克服很多东西，但他也在努力往前走了。
他闭了闭眼，嗅了嗅杯子里的液体。
或许是离热闹太近了，再次闻到酒味的时候，比心悸先来的是那个夜晚。
夏深寥靠他靠得很近，近到好像连呼吸都可以共享，在那个带着点凉风的夜晚，他们的距离史无前例地拉近。
成为那个晚上彼此的唯一。
徐知骁垂着眼，酒刚入口的时候带着股辛辣，他皱了皱眉，并不习惯。
夏深寥似乎一直在注意他，瞥见他蹙起的眉头就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觉得不喜欢？不喜欢就别喝了，别管他们说的什么……”
徐知骁没吭声，还是一口一口接着往下咽。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陈煦犹豫了半天，小声劝：“那个……骁哥，不喜欢就别喝了吧。”
“骁哥，不是，那什么我都是瞎说的——而且即使有也没必要，你明天早上不用学习吗？”潘凯忽然有种把学霸带上不归路的愧疚感。
不轻不重的“哐”一声，震得在场人都情不自禁地抖了下。
把酒一路背过来的刘帆满脸心虚地抬起手：“骁哥，你还好吗？”
怎么总觉得下一秒就能出去打人呢？
这种完全不加掩饰的冷淡，刘帆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了……上次见是什么时候？可能要追溯到学期开始，五班人有意无意地避着他，每个人都不乐意和他搭上边。
而徐知骁也好像不在意他们，每天上课就趴在桌上，偶尔会直起身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地上会课，全身上下都带着股颓唐。
刘帆总觉得有些心慌。
徐知骁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把空空如也的杯子往桌上一磕，表情好像也恢复了正常：“好了。”
众人试探性地观察了他很久，才勉强收回视线，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相声。
“……还好吗？”夏深寥的声音很轻，落到徐知骁耳朵里时像是片羽毛，他的眼睫颤了颤，摇了摇头。
“还行。”他回想了下喝酒时的感受——一开始他以为他会适应，其实到后来他还是不喜欢喝酒时的感受。
他上网的时候还听过有人说等长大了喝酒就会有滋味了，因为长大了烦恼多，比起烦恼，酒就显得很好入口。
他还不清楚到底要拥有多少烦恼才算长大，但反正现在，他抿了抿嘴，声音带着些柔软：“我还是不喜欢。”
“那之后就别喝了。”
“嗯，”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我试过了，才知道我还是不喜欢。”
夏深寥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徐知骁歪着头，他们之间的距离倏然间变得捉摸不定——徐知骁再近一点好像就能靠在他的肩上，但是他没有。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了声音。
在一片热闹里，这个小角落的寂静并不起眼，无论是刘帆还是陈煦都有意无意地略过了他们……好像在这种氛围下，多做一点也没什么。
徐知骁眯了眯眼，在脑袋里这个想法生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就动了。
在夏深寥发怔间，他的手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他垂下眸，小声问：“为什么？”
“嗯？”
徐知骁没听清，靠近了点。
夏深寥沉默地盯着他许久，叹了口气，反客为主地握紧他的手，像咬耳朵般：“……你还清醒吗？”
“可能？”徐知骁不太确定地说。
夏深寥默了默：“我们走吧。”
“去哪儿？”徐知骁好像更呆了点。
“去……”夏深寥的声音停了停，“回宿舍。”
徐知骁抬起头，很安静地看着他。
半晌，才慢吞吞地点头。
他的注视总是透着股静默，平静地看着他，好像是要把记得更深刻一点，又好像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是单纯想看着他。
夏深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下一秒径直起身，两个人还牵着的手措不及防暴露在这一桌子人面前。陈煦张了张嘴，王登叶瞪大了眼，刘萱表面冷静地后仰——夏深寥意识到了什么，瞥了眼两个人的手，没松。
或许是两个人的态度太过自然，潘凯和魏翔两个一看劝不住徐知骁喝酒就开始自己管自己酒的人迷蒙地盯着他们两个人，潘凯还摆了摆手：“夏哥、骁哥，你们要走了啊？”
陈煦扶额。
刘帆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他捂住魏翔的嘴，就听见夏深寥不冷不淡地点了点头：“嗯，先走了。”
“呃，”陈煦抽了抽嘴角，“骁哥？”
徐知骁听见她的声音，也点了点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地接着牵夏深寥的手，语调和平常别无二致：“嗯，走了。”
陈煦、王登叶、刘萱：“……”
这绝对能列入五班十大诡异场面top1！！！绝对！！
几人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说出个一二三，因为刘帆过于震惊所以忘了捂住嘴的魏翔打了个哈欠：“夏哥，这次不是你的欢送会吗？你先走了？”
徐知骁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倏地扭头盯着夏深寥。后者表情变都没变，非常淡定：“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甚至不需要他们的响应，撂下这句话后他们的夏哥牵着骁哥就往门外走了——刘帆狠狠地薅了把自己的头发，声线都是抖着的：“夏哥知道他们俩是牵着的吗？”
陈煦神情凝重：“应该是知道的，夏哥又没喝酒。”
“……那为什么不放开啊？”
刘帆更绝望了。
潘凯茫然地抬起头：“什么牵……手……”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煦面目狰狞地压了下去：“睡你的觉，少说话！聪明人的事呆子少插嘴！”
各位忧心忡忡地对视，总觉得他们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明天会被灭口吗？”刘帆渡过了那阵惶恐，虚无地躺在座位上。
“不会，”尹任优雅地擦嘴，“因为明天还可以不去学校。”
“那后天呢？”
“可能吧。”
“……”
刘帆望着窗外的墨色，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救了。
冬天的时候天黑得早，各家的店也关得早些，有很长一段路甚至没什么生气。
徐知骁眨了眨眼，那股晕劲后知后觉地反了上来，他顿了顿，又把自己缩得更严实一点：“还有多少天？”
“十多天。”他的话没说完整，但夏深寥就是畅通无阻地答上了。
哦，十多天。
他想，确实不远了。
“夏深寥，”可能是因为把脸埋进衣领里的原因，徐知骁说话时略显含糊，“C市离这里很远吗？”
“不远，坐车很快的。”夏深寥捏了捏他的手指。
“那你在那边有很多朋友吗？”
“还好。”
那就是有。
徐知骁腹诽，夏深寥对谁的态度都算得上温和，会有一大票朋友根本不奇怪。
即便他根本不想这样想，但当离别就摆在明面上的时候，他故意把路面上一颗石子踹到草丛里，想——或许回到了那里，他就会把这儿忘的一干二净。
无论是他，还是刘帆、潘凯、陈煦等等一干五班人，他们的名字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被忘记，到最后临城也只能在夏深寥的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印象。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每个人都在彼此的人生里来来往往，或许有幸成为最特别的那个，也或许只能充当短短一瞬间的特殊。
他对于夏深寥来说是什么？
徐知骁没继续想。
“徐知骁，C市离临城并不远。”夏深寥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徐知骁忽然意识到他还没有走，此时此刻他还停留在他身边。
“我们加了微信，即便真的分隔两地也能通过手机联系，”他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我上次问你想考哪所大学，你没回答我，这次呢？要不要考到C市？”
“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吗？”徐知骁无奈地看着他。
“……嗯，是吧。”夏深寥说话更缓了点，“我还是想和你近一点。”
徐知骁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好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舌尖舔过不太明显的虎牙，他说：“C市那边的学校分数线那么高，我也不一定能考上。”
“你可以。”
“你怎么对我这么自信？”
“不是对你自信，是你就是有这个实力。”
“考到C市，然后呢？”徐知骁深呼吸一口气，偏过头看他，一字一顿，“然后，你想怎么做？”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停下脚步，在如此安静的夜晚，他们的呼吸声都显得有存在感，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存在。
徐知骁静静地凝视着夏深寥，无法控制的心跳声愈演愈烈，好像是有什么要在这个晚上发生了。
“徐知骁，”真到了这一刻，夏深寥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是抖着的，尾音在最后一刻没忍住飘了一瞬，发着颤，“……我喜欢你。”
“嗯，”徐知骁低着头，没看他，“我也喜欢你。”
他的脑袋抵着夏深寥的肩膀，低低地又重复一遍：“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九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