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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各怀鬼胎龙虎斗 ...

  •   明明刚挨了一顿拳脚,周探却没事人一样,到了亥时,照旧打着灯笼,悄悄出了门,不知办甚么事,直到后半夜才回来。

      回来以后,面上仍不见疲色,继续聚精会神地开始处理一摞文书。翻完了仍旧精神矍铄,便拿了一根叉杆,坐到院子里粘树上的知了!

      张从云半夜起来解手,正好看到周探手起杆落,迅疾若电光,一只鲜活的知了便被叉下了树,在杆头“唧唧”垂死挣扎。

      他看向周探的目中不禁又多了几分意外。

      建康地处南方,知了叫得早,吵得人睡不着觉。偏偏南齐官衙都懒惫得很,拨给质子府的款项层层盘剥下来,更是少得可怜,去了日常花销,只顾得了堪堪几个佣人,要么是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要么是黄口稚子,哪里能顶事。

      但这质子倒好,一点皇子架子没有,漏雨就自己同用人和了石灰上房堵洞,知了吵就亲自上阵叉,颇为怡然自得。

      从前只听说九皇子出身低微,性格唯唯诺诺,贪生怕死。可这二年观察下来,才发现这九皇子颇有些其他皇子不及的过人之处,能忍他人所不能忍。

      背后生了眼睛一般,周探忽冲他招招手:“来,坐。”

      张从云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抱着小凳就蹿来:“殿下,有什么吩咐?”

      周探拿树枝拨着死知了,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忽一笑:“从云啊,你是我的好朋友么?”

      张从云嘿然:“九殿下这话可就生分了,往南齐走这一遭,不早是生死与共的交情?”

      周探闻言顿了顿,丧气道:“唉,从云兄,这话是我问的对不住你。只是,这些日子,我寝食难安,忧虑过度,又无人可分担,因此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张从云心道你这黑心厮要是会人产生愧疚,真是太阳打西边升起了,嘴里还道:“不是说了我与殿下是过命的交情吗?有什么忧难,只管说便是。”

      周探盯了他一会儿,反复要在他的胖脸上搜刮出真相的影子。

      张从云被看得发毛,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对视,就在要崩溃别开眼的时候,周探终于转过头,懒懒道:“你不是想知道父皇给我派了什么事吗?其实也不是甚么机密,我从前不告诉你,只是怕害了你。”

      张从云可没蠢到要信周探,心道:还不是你信不过!

      但他察觉到了加官进爵建功立业的机会,当机立断,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换上一脸肃容,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表忠心:“九殿下何出此言?张某既受圣上所托出使南齐,早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若有用得上张某的地方,尽管吩咐,某定万死不辞!”

      周探见状,似乎十分满意:“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稍稍动些小手脚罢了。”话锋一转,压低嗓门,“你若有此心,明晚同我走一遭,可做得?”

      张从云爽朗道:“这个自然做得!”

      “不过,我也要事前同你说好,明日一去,日后有什么事,便是咱们一同担着了,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可千万要听我的命令。让你做,你便做。不让你做,便是掉脑袋,也不许做,听到么?”

      他后面语气陡然冷下来,隐隐透出戾气。张从云未至一震,大声道:“是!某唯九殿下是从!”

      周探这才拍拍他的肩:“起来吧。回去好好休息,明晚估计是睡不好了。”

      张从云仿佛看到了自己身着一品朱衣的模样,激动得哪睡得了,白天也过得梦游一样。晚上周探对他招招手,他便轻盈地扭动肥胖的身躯,一跃跃上了马车。

      马车七拐八绕,竟轻松越过了城门的盘查,驶离了城内。张从云有些悚然:这周探不声不响的,竟连城门守卫都买通了。马车颠上了一座小山,晃得张从云晚餐都要吐了出来,不禁忍着恶心问道:“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么偏!”

      周探却一脸轻松地闭目养神:“憋着点,别吐身上。待会要见贵客,别衣冠不整的坏我事。”

      张从云只好绿着脸,心里骂了一路娘。

      没想这贵客颇为神秘,为了低调,后半段竟然让他们走路前往,坐马车都不行。

      张从云拖着肥躯,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山间泥路,看着前面带路的黑衣人腰间别着的闪闪银刀,心想周探不会被人骗去谋财害命吧……那岂不是连累自己!

      周探却颇为轻车熟路,手中捧着个沉重的小箱子,走得行云流水。

      二里地过后,才堪堪见个宅邸的轮廓,透出点婆娑诡异的灯火。

      张从云被折腾得大汗淋漓。不过,在穿过这宅邸内富丽堂皇的回廊时,还是心里忍不住嘀咕:嗬,这是哪位达官贵人偷偷盖的金屋?看样子没少贪。

      就这样走进一间雅致的书房,里面坐了个穿华服的老太监,白白胖胖,慈眉善目,周围围了一圈小太监。

      周探的目光扫过满屋的奇珍,眼中有轻蔑一闪而过,转身后旋即换成精明世故的微笑。

      他开了箱,手中一字排开纯金的筹码。

      筹码上工工整整镌刻着字。

      金珠一百斛,白银五十万两,香车十架,宝马二十匹,珊瑚五十支……

      这北邺质子平日看着无比拮据,有点钱都花在修漏雨屋顶上。没想到此刻竟然出手大方,富可敌国。

      小太监们眼中亮了起来。老太监却垂着浑浊的眼,一脸瞌睡样,仿佛马上就要昏了过去,压根看不见那些黄白之物。

      周探笑眯眯的。何公公不动,他也不动。

      就这样沉默对峙了半天,屋里静悄悄连呼吸声都一清二楚。

      终于,何公公忽醒了一样,懊恼道:“对不住对不住,九皇子殿下,我老眼昏花的,贵客来了,都还在打盹呢……哎!这是干什么?这一桌是什么意思?赶紧收回去!收回去!”

      他起身把筹码往箱子里推,手下却虚虚的。

      周探上前摁住了他,急匆匆道:“何公公,你连我的来意都不知道呢,怎么就这样乱揣度人?我是这样的人吗,故意做这种事,让您难办!”

      那老太监嘟囔道:“呀!老身是大齐的臣子,可不能对不住大齐呀……那你说说,你要干什么。”眼睛却睁开了,扫过周探和张从云,尖锐得毒蛇一样,看得人极不舒坦。

      周探道:“我希望,公公能用这些小小的心意,去帮一个人。”

      何公公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哦?不知是谁,值得大邺下这样的功夫去捧呢?”

      周探唇畔笑意越发深,缓缓道:“三皇子,高僖。”

      何太监脸色一变,再抬眼时,已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九殿下也太抬举老奴了。老奴不过一个端茶倒水的奴才,哪有这能耐?更何况——”

      他瞄了周探额头的伤一眼:“老奴虽孤陋寡闻,但殿下和三殿下的事,还是有所耳闻的。不知殿下出于什么样的立场,才想要帮助三殿下呢?”

      周探“嗐”的叹出口闷气:“实不相瞒,若说我完全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可事关齐、邺两国民生,我个人那点事也只能靠边站了!”

      “民生?”

      “是啊。”

      周探微微前探,显出了几分攻击的意味,直言不讳:“敢问公公,您是主战,还是主和?”

      此语一出,别说那群小太监,张从云都捏了把汗。

      这问题在南齐朝廷中相当敏感。自从南北二分天下后,南齐朝中便也分为两派,主战派和主和派。主战派想要挥师北上,收复失土;主和派则希望偏安一隅。

      像何太监、高僖他娘如夫人、齐帝都是主和派;而高欢则是主战派的中流砥柱。

      何太监抿了口蜜水,道:“当然是万世太平再好不过了。”

      此屋密闭,一室幽光。周探举目,望向那一支明晃晃的烛光,似有千般愤懑、万般无奈:“是啊。数十年来,齐邺两国战火纷飞,破耗无数,对百姓生计有百害而无一利。我父皇常念:若是能让两国修好,便是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就是为此,父皇才派我来当结盟的担保。同时,大开通商,降低一半的关税,送来成车成车的奇珍异宝,只是……”

      “只是?”何太监也一脸煽情,好像真的被打动了一般。

      周探语调一点点沉下来:“只是,现在有一个人,想要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那要怎么办呢。”

      他愤愤道:“贵国太子对我大邺一直戒心十足,招兵买马,安营扎寨。无论谁劝,都不改主意……”

      “唉……”

      何太监缩头,喝茶。

      周探又道:“反倒是如夫人和三皇子,深明大义,一直劝陛下与大邺修和,永结同心。若是三皇子能够掌控大局,是不是能促成我们两国的秦晋之好呢?”

      何太监模棱两可地叹出口气:“可是太子殿下深得民心,废长立幼也不合规矩……”

      周探一脸惋惜:“贵国太子确实爱民如子,他的高风亮节我倾慕不已。可是,与我大邺作对,确实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何太监眼神也沉了下去:“是呀,这可难办呢……”

      周探道:“所以,需要公公挺身而出,在其中斡旋。不能再让权柄操持在高欢手中了。”

      何太监颤抖着嘴唇:“听了殿下的一席话,老奴也感同身受呀!可我不过是个奴才,怎敢和太子对着干……尤其这些金子银子的,就算是用来帮三皇子的,老身也拿不得呀!何况这么多东西,一下子到了老身手里,落到旁人嘴里,不就是‘贿赂’吗……”

      张从云听得好笑。

      要是何彦亭算普通奴才,那南齐也没有大官了。

      全天下都知道,南齐的如夫人、何太监狼狈为奸——何彦亭受齐帝宠信,在前朝弄权专断,如夫人在后宫一手遮天。就连高欢这个太子权力都受到威胁。二人封锁了齐帝的所有消息来源,让他成日求仙问道,不问朝事,连城门外二里发生了暴乱都不知道。

      “什么‘贿赂’?不过是一点‘义财’罢了!”

      周探打断他,一拍桌:“两国修好,光通商一项,一年就能带来上百万的白银流水,够让多少人家衣食无忧了?和这些比起来,面前这点不过是零头,公公您是这太平盛世的大功臣。功臣得到奖赏,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他又慢慢坐了回去,从怀中摸出一个破烂的铜蛇信物,推过紫檀木大桌,直推到何太监鼻子下:“公公别怕事情败露,拿着它找大邺商会,东西自有办法转到公公名下,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

      张从云一见这信物,心里立刻有数了。

      商会这东西,和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北邺可以通过商会,把这些财宝以经商的名义转移到南齐店家,而这些南齐店家则由何太监的人最终把持。

      如此,就可以不着痕迹地把不干净的脏钱,洗成清清白白的收入。

      果然,何太监一见这铜蛇,立刻放了心,道:“唔,那请给老身一些时日,好好想一想这件事……”

      嘴上这么说,他的手却轻轻压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金灿灿的筹码。

      至此,大功已成。周探知道不宜久留,假情假意随便寒暄几句,也不多留,行了礼转身就走。

      在确保对方,已经走远后,几乎是同时,何彦亭和周探猛地翻了脸。

      周探道:“哼,何彦亭这阉人还算识相,知道想荣华富贵下去,该怎么做。”

      何彦亭道:“这邺九皇子真是人小鬼大,嘴上一套套的,想必不是安分货!”

      周探到底不过十七岁少年,忍气吞声两年,呕心沥血无数,终于打通层层关节,与何彦亭达成了共识,不免得意。

      张从云心里明镜一样,却也乐意陪他装装傻:“此话怎讲?”

      周探道:“高欢是太子,还是个嫉恶如仇的太子。现在齐帝还在,暂时动不得何彦亭和如夫人。齐帝一死,高欢能放过他们?”

      “为了斗倒高欢,他们在齐帝面前屡进谗言,贬走拥护高欢的官员,甚至把高欢的舅舅杨将军都排挤出了朝廷。可这些远远不够,要完全铲除后顾之忧,非把高欢拉下太子位不可。“

      张从云点头:“哦……对他们来说,咱们大邺反而是一座最牢靠的靠山啊。”

      周探冷笑:“皇帝昏庸,吏治腐败,门阀垄断,奸佞当道……南齐本就是底漏洞的船,我不过让它沉得快些罢了。日后打来,也少费些兵将。”

      张从云拍手笑:“好!今晚回去,好好喝几杯庆祝!”

      夜风凉凉。周探一双冷电样的眼睛,似是潜伏的豹。他笑道:“还没到庆祝的时候。南齐还有个麻烦人物呢。”

      “谁?”

      “高欢。”

      “他?这人手腕、心计差远了,不足为虑。”

      周探淡淡道:“他只是清高得有些天真,不是傻子。如果被他看出我在背后干这等事,我这条命——”

      他声音骤冷,在脖颈上比了个砍头的手势。

      张从云终于明白了,差点气笑:难怪你小子临时把我拉下水,原来是前有狼后有虎,想拉个垫背的!

      这下俩人真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张从云嘟囔:“难怪你示弱、卖惨,原是要让高欢尽量不怀疑到你的头上……喂,下次卖惨,带我一个!”

      他又摇摇头:“不对,你都说了高欢不是傻子,怎么还敢赌?”

      周探笑意渐深:“因为他有个绝对的弱点。”

      “什么?”

      “他是好人。”

      是啊。在一个宅心仁厚的好人眼里,一个楚楚可怜,心思单纯,行事鲁莽,出身低微,俸禄都花在打点人脉,被丢到异国他乡被欺凌都不敢告诉父亲,甚至下一个人质都准备好了的落魄皇子,有什么必要严防死守呢?

      周探瞄了一眼张从云,眯眼笑:“别紧张嘛。方法总比问题多,见招拆招便是。而且,我也要提醒你,这何彦亭也不是省油的灯,收了这么多钱,保不齐哪天要灭我们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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