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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If线 假如陆承砚一开始就资助了简妄 ...

  •   车子在晨雾中消失,但那句“谢谢你”还在简妄耳边回响。他转身回村,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陆承砚的认可像一块坚硬的基石,垫在他脚下,让他看清了自己站立的位置——不再是仰望,也不是俯视,而是一种艰难的、刚刚建立起来的平视。

      接下来的日子,简妄几乎住在茶山上。春茶采摘季到了,这是项目的第一个真正收获期,不能有任何闪失。他跟着老陈学习看茶叶的老嫩、闻香气的变化,和加工厂的老师傅讨论杀青的温度、揉捻的力度。第一批精制出来的茶叶,他泡了无数遍,记录每一泡的色泽、香气、口感,调整工艺参数,直到满意为止。

      四月底,第一批“岩野”牌茶叶正式上市。简妄没有选择传统的批发渠道,而是主打线上销售和精品门店合作。他亲自写了一篇长长的品牌故事,从七年前的雨夜写起,写到那片石头地如何变成茶园,写到那些返乡年轻人的笑脸,写到陆承砚那句“你们是股东”。文章配了精美的图片:晨雾中的茶山,采茶女灵巧的手,炒茶锅里翻腾的绿叶,还有分红大会上那些质朴而灿烂的笑容。

      文章在几个生活方式平台上发布,意外地火了。很多人被故事打动,订单纷至沓来。更让简妄意外的是,有几家高端酒店和精品超市主动联系,想要长期合作。他们看中的不仅是茶叶品质,更是背后的故事和可持续的理念。

      简妄把销售数据整理好,发给了陆承砚。这次陆承砚回得快了些:

      数据不错。但别被冲昏头。品质是根本,故事只是锦上添花。

      依然冷静,但简妄读出了提醒之下的肯定。他回复:

      明白。已加强品控流程,每批次留样检测。故事会讲,但茶更要做好。

      五月,陆承砚的危机似乎进一步缓解。集团发布了一季度财报,虽然增长依然乏力,但亏损收窄,现金流改善。股价稳住了,媒体上的□□也少了。简妄从一些零散的信息拼凑出,陆承砚采纳了他报告中部分更激进的建议,主动剥离了几个非核心资产,并对管理层进行了清洗,那个和堂叔有牵连的东南亚项目被彻底砍掉,虽然短期损失惨重,但斩断了持续失血的隐患。

      代价是,陆承砚在家族内部的处境更加孤立。简妄在一次和上海同事的通话中偶然得知,陆承砚的父亲——已经退休多年的陆振华——罕见地出现在集团总部,和儿子关起门来谈了两个小时,离开时脸色铁青。

      简妄心里隐隐担忧。他知道陆承砚的强硬,但家族内部的裂痕,有时比外部的敌人更难处理。他给陆承砚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只问了一句:

      陆总,一切还好吗?

      这次陆承砚没有立刻回。直到三天后,深夜十一点多,回复才来,只有三个字:

      习惯了。

      简妄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习惯了”,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多少隐忍、孤独和疲惫?他几乎能想象出陆承砚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窗外是繁华的上海,窗内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无法与人言的重量。

      那一刻,简妄突然非常想立刻飞回上海。不是为了汇报工作,也不是为了提供什么建议,仅仅是想……去看看他。这个念头如此强烈,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最终没有去。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陆承砚需要的是稳固后方,而不是情感上的慰藉——即使需要,那个慰藉也不该、也不能来自于他。他们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资助与被资助,老板与员工,投资人与被投资人。他可以走到玻璃前,甚至可以伸手触摸它的冰冷,但无法真正打破。

      他只能更努力地做好项目。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陆承砚做的。

      六月,雨季提前到来。黔东南的雨水丰沛,对茶树是好事,但也带来了山体滑坡的风险。一天夜里,暴雨如注,简妄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是杨帆,声音焦急:“简妄哥,不好了!通往三号茶山的盘山路被冲垮了一段,山上还有两个看护棚屋,里面可能有守夜的村民!”

      简妄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套上雨衣就冲了出去。雨大得睁不开眼,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显得微弱。他一边召集村里的青壮年,一边向镇里和县里请求支援。但雨太大,外面的救援力量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不能等!”简妄对聚集起来的二十多个村民说,“我们自己上。杨帆,你带一队从侧面绕,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其他人,带上绳子、铁锹,跟我从塌方边上试着过去!”

      没有人退缩。这些淳朴的村民,在项目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中,已经将简妄视为了自己人,将茶园视为了自己的产业。他们沉默而迅速地准备好工具,跟着简妄冲进了雨夜。

      塌方路段有十几米长,泥石流还在缓缓往下淌,非常危险。简妄观察了一下地形,指着上方一处看起来相对稳固的岩体:“从那里爬过去,用绳子做保护!”

      他第一个上。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几次差点滑倒,全靠手臂力量死死抓住突出的石棱。雨水糊住了眼睛,他抹一把脸,继续往上攀。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地带,他固定好绳索,抛下去。

      一个,两个……村民们依次攀爬上来。最后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支书,腿脚不太利索。简妄又爬下去半截,几乎是半背半扶地把他带了上来。

      队伍继续前进,终于在天蒙蒙亮时赶到了三号茶山。万幸,棚屋建在较高处,没有被泥石流直接冲击,但两个守夜的老人被困在里面,棚子一角被倒下的树压住了。

      大家七手八脚搬开树木,救出老人。两人只是受了惊吓,有些擦伤,并无大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简妄这才感觉到浑身冰冷,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手脚都有些麻木。他找了个稍微避雨的地方,想坐下喘口气,眼前却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简妄哥!”杨帆赶紧扶住他,“你脸色好差!”

      “没事,有点累。”简妄摆摆手,但声音虚弱。

      回到村里,简妄发起了高烧。淋了大半夜的雨,加上高度紧张后的松懈,病来如山倒。他躺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浑身滚烫,意识都有些模糊。

      杨帆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退烧针,留下些药。简妄昏昏沉沉地睡着,做了很多混乱的梦:一会儿是七年前的雨夜,他抱着妹妹在路边咳;一会儿是陆承砚的办公室,男人冰冷的眼神;一会儿又是茶山上,那些嫩绿的茶苗在风中摇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额头上覆上了一只微凉的手。那只手很稳,指腹有些粗糙。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逆光站在床前。

      “……陆总?”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陆承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他收回手,转身对旁边的人吩咐了什么。简妄听不清,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陆承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换了衣服,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但头发有些凌乱,眼下青黑更重了。

      “陆总……您怎么来了?”简妄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躺着。”陆承砚合上电脑,看着他,“杨帆给我打了电话。”

      简妄有些懊恼:“这点小事……不该打扰您的。”

      “差点在泥石流里丢了命,是小事?”陆承砚的语气冷了下来,“简妄,你做事有冲劲是好事,但不代表可以不顾安危。你是项目负责人,不是救火队员。”

      简妄被训得哑口无言。他知道陆承砚说得对,但当时的情况……

      “项目离不开你。”陆承砚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语气缓和了些,“所以,你得照顾好自己。这是命令。”

      “……是。”简妄低声应道。

      陆承砚起身,从旁边的保温壶里倒出一碗粥,坐到床边:“吃点东西。”

      简妄受宠若惊,想自己来,却被陆承砚按住了。“别动。”陆承砚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这个动作让简妄彻底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陆承砚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专注地试粥温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机械地张嘴,咽下温热的粥。粥煮得很烂,有淡淡的肉香和姜味。

      一碗粥吃完,陆承砚又递过来水和药。看着他吃完,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集团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陆承砚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简妄说,“清理了一批人,也得罪了一批人。但我位置暂时稳住了。”

      简妄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会觉得累。”陆承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声音很轻,“累到不想说话,不想见人,就想一个人待着。”

      简妄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承砚,褪去了所有盔甲和伪装,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脆弱。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但你这里,”陆承砚转过目光,看向简妄,“让人能喘口气。虽然条件差,事情多,但……干净。”

      干净。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分量。

      “陆总,”简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是很沙哑,“如果您需要,随时可以来这里。茶山上的空气很好,星星也很亮。”

      陆承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

      “好。”

      那一晚,陆承砚没有走。他在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上凑合了一夜。简妄的高烧在凌晨退了,他醒来看见陆承砚和衣躺在对面床上,呼吸均匀,眉心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简妄悄悄起身,给他盖好滑落的薄被。动作很轻,陆承砚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锐利清明,毫无睡意。

      “吵醒您了?”简妄有些尴尬。

      “没睡着。”陆承砚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习惯了,睡不踏实。”

      两人一时无言。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陆总,”简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有没有想过……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想过。”陆承砚答得干脆,“但停不下来。我一停,后面就是万丈悬崖。多少人靠着陆氏吃饭,多少人等着我犯错好取而代之。我不能停。”

      他说得很平静,但简妄听出了那份平静下的沉重。原来站得越高,不是越自由,而是被更多的线捆绑着,动弹不得。

      “那……您相信我吗?”简妄问,目光直视着陆承砚。

      陆承砚看向他:“什么意思?”

      “如果有一天,”简妄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说如果,您真的累了,或者……需要有人帮您一起扛着。我希望您能想到我。不是作为员工,也不是作为被资助者,而是作为……可以分担重量的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有些僭越。但简妄说出来了。他不想再隔着那层玻璃。他想让陆承砚知道,他不是只能接受庇护和给予,他也有力量,可以成为支撑。

      陆承砚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简妄,你知不知道,分担重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承受同样的压力,面对同样的风险,甚至……可能会被一起拖下去。”

      “我不怕。”简妄说,“七年前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都不怕,现在更不怕。”

      陆承砚沉默了。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尘埃在光中飞舞。

      “好。”陆承砚最终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记住了。”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我需要你”,只说“我记住了”。但这对简妄来说,已经足够。这是一个承诺的种子,埋在了坚冰之下,等待合适的温度和时机。

      陆承砚当天下午离开了。走之前,他召集项目团队开了个短会,肯定了成绩,也指出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他说话时,简妄就坐在旁边,看着这个重新披上盔甲的男人,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项目步入快车道。茶园面积扩大,加工能力提升,销售渠道拓宽。更可喜的是,在简妄的推动下,村里成立了真正的合作社,村民们选举产生了理事会,自己管理日常事务,简妄的团队退居辅助和指导角色。这让项目有了真正的内生动力,即使有一天陆氏撤出,这套模式也能运转下去。

      十月,秋高气爽。陆承砚再次来到岩头村,这次是参加合作社的正式成立大会。看着台上那些质朴的村民代表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发言,谈论着未来的规划,陆承砚对身边的简妄说:“你做到了。不只是带来了资金和技术,更带来了希望和自主权。这才是真正的乡村振兴。”

      简妄心里暖洋洋的。能得到陆承砚这样的评价,比任何业绩数字都让他高兴。

      会后,两人再次走上茶山。秋茶已经采过一茬,茶树的叶子依然翠绿,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远处,新规划的果园和药材基地轮廓初显。

      “明年,”简妄指着远处,“我们打算在那里建一个体验中心,融合制茶体验、农家餐饮和民宿。把单纯的农产品销售,升级为沉浸式的乡村生活体验。”

      “预算够吗?”

      “初步估算需要五百万。合作社可以自筹一部分,申请一些政策性扶持,缺口大概两百万。”

      “报上来。”陆承砚说,“另外,陆氏旗下的文旅板块可以跟你们合作,导入客户资源和品牌管理经验。”

      “太好了!”简妄眼睛一亮。这意味着项目可以接入陆氏更庞大的生态体系,获得更稳定的发展支撑。

      “不过,”陆承砚话锋一转,“合作条件要谈清楚。亲兄弟,明算账。陆氏是商业机构,不是慈善组织。”

      “我明白。”简妄笑道,“我会让合作社准备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按市场规则来。”

      陆承砚点点头,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简妄已经越来越成熟,懂得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寻找平衡。

      走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群山连绵,梯田如画,崭新的村居点缀其间。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有时候,”陆承砚忽然开口,“我会羡慕你。”

      简妄愕然转头:“羡慕我?”

      “羡慕你脚下有根。”陆承砚的目光投向远方,“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的努力看得见摸得着,能改变具体的人,具体的地方。而我……”他顿了顿,“我整天在数字、报表、会议、谈判里打转,有时候赢了都不知道赢的是什么,输了也不知道输掉了什么。高楼广厦,繁华似锦,但脚下是空的。”

      这番话让简妄心头震动。他从未想过,站在财富和权力顶端的陆承砚,内心会有这样的虚无感。

      “陆总,”他轻声说,“如果您愿意,这里也可以是您的根。不是作为投资者,而是作为……这片土地的朋友,这些村民的伙伴。”

      陆承砚转头看他,眼神深邃:“简妄,你在邀请我?”

      “是。”简妄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邀请您参与进来,不仅仅是投钱,而是真正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也许,您能找到您想要的那种……实在感。”

      陆承砚看了他很久,久到简妄以为他会拒绝。但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考虑。”

      下山时,天色渐晚。陆承砚的车等在山脚,但他没有立刻上车。

      “简妄,”他叫住准备回村的简妄,“下个月,集团有个重要的战略发布会。你跟我一起去。作为乡村振兴项目的代表发言。”

      简妄愣住了。陆氏的全球战略发布会,规格极高,到场的都是行业巨头、投资人和媒体。让他去发言,意味着将他正式推到了台前,推到陆氏核心圈层的视野里。

      “陆总,这……”

      “你值得。”陆承砚打断他的犹豫,“你的故事,这个项目的故事,比任何漂亮的PPT都有力量。我需要让人们看到,陆氏不只是冷冰冰的资本机器,我们也在做有温度、有价值的事。”

      “而且,”他补充道,语气更沉了些,“这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站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陆氏乡村振兴的标志性人物,有些暗箭就不敢轻易射向你。”

      简妄明白了。陆承砚不仅是在给他荣誉,更是在给他一道护身符。

      “谢谢陆总。”他郑重地说,“我会好好准备。”

      发布会定在上海最顶级的酒店。那天,简妄穿上了生平最贵的一套西装——陆承砚让助理送来的,量身定制,剪裁精良。他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气质沉稳、眼神坚定的年轻人,几乎认不出这是七年前那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发布会现场衣香鬓影,名流云集。简妄坐在台下前排,看着陆承砚在台上侃侃而谈,阐述陆氏未来五年的战略方向:聚焦科技与可持续发展,强化实体产业与金融资本的结合,并特别强调了企业社会责任与商业价值的统一。

      轮到简妄上台时,他深吸一口气。聚光灯打在身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双审视的眼睛。他走到讲台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播放了一段三分钟的短片。

      短片从黔东南的群山云雾开始,镜头掠过泥泞的村路、破旧的木屋,然后切换到如今翠绿的茶山、整洁的村容、村民的笑脸。有老农粗糙的手抚过茶叶的特写,有年轻人操作加工设备的专注,有孩子们在新建的文化广场上奔跑嬉戏。最后,画面定格在分红大会上,一个老人拿着红包,咧开缺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

      短片结束,现场很安静。简妄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而平静。

      “各位好,我是简妄。刚才短片里的地方,是我的家乡,黔东南岩头村。七年前,我十六岁,因为父母意外去世,辍学在家,独自抚养几个月大的妹妹。最绝望的时候,我站在村口的雨里,拦下了一辆车……”

      他讲述那个雨夜,讲述陆承砚的资助,讲述自己如何边读书边照顾妹妹,讲述大学和实习,最后讲到了这个乡村振兴项目。他没有煽情,只是平实地叙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正是这种平实,反而更有力量。

      “……很多人问我,这个项目的成功秘诀是什么。我想说,没有什么秘诀,只有四个字:尊重,共生。我们尊重土地的规律,尊重农民的智慧,尊重市场的规则。我们不是去‘拯救’乡村,而是去和乡村一起成长,实现共生共赢。”

      “这个项目,让我还清了当年的医药费借款,让我妹妹能来上海接受更好的教育,也让我的乡亲们在家门口看到了希望。但更重要的是,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力量,不是你能拿走多少,而是你能留下多少,能创造多少。”

      他讲完了,鞠躬。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很多人站了起来,掌声持续了很久。

      简妄在掌声中看向台下,陆承砚坐在第一排正中,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微笑。两人目光交汇,简妄在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赞许和……骄傲。

      那一刻,简妄知道,他真正走到了可以和陆承砚并肩的位置。不是靠他的资助,不是靠他的提携,而是靠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从泥泞中走到这里。

      发布会后是酒会。简妄被许多人围住,有想要采访的媒体,有表达敬佩的企业家,也有寻求合作的投资人。他应对得体,不卑不亢。陆承砚在不远处和人交谈,但目光偶尔会扫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酒会接近尾声时,陆承砚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香槟。

      “讲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是您给了我机会。”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陆承砚和他碰了碰杯,“你今天站在这里,是你自己挣来的。”

      两人走到露台,避开室内的喧嚣。秋夜的上海,风有些凉,但空气清新。脚下是璀璨的城市灯火,绵延到天际。

      “还记得你问过我,后不后悔资助你吗?”陆承砚忽然说。

      简妄点头。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陆承砚看着远方,“不后悔。不仅不后悔,而且很庆幸。你让我看到了投资之外的东西——人的可能性,生命的韧性。这是我做过的,最有价值的一笔投资。不是财务意义上的,是……人生意义上的。”

      这番话让简妄喉咙发紧。他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冰凉的杯壁让他冷静下来。

      “陆总,”他转头看着陆承砚的侧脸,“我也很庆幸。庆幸那天下了雨,庆幸您停下了车。但更庆幸的是,我没有仅仅停留在‘感恩’上。我走到了今天,有资格站在您身边,不是作为受助者,而是作为……战友。”

      “战友。”陆承砚重复这个词,品味着其中的分量,“很好的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任由夜风吹拂。

      “集团接下来会有一段动荡期。”陆承砚忽然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清理了内部,但外部压力不会小。竞争对手会反扑,资本市场会观望。未来一年,不会轻松。”

      “我明白。”简妄说,“岩头村项目会稳扎稳打,成为您稳固的后方。任何需要我做的,您随时开口。”

      “我需要你做的,”陆承砚转头,目光如炬,“就是继续成长,变得更强。强到有一天,即使没有陆氏,你也能撑起一片天。强到有一天,我们不是上下级,而是真正的合作伙伴,甚至……”他顿了顿,“是对手也不怕。”

      对手。简妄心里一震。陆承砚已经看到了那么远的未来吗?看到他们可能站在不同的立场,甚至彼此竞争?

      “如果真有那一天,”简妄认真地说,“我会全力以赴。但无论输赢,您永远是我最尊重的人。”

      陆承砚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些,眼角细纹舒展。

      “好。我等着。”

      那一夜之后,简妄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轨道。他依然大部分时间在黔东南,但每隔一两周会回上海,参加集团的会议,向陆承砚当面汇报。他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公事公办的语气里,多了些只可意会的默契;严肃的会议结束后,偶尔会一起喝杯咖啡,聊些工作之外的琐事;陆承砚来村里,有时会特意去看看简星,给她带些玩具和书,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小女孩已经不怕他了,会脆生生地叫他“陆叔叔”。

      简星成了两人之间一道柔软的桥梁。她喜欢画画,有一次画了一幅画:三个人手拉手站在茶山上,两个大人,一个小孩,背后是巨大的太阳。她指着画说:“这个是哥哥,这个是陆叔叔,这个是我。我们是一家人。”

      童言无忌,却让两个大人都沉默了片刻。简妄有些尴尬,陆承砚却接过画,仔细看了看,说:“画得很好。下次给你带更好的颜料。”

      冬天的时候,陆承砚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大病,重感冒,但拖了几天没好好休息,发展成了肺炎,住院了。消息封锁得很严,除了几个核心高管,没人知道。简妄是从周总监那里偶然得知的。

      他立刻赶回上海,去了医院。高级病房里很安静,陆承砚靠在床头,正在看文件,脸色苍白,手背上打着点滴。看到简妄,他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项目那边没事?”

      “杨帆盯着,没事。”简妄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听周总说您病了,炖了点汤,我们老家的方子,对咳嗽好。”

      陆承砚放下文件,看着那个朴素的保温桶,眼神有些复杂。

      “你还会炖汤?”

      “跟我妈学的。小时候生病,她就给我炖这个。”简妄盛出一碗,递过去,“趁热喝。”

      陆承砚接过,喝了一口。汤很清淡,有药材的香味,但不过分。他一口气喝完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好喝吗?”简妄问。

      “嗯。”陆承砚把碗递还给他,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看起来确实很疲惫。

      简妄安静地收拾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条。陆承砚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简妄,你恨过吗?”

      简妄一愣:“恨什么?”

      “恨命运不公,恨生活艰难,恨……那些过得比你好太多的人。”

      简妄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恨过。父母刚走的时候,妹妹生病没钱治的时候,在工地扛水泥累到吐血的时候,都恨过。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妹妹要承受这些。”

      “后来呢?”

      “后来发现,恨没有用。”简妄说,“恨不能让我妹妹退烧,不能让我有书读,不能改变任何事。我只能咬着牙,一点点往前爬。爬着爬着,就没力气恨了,只想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更好一点。”

      陆承砚睁开眼,看着他:“所以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原谅,是……算了?”

      “不是算了,是接受了。”简妄纠正道,“接受了那些苦难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接受了这个世界就是不完美的。接受了,才能心无旁骛地去创造好的部分。”

      陆承砚沉默良久。

      “我好像一直没学会接受。”他低声说,“我总是在对抗。对抗父亲的期望,对抗家族的压力,对抗竞争对手,对抗内心的……空洞。有时候赢了,但赢完了还是空。”

      “那就试着接受。”简妄说,“接受您也会累,也会病,也需要休息。接受不是所有事都能掌控,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接受……”他顿了顿,“接受有人愿意关心您,不是因为您是陆总,而是因为您是陆承砚。”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陆承砚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心脏,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简妄没有躲闪,坦然回视。

      过了很久,陆承砚眼中的锐利慢慢褪去,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简妄,”他说,“你有时候,真是大胆得让人头疼。”

      “是您教我的。”简妄笑了,“要敢想,敢做,敢承担。”

      陆承砚也牵了牵嘴角,重新闭上眼睛。

      “汤不错。下次……可以再炖。”

      “好。”

      春天再来的时候,岩头村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新修的柏油路通到了家家户户门口,茶园、果园、药材基地连成一片,像绿色的波涛在山间起伏。体验中心建成了,白墙黛瓦,既有现代设计的简洁,又融入了当地建筑的元素。周末和节假日,开始有城里的家庭自驾过来,采茶、做茶饼、吃农家菜、住民宿。

      合作社的账面上有了可观的盈余,村民们商量着,要拿出一部分钱来,重修村里的祠堂,再建一个小型的养老互助中心。简妄全力支持,只提了一个建议:在祠堂旁边,留一小块地方,建一个简单的“村史馆”,记录岩头村这些年的变化,也记录下每一个为改变付出努力的人的名字和故事。

      “包括你,简妄哥。”杨帆说,“你是我们村最大的恩人。”

      “我不是恩人。”简妄摇头,“我只是一个……桥梁。把外面的机会带进来,把里面的潜力激发出来。真正的恩人是你们自己,是每一个愿意改变、愿意努力的乡亲。”

      这话传开了,村民们对简妄更加敬重。这种敬重,不是对施舍者的感恩,而是对同行者的信赖。

      五月,陆承砚再次来到岩头村。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集团董事会和投资人的一个考察团。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个被写进财报、在发布会上赢得掌声的项目,到底是什么样子。

      考察团成员大多养尊处优,起初对泥泞的山路、简陋的条件颇有微词。但一天的行程下来,他们的态度渐渐变了。他们看到了管理规范的茶园和加工厂,看到了账目清晰的合作社财务报表,看到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村民,更看到了那些城里来的、消费能力不俗的游客脸上满意的笑容。

      晚上,在体验中心的餐厅,考察团和合作社代表、村民代表一起吃饭。菜是地道的农家菜,酒是村民自酿的米酒。气氛热烈起来,一个投资人端着酒杯对陆承砚说:“陆董,我以前总觉得你做这个项目是赔本赚吆喝,是做形象工程。今天看了,我服了。这不是慈善,这是一门好生意,更是一门有长远价值的好生意。”

      陆承砚举杯:“张总过奖。能赚钱,能带来改变,能创造多方共赢,这才是可持续的模式。”

      另一个董事问简妄:“小简,听说你还没毕业就开始管这个项目了?年轻人,魄力不小啊。有没有想过,把这个模式复制到其他地方?”

      简妄谦虚地说:“模式可以借鉴,但不能简单复制。每个地方的自然条件、人文环境、产业基础都不一样,必须因地制宜。我们正在总结经验,形成一套可操作的方法论,未来可以在类似条件的地区推广,但一定是合作式、赋能式的,不是照搬照抄。”

      回答得既有格局,又务实,赢得了在座不少人的赞许目光。

      饭后,陆承砚和简妄再次走上茶山。夜色中的茶园别有一番静谧之美,远处体验中心的灯火温暖,隐约传来欢声笑语。

      “你今天应对得很好。”陆承砚说,“不卑不亢,有礼有节。那些老狐狸都挑不出毛病。”

      “是您给我机会锻炼。”

      “机会是我给的,但本事是你自己长的。”陆承砚停下脚步,看着他,“简妄,我考虑把乡村振兴事业部独立出来,成立一个子公司,专注做这类项目。你来当总经理,独立运营,自负盈亏。敢接吗?”

      这是一个更大的台阶,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风险。简妄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敢。但我需要时间组建更专业的团队,也需要总部的资源支持,特别是在品牌、渠道和资金方面。”

      “资源会给,但不会无限度。”陆承砚说,“你要学会在市场中自己生存。三年,我要看到这个子公司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成为集团新的增长点。”

      “明白。”

      “还有,”陆承砚的语气严肃起来,“独立出去,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更纯粹。是平等的商业合作。你做得好,我继续支持;你做不好,或者理念不合,我可能会撤资,甚至……成为你的竞争对手。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简妄目光坚定,“陆总,从我决定还您那三千块钱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一辈子躲在您的羽翼下。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真正地,平等地对话、合作,甚至竞争。那样,才是对您当年那份资助,最好的回报。”

      陆承砚深深地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眼睛像深潭,映着远处的星光和近处茶山的轮廓。许久,他伸出手。

      “那么,预祝我们合作顺利。简总。”

      简妄握住那只手,温暖,有力,掌心有薄茧。这一次,他终于能平视这双眼睛,能稳稳地握住这只手,不再是因为施舍与感恩,而是基于实力与尊重。

      “合作顺利。陆董。”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某种郑重的契约,也像一场漫长征程中,战友之间无声的盟誓。

      那一夜之后,简妄的生活和工作节奏再次加快。他一边要确保岩头村项目的持续深化和良性运转,一边要着手筹建独立的乡村振兴子公司——陆承砚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野草创投”,寓意像野草一样,在看似贫瘠的土地上,也能顽强生长,生生不息。

      野草创投的定位很清晰:专注于挖掘和赋能那些拥有独特生命力、却被主流资本忽视的“野草”型企业或社区项目。投资领域不限于农业,也包括手工艺、地方文化、生态旅游等一切根植于土地和人情的产业。模式上,强调“深度陪伴”和“生态共建”,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而是提供从技术、管理、品牌到渠道的全链条赋能。

      简妄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搭建核心团队,完善投资策略,建立风控体系。他从陆氏内部挖了几个人,也从外部招聘了一些有理想、有经验的年轻人。团队虽然不大,但凝聚力很强,大家都被这个“有温度的投资”理念所吸引。

      八月,野草创投正式挂牌成立,办公室设在上海,但简妄要求团队必须有一半时间深入项目一线。他自己更是以身作则,大部分时间依然在黔东南及其他项目地奔波。

      陆承砚遵守承诺,给了野草创投一笔启动资金和部分资源对接,但并不干预具体运营。两人每周有一次固定的电话会议,交流各自领域的动态,讨论潜在的合作机会,偶尔也会争论——在投资理念、风险评估、推进节奏上,他们并不总是一致。

      有一次争论得比较激烈,是关于一个云南少数民族手工艺项目的投资额度。简妄认为应该给更多,因为那个项目不仅能带来经济回报,更能保护和传承濒危的文化。陆承砚则认为商业就是商业,不能过于感情用事,必须严格控制风险。

      电话两端,气氛有些僵。

      “陆董,”简妄最后说,“如果我们只投那些数据漂亮、回报明确的项目,那和其他的资本有什么区别?野草创投的使命,不就是要发现和培育那些‘不完美但有价值’的生命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承砚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简妄,你要记住,慈悲和情怀不能当饭吃。你手下也有一帮人等着发工资,有投资人等着看回报。理想主义是灯塔,但现实主义是船桨。没有桨,你到不了灯塔。”

      简妄冷静下来:“我明白。但我相信,在这个项目上,文化价值最终会转化为商业价值,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耐心的培育。我请求您,给我一次证明的机会。额度我可以调整,但请保留这个项目。”

      又是片刻沉默。

      “按你的思路做。”陆承砚最终说,“但我需要看到季度评估报告。如果连续两个季度达不到预期里程碑,我有权要求退出。”

      “成交。”

      挂断电话,简妄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这样的争论,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但他不再感到不安或惶恐,他知道,这是平等关系中必然会有的碰撞。重要的是,他们能在碰撞中找到共识,或者至少,尊重彼此的原则。

      秋天,简星该上小学了。简妄将她从之前的私立幼儿园转入了浦东一所很好的公立小学。开学那天,他特意从黔东南飞回上海,送妹妹去学校。

      在校门口,他碰到了陆承砚。男人穿着休闲装,站在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旁,似乎也是来送人。简妄有些意外,陆承砚没有孩子,这是送谁?

      “陆叔叔!”简星却眼睛一亮,欢快地跑过去。

      陆承砚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星星,今天上学了,紧张吗?”

      “不紧张!哥哥说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还有好多书!”简星兴奋地说。

      这时,一个穿着精致套装的中年女士从车里下来,手里牵着一个和简星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女士对陆承砚点点头:“承砚,麻烦你了。”

      “姐,客气什么。”陆承砚对小男孩说,“小睿,跟星星一起进去吧,你们同班。”

      原来是他姐姐的孩子。简妄上前打招呼:“陆总,姐姐好。”

      陆承砚的姐姐打量了简妄一眼,笑容得体:“你就是简妄吧?常听承砚提起你。星星真可爱。”

      两个大人看着两个孩子手拉手走进校门,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没想到您会来送孩子。”简妄说。

      “我姐临时有事,我正好在附近。”陆承砚简单解释,转而问,“你下午回黔东南?”

      “嗯,下午的飞机。”

      “一起走吧,我送你去机场。”

      车上,两人聊起各自的工作。陆承砚提到,陆氏内部经过一年的调整,已经基本稳定,新的战略方向得到了董事会认可,几个核心业务板块开始恢复增长。

      “但外部环境更复杂了。”陆承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增加,地缘政治影响加剧。未来几年,会是考验内功的时候。”

      “野草创投的几个项目,进展比预期好。”简妄分享道,“尤其是那个云南手工艺项目,我们帮他们设计的‘非遗+体验+电商’模式,第一个季度的销售额就超出了目标。当地几位老手艺人特别感动,说他们的手艺终于被看见了,有年轻人愿意回来学了。”

      “嗯,周报我看了。”陆承砚点头,“模式有亮点,但要注意供应链的稳定性。手工的东西,产量和品控是难点。”

      “我们已经在帮他们建立标准化流程和学徒培养体系了。慢一点,但根基更牢。”

      陆承砚转头看他:“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

      “跟土地打交道,跟人打交道,急不来。”简妄笑了笑,“这是您教我的。”

      “我教你的?”陆承砚挑眉。

      “您说过,农业有它的节奏,快不来。做人的事业,也一样。”

      陆承砚默然,随后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倒是会活学活用。”

      到达机场,简妄下车前,陆承砚叫住他。

      “简妄。”

      “陆总?”

      陆承砚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说:“年底,我父亲八十大寿。家里会办个家宴,不大,就自己人。你……如果有空,可以带星星一起来。”

      这个邀请,完全出乎简妄的意料。陆家的家宴,那是最核心的私人圈子。让他和妹妹去,意味着什么?

      看到简妄的迟疑,陆承砚补充道:“不是以员工或合作伙伴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我父亲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想见见你。”

      朋友。这个词从陆承砚嘴里说出来,让简妄心头一震。他郑重点头:“好。我和星星一定到。”

      “嗯。去吧,一路平安。”

      看着简妄走进航站楼的背影,陆承砚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司机轻声问:“陆总,回公司吗?”

      “不,去江边转转。”

      车子驶向滨江大道。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陆承砚打开车窗,让微凉的风吹进来。

      邀请简妄参加家宴,是一时冲动,也是深思熟虑。他知道这会在家族内部引起怎样的波澜,也知道父亲那双锐利的眼睛会如何审视那个年轻人。但他还是邀请了。

      因为简妄已经不再仅仅是他资助过的学生,或是有能力的下属。那个年轻人,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闯进了他冰冷而秩序井然的世界,带来了泥土的气息、生命的韧性和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温暖。他需要让家族看到,他选择的道路,他认可的人,是什么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想让简妄看到他的全部——不仅仅是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陆承砚,也是有着复杂家族关系、背负着沉重期待的陆承砚。这是一种更彻底的坦诚,也是一种更深的信任。

      年底很快到了。陆振华的八十大寿在陆家老宅举办。那是一座位于西郊的园林式宅院,低调而考究。简妄带着简星,穿着得体但不张扬的衣服,准时到达。

      到场的人不多,二十几个,都是陆家的核心成员和几位世交。简妄的出现,果然引起了注目和窃窃私语。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好奇,甚至些许敌意。但他很坦然,牵着妹妹的手,微笑着向陆承砚走去。

      陆承砚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上衣,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温润。他接过简妄带来的礼物——是一盒特级的“岩野”茶叶和一幅简星画的画。画上是茶山和星星,还有两个手拉手的大人。

      “爷爷,生日快乐!”简星奶声奶气地说,把画递给坐在主位的陆振华。

      陆振华已年过八旬,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矍铄锐利。他接过画,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小朋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简妄身上,上下打量。

      “你就是简妄?”

      “是的,陆老先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简妄不卑不亢地问好。

      “听承砚提过你几次。”陆振华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岩头村那个项目,做得不错。”

      “是陆董给了机会,也是乡亲们自己努力。”

      “嗯。”陆振华没再多说,转向其他人,“开席吧。”

      宴席是中式圆桌,陆振华坐主位,陆承砚坐在他右手边,简妄被安排在陆承砚旁边,简星则被陆承砚的姐姐照顾着。席间气氛还算融洽,大家聊着家常,谈论些时事。但简妄能感觉到,话题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和他的项目。

      直到饭后,众人移到茶室喝茶。陆振华才再次看向简妄:“年轻人,听说你那个‘野草创投’,投了些不太起眼的小项目?”

      “是的。我们主要关注有独特生命力但被主流忽视的领域。”简妄答道。

      “能赚钱吗?”

      “短期可能不如一些风口行业,但长期来看,我们相信这些根植于本土文化和资源的企业,有更持久的生命力和更高的社会价值。而且,经过我们的赋能,很多项目已经实现了良性盈利。”

      “社会价值?”陆振华哼了一声,“做企业,首要的是经济价值。没有利润,一切都是空谈。承砚当年非要搞那个青苗计划,我就说过,慈善是慈善,商业是商业,不能混为一谈。现在看来,他倒是越走越远,连独立子公司都搞出来了。”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茶室里的气氛微微凝滞。其他人都看向陆承砚。

      陆承砚面色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父亲,时代变了。现在好的企业,不仅要会赚钱,还要有价值担当。青苗计划投出了简妄,这就是最好的回报。野草创投的模式,是对传统投资的一种补充,也是陆氏布局未来、打造生态的一部分。我相信它的前景。”

      “你相信?”陆振华盯着儿子,“你相信的东西太多了。当年相信那个东南亚项目,结果呢?要不是及时止损,陆氏要元气大伤!”

      “东南亚项目是我的失误,我承认。”陆承砚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野草创投不同。它有清晰的商业模式,有专业的团队,更有简妄这样既懂底层逻辑又有商业头脑的负责人。我不仅相信,而且会持续支持。”

      父子之间的对峙,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简妄坐在旁边,能感受到陆承砚平静表面下的紧绷。他知道,这场争论不仅仅关乎野草创投,更关乎陆承砚作为继承人的权威和战略方向。

      他该保持沉默,但他做不到。

      “陆老先生,”简妄开口了,声音清晰,“请允许我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陆振华也看向他,眼神审视。

      “野草创投的模式,确实不追求短期暴利。我们追求的是‘共生价值’——投资者、被投资者、当地社区、消费者,乃至社会环境,都能从中受益,形成良性循环。这种价值,可能无法完全用财务报表上的数字体现,但它真实存在,而且正在创造改变。”

      “岩头村就是一个例子。七年前,那里是省级贫困村;现在,村民人均年收入翻了两番,年轻人开始回流,村庄焕发生机。而陆氏不仅获得了稳定的投资回报和优质农产品供应,更赢得了口碑、政府支持和一片深度绑定的产业基地。这难道不是一笔好生意吗?”

      “至于风险,”简妄看向陆承砚,两人目光交汇,得到对方一个极轻微的颔首,“任何投资都有风险。但我们的风险控制,在于深度参与和持续赋能,在于选择那些真正有内生动力和诚信的伙伴。这比单纯看财务数据,或许更能规避一些深层风险。”

      他顿了顿,总结道:“陆董给我机会,让我从泥泞里走出来。我的回报,不仅是做好一个项目,更是探索一条能让更多像曾经的岩头村一样的地方走出来的路。这条路也许崎岖,但方向是对的。恳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和空间去证明。”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陆振华看着简妄,又看看自己的儿子,良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年轻人,口才不错。”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路对不对,走得远不远,光靠说是没用的。做出来看吧。”

      这话虽然没有明确赞同,但至少不再反对。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

      陆承砚看向简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像是赞许,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晚离开陆家老宅时,夜已深。简妄抱着睡着的简星,和陆承砚并肩走到停车的地方。

      “刚才,谢谢你。”陆承砚说。

      “我只是说了事实。”简妄说,“而且,我不能看着您一个人扛。”

      陆承砚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眼神格外深邃:“你知道吗?很少有人敢在我父亲面前那样说话。尤其是一个……外人。”

      “我不是为了逞能。”简妄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做的事,值得被看见,被理解。包括您的坚持。”

      陆承砚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简妄,你后悔走上这条和我绑在一起的路吗?如果没有我,你或许不会卷入这些家族纷争,不会面对这些审视和压力。”

      “后悔?”简妄笑了,笑容在夜色中很清晰,“陆总,如果没有您,我可能根本没有路可走。现在这条路是难走,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看得见风景,也看得到想去的地方。至于压力……”他看着陆承砚,“能和您一起分担压力,我觉得,很荣幸。”

      很荣幸。不是感恩,不是畏惧,是一种平等的、战友般的认同。

      陆承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缓缓蔓延开来。他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简妄的肩膀。

      “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好。您也早点休息。”

      车子驶离老宅,汇入城市的夜色。陆承砚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久久未动。夜风很凉,但他心里那片冰封了太久的荒原,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萌发出一点微弱的、却顽强的绿意。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野草创投在磕磕绊绊中稳步前行,投资了十几个项目,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但整体上验证了其模式的可行性。岩头村成为了一个标杆,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地方政府和企业的关注,寻求合作。

      简妄更忙了,但他始终保持着每周和妹妹至少相处两天的承诺,也保持着和陆承砚的定期沟通。他们的对话内容越来越广泛,从工作到行业,从经济到社会,偶尔也会聊起一些更私人的话题,比如童年的记忆,对未来的隐忧,或者一本共同读过的书。

      七月的某个周六下午,简妄在上海的公寓里陪简星画画。陆承砚忽然来访,手里还提着一个蛋糕盒。

      “陆叔叔!”简星开心地扑过去。

      “星星,生日快乐。”陆承砚把蛋糕递给她,“今天你七岁了。”

      简妄这才恍然,自己忙得差点忘了妹妹的生日。他有些愧疚,又很感激陆承砚的细心。

      “谢谢陆总。”

      “顺路。”陆承砚轻描淡写,但简妄知道他今天原本有个重要的商务午餐,能“顺路”过来,并不容易。

      三人一起吃了蛋糕,简星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陆承砚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神情是难得的放松。

      简星吃完蛋糕,又去画画了。两个大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最近怎么样?”陆承砚问。

      “还行。野草创投上半年业绩达标,有几个项目开始第二轮融资了。岩头村那边,体验中心二期快建好了,准备引入一些文创和研学内容。”简妄汇报着,语气平和,“您呢?看新闻,陆氏上半年的财报很亮眼。”

      “表面而已。”陆承砚揉了揉眉心,“暗流涌动。几个老股东又在蠢蠢欲动,想推他们的人进管理层。我父亲……态度暧昧。”

      简妄能听出他平静语气下的疲惫。高处不胜寒,陆承砚的位置,永远不缺觊觎者和挑战者。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他问。

      陆承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简妄,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陆氏,你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简妄愣了一下,认真思考后才回答:“我会觉得遗憾,因为陆氏在您的带领下,正在变得更健康、更有担当。但我也相信,无论您在哪里,做什么,都能做出一番事业。至于我……”他顿了顿,“野草创投已经能够独立运营,我会继续把它做好。但如果您有新的方向需要伙伴,我随时都在。”

      不是盲目的追随,而是理性的评估和开放的承诺。这就是简妄。

      陆承砚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欣慰。

      “我不会轻易离开。”他说,“陆氏是我爷爷和我父亲的心血,也是我的责任。但有时候,责任太沉,也会想……有没有另一种活法。”

      他很少流露这样的犹疑。简妄心里一动,试探着说:“陆总,您还记得您在岩头村说过,羡慕我脚下有根吗?”

      “记得。”

      “其实,根是可以慢慢扎下的。”简妄说,“不一定在故乡,可以在任何您愿意投入感情和汗水的地方。比如……野草创投,比如那些我们共同关注的土地和人群。如果您愿意,那里也可以成为您的根之一。不是作为陆氏的董事长,而是作为陆承砚本人。”

      陆承砚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简妄,你总是……能说出一些让我意外的话。”

      “因为我是认真的。”简妄迎着他的目光,“七年前,您给了我一个机会,改变了我的人生。现在,如果您需要,我也想给您一个机会——一个暂时放下重担、轻松呼吸的机会。哪怕只是短暂的。”

      这话里的关切和某种更深的情感,几乎已经不加掩饰。陆承砚不是迟钝的人,他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疼,又有些……陌生的悸动。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繁华的街景,声音有些低哑:“简妄,有些线,一旦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我们的关系……太复杂。”

      “我知道。”简妄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一直在等,等我们都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面对任何结果,可以承担任何选择。我不急,陆总。我可以等,等到您觉得,那条线不再是障碍,或者……直到我们都老得跨不动了为止。”

      这样直白而坚定的告白,让陆承砚呼吸一窒。他猛地转回头,对上简妄那双清澈而灼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卑微的乞求,没有功利的算计,只有一片坦荡的、滚烫的真挚。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太多欲望的眼睛,贪婪的,谄媚的,畏惧的,算计的。但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份感情,让他坚固的心防,第一次产生了裂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伸出手,很轻、很重地,握了一下简妄的手腕。然后,他站起身。

      “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我送您。”

      “不用。陪星星吧。”陆承砚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简妄,好好做你的事。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情。”

      门轻轻关上。简妄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触碰的温度和力道。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终于在刚才的对视中,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剩下的,就是时间和勇气。

      秋天,陆氏内部的权力斗争白热化。以陆振国为首的一派,联合几个不满陆承砚激进改革的大股东,发起了针对董事长的不信任动议。理由是他的战略过于冒险,损害了股东短期利益,且个人风格专断。

      这场斗争被媒体捕风捉影地报道,陆氏的股价再次波动。简妄在上海,密切关注着局势。他动用了自己积累的人脉,收集信息,分析动向,但这次,他无法像上次那样递出一份力挽狂澜的报告。这是陆氏家族和最高层的战争,他作为一个“外人”,介入的余地很小。

      他能做的,只有确保野草创投和岩头村项目稳如磐石,不给陆承砚增添任何麻烦,并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无条件的支持——哪怕只是深夜一个安静倾听的电话。

      十一月初,董事会表决的前夜。简妄处理完工作,已经凌晨一点。他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陆承砚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陆承砚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依然冷静。

      “还没睡?”

      “刚忙完。您呢?”

      “在办公室。”

      “明天……”

      “明天会有一个结果。”陆承砚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了。”

      “陆总……”

      “简妄,”陆承砚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明天我输了,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地位,权力,甚至……在陆氏的话语权。到那时,我可能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失败者。你……”

      “您永远是我最尊重的人。”简妄毫不犹豫地说,声音坚定,“无论您是什么身份,拥有什么,或者失去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简妄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到陆承砚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谢谢。”

      “明天,我等您消息。无论多晚。”

      “好。”

      挂了电话,简妄毫无睡意。他走到窗前,看着这座不夜城。陆承砚此刻就在这座城市某个高楼的顶层,独自面对着一场决定命运的战役。而他,只能在这里等待。

      这种无力感,让他焦灼。但他也知道,这是陆承砚必须自己走过的路。他能给的,只有信任和等待。

      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消息。简妄强迫自己专注工作,但效率极低。傍晚,他接到周总监的电话,语气沉重:“董事会刚结束。陆总……赢了,但赢得很惨烈。表决勉强通过,但他做出了重大让步,包括让出部分核心业务的控制权,并接受董事会派驻的联席CEO。”

      这算是一个妥协的结果,陆承砚保住了董事长的位置,但权力被大大削弱。

      “他……怎么样?”简妄问。

      “看起来很平静,但……不好说。会议结束后他就离开了,没跟任何人说话。”

      简妄立刻打陆承砚的电话,关机。他打给司机,司机说陆总让他下班了,自己开车走的。打给秘书,秘书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简妄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陆承砚那样骄傲的人,在这样的挫败之后,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他想起陆承砚曾经说过,累了的时候,“就想一个人待着”。但他不能让他一个人。绝对不能。

      简妄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只是凭着直觉,先去了陆承砚常去的几个私人会所,都不在。又去了他浦东的公寓,敲门无人应答。

      夜色渐深,城市华灯初上。简妄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心里越来越慌。最后,一个念头闪过——江边。

      他调转方向,开向外滩。停好车,沿着滨江步道快步走着,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独行的身影。深秋的江风很冷,行人不多。

      终于,在靠近北段一个相对僻静的观景台,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陆承砚靠在栏杆上,面对着漆黑的江面和对面璀璨的陆家嘴,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深深的孤寂。

      简妄放慢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陆承砚没有回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到来。

      两人沉默地站了很久,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您说过,雨总会停的。”简妄轻声开口。

      陆承砚依然看着江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有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那就等天亮。”简妄说,“天总会亮的。”

      陆承砚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夜色中,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困兽,也像……终于卸下部分重担的旅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猜的。”简妄说,“您说过,心烦的时候,喜欢看水。”

      陆承砚扯了扯嘴角,那是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你记性真好。”

      “关于您的事,我都记得。”

      又是一阵沉默。陆承砚重新看向江面,低声说:“今天坐在那个会议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曾经支持我,有的曾经依赖我,今天却都为了利益露出獠牙……我突然觉得很累,也很没意思。”

      “您后悔吗?”简妄问,“后悔选择这条最难的路?”

      “后悔?”陆承砚想了想,“不后悔。只是……怀疑。怀疑自己坚持的是不是对的,怀疑付出这么多代价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您坚持的是不是绝对正确。”简妄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因为您的坚持,岩头村变了,很多像岩头村一样的地方正在变,包括我。您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给了很多人希望。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值得’吗?”

      陆承砚转头看他,江对岸的灯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简妄,”他说,“过来。”

      简妄走近一步。陆承砚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很沉。

      “今天在会议室里,最难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赢,也不是输了怎么办。”陆承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想的是,如果我真的倒下了,你会不会失望。然后我发现,我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因为害怕让你失望之外的任何理由倒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名为“身份”和“理智”的隔膜。简妄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看着陆承砚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映着万家灯火和深沉夜色的眼睛,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陆承砚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转而捧住了他的脸。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但很坚定。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简妄的颧骨,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像在确认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我等了太久,也顾虑了太多。”陆承砚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感,“但现在我不想等了。简妄,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简妄抬起手,覆上了他捧着自己脸的那只手,然后,向前一步,吻住了他。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突兀。它像积蓄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像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到达了绿洲。冰冷与温热,坚硬与柔软,试探与坚定,在这个带着江风凉意的吻里,激烈而又温柔地交融。

      陆承砚僵了一瞬,随即反应了过来。他收紧手臂,将简妄更紧地拥入怀中,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施予,也不是情欲的掠夺,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和交付。确认彼此的存在,交付自己最脆弱也最真实的部分。

      江风呼啸,灯火阑珊。两个身影在昏暗的观景台上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也仿佛要从对方身上汲取度过漫漫长夜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凌乱。陆承砚看着简妄被自己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片荒芜了多年的冰原,终于在此刻,轰然坍塌,化为一片温热的、涌动着生机的春水。

      他再次将简妄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简妄,跟我回家。”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邀请,也是决定。

      简妄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好。”

      车子驶向陆承砚在浦西的顶层公寓。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十指紧扣。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后退,像一场模糊而绚丽的梦。

      公寓很大,视野极好,但冷清得没有人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上海的夜景,繁华而疏离。陆承砚关上门,却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站在玄关处的简妄。

      “这里……很久没有别人来过了。”陆承砚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回响。

      简妄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以后,我常来。”

      陆承砚看着他,忽然问:“怕吗?”

      “怕什么?”

      “怕我。怕我们的关系。怕未来可能面对的一切。”

      简妄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温柔而坚定:“陆承砚,我从十六岁起,最怕的就是失去妹妹,失去希望。现在,我最怕的,是失去你。其他的,我都不怕。”

      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是“陆总”,也不是“陆董”,而是“陆承砚”。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陆承砚猛地将他拉进怀里,再一次吻了上去。这个吻比在江边时更加炽热,更加深入,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情感和欲望,也带着破釜沉舟后的释然和决绝。

      他们从玄关吻到客厅,衣物在混乱中一件件滑落。当陆承砚将简妄压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时,简妄能透过玻璃看到自己迷蒙的双眼,和身后那个男人眼中燃烧的火焰。巨大的城市夜景成为他们的背景,璀璨,冰冷,却又因为他们火热的交缠而有了温度。

      陆承砚的吻从他的唇流连到脖颈,再到锁骨,留下一个个灼热的印记。他的动作并不算太熟练,甚至有些急躁,但那份急切里包含的渴望和珍视,让简妄的心尖都在颤抖。

      “陆承砚……”简妄在喘息间叫他的名字,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

      “我在。”陆承砚抬起头,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简妄,看着我。记住,今晚要你的人,是我陆承砚。不是陆氏的董事长,不是你的资助人,只是陆承砚。”

      这话像誓言,也像宣告。简妄眼眶发热,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一直都是你,只有你。”

      接下来的一切,像一场激烈而缠绵的暴风雨。疼痛与快感交织,生涩与探索并行。陆承砚的强势里带着小心翼翼,简妄的顺从里藏着主动迎合。他们在彼此的身体上刻下印记,也在彼此的灵魂里打下更深的烙印。

      当最后的浪潮席卷而过,两人浑身汗湿地相拥在沙发上,窗外城市的灯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星河。陆承砚的手臂紧紧环着简妄的腰,将他整个嵌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呼吸渐渐平复。

      “疼吗?”他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妄后腰上刚才被自己掐红的地方。

      “还好。”简妄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事后的慵懒,“你比我想象的……温柔。”

      陆承砚低低地笑了,胸膛的震动传递过来:“对你,我舍不得太狠。”

      简妄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也能看清陆承砚脸上从未有过的放松和……一种近乎柔软的神情。

      “陆承砚,”他伸手,轻轻描摹着男人深邃的眉眼,“以后,别再一个人扛着了。我在这里。”

      陆承砚捉住他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嗯。你在。”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相拥而眠。陆承砚常年失眠的毛病,似乎在这个怀里得到了缓解。他闻着简妄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茶香和阳光的味道,沉入了多年未有的、安稳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陆承砚先醒了,他看着枕边人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张,毫无防备。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胀的暖意充盈了他的胸腔。他低下头,很轻地在简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简妄动了动,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陆承砚,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带着睡意的、干净的笑容。

      “早。”

      “早。”陆承砚也笑了,那笑容真实而舒展,驱散了眉眼间常年凝聚的冷硬。

      他们一起做了早餐——虽然过程混乱,成果也只能算勉强能吃。但坐在洒满阳光的餐厅里,分享着煎糊的鸡蛋和烤焦的面包,两人都笑出了声。那是简妄第一次听到陆承砚如此开怀的笑声,低沉,悦耳,像冰层碎裂后涌出的清泉。

      “今天有什么安排?”陆承砚问。

      “上午要去公司开个会,下午约了人谈一个贵州的生态旅游项目。”简妄说,“你呢?”

      “董事会上午有个通气会,下午……没什么必须去的。”陆承砚顿了顿,“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位置。”

      “好。”简妄点头,然后又补充道,“不过,可能要带上星星。保姆今天请假。”

      “那就一起。”陆承砚很自然地说,“她喜欢的那家冰淇淋店,旁边新开了家不错的餐厅。”

      这种寻常人家般的对话和安排,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一种新奇而温暖的体验。

      日子就这样,以一种新的节奏流淌下去。陆承砚在陆氏的权力被制约,但反而让他有了更多时间去思考战略本质,去关注那些真正重要的、长远的布局。他将更多具体事务下放,自己则花更多时间在野草创投和岩头村这类项目上,和简妄一起深入一线。

      他们的关系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有高调公开。在陆氏内部和一些核心圈子里,渐渐有了传闻,但鉴于两人的能力和贡献,也无人敢公然置喙。陆振华似乎默许了,只在一次家庭聚餐时,对陆承砚淡淡说了一句:“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好。别惹麻烦。”

      简妄的妹妹简星,成了两人之间最自然的情感纽带。她完全接受了“陆叔叔”成为家庭的一份子,甚至会天真地问:“哥哥,陆叔叔以后都和我们住一起吗?”

      每当这时,陆承砚就会摸摸她的头,看向简妄,眼神里是温柔的询问。而简妄会笑着点头:“看陆叔叔愿不愿意。”

      “愿意。”陆承砚总是这样回答,简单,却郑重。

      一年后的春天,野草创投三周年庆典,也是岩头村项目全面升级的启动仪式。活动在岩头村新落成的文化广场举行,场面盛大。

      陆承砚作为最重要的嘉宾出席。他没有坐在主席台最中心,而是和简妄并肩坐在第一排。当主持人邀请陆承砚上台致辞时,他站起身,却拉着简妄的手,一起走了上去。

      台下有瞬间的寂静,随即是热烈的掌声。许多人都知道或猜到了他们的关系,但这是第一次在如此公开的场合,以如此坦然的方式呈现。

      陆承砚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目光扫过郁郁葱葱的茶山,整洁的村舍,和村民们脸上洋溢的笑容。

      “七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这里只有泥泞的道路和望不到头的贫穷。”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沉稳有力,“我遇到了一个在雨里咳到蜷缩的少年,他问我,能不能资助他读书。”

      他的目光落在身边的简妄身上,简妄也回望着他,眼中带笑。

      “我当时想,这是一项投资。投资一个可能的人才,投资一份未来的回报。但我错了。”陆承砚继续说,语气变得深沉,“这不是投资,这是一场相遇。一场让我重新认识生命、认识价值、认识自己的相遇。”

      “因为这个少年,我看到了苦难中迸发的力量,看到了绝望里孕育的希望。因为他,我来到了这里,和你们一起,开始了一场漫长的、但充满意义的改变之旅。”

      他顿了顿,握紧了简妄的手。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这场改变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我自己。它让我卸下了很多冰冷的东西,找回了一些温暖的、真实的东西。它让我明白,商业的成功可以有温度,资本的力量可以有方向,而一个人生命的丰盈,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能点燃多少。”

      “所以,今天,我不只是以陆氏董事长的身份站在这里,更是以陆承砚——一个被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改变了的普通人——站在这里。未来,陆氏和野草创投将继续携手,和岩头村、和更多像岩头村一样的地方携手,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去创造更多的共生价值。”

      他看向简妄:“最后,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简妄,谢谢你当年的勇气,谢谢你这几年的坚持,也谢谢你……走进我的生命。”

      台下掌声雷动,许多村民的眼眶都湿润了。简妄的眼眶也红了,他用力回握陆承砚的手,千言万语,都在这紧握的掌心之中。

      仪式结束后,夜晚降临。村民们点燃了篝火,跳起了传统的舞蹈。简妄和陆承砚悄悄离开了热闹的中心,并肩走上茶山。

      春夜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横跨天际。山风带着茶叶的清香,沁人心脾。

      “还记得你问过我,如果当年在村口,我没有停车会怎样吗?”陆承砚仰头看着星空,忽然说。

      “记得。”简妄也抬头,星光落在他眼中。

      “现在我想说,没有如果。”陆承砚转头,深深地看着他,“我停下了,你抓住了。我们都没有辜负那个雨夜,也没有辜负彼此。”

      “然后呢?”简妄问。

      “然后,”陆承砚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们继续往前走。去更多的地方,见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可能还会有风雨,有坎坷,但没关系。”

      “因为我们会一起走。”简妄接上他的话。

      “对。”陆承砚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一起走。”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脚下的村庄灯火温暖,看着头顶的星河浩瀚无边。七年前的雨夜,那个绝望的少年和那个冷漠的男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命运的绳索会将他们缠绕得如此之深,最终拧成一股无法分割的力量。

      从俯视到平视,从资助到共生,从冰冷到温暖。这是一场始于偶然的救赎,却最终演变为两个骄傲灵魂的彼此照亮和完整。

      路还很长。但此刻,星光正好,风也温柔。而他们手握着手,知道无论前路如何,都将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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