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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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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气氛沉闷，陈启新拿着刚考完的数学卷子扫视着台下的学生，选中目标。
“舒星，这道题你起来回答。”
舒星心下一沉，有些僵硬地站起来，因为这道题他做错了，他并不知道正确的解题思路是什么。
他尴尬地站了几秒，只能诚实地说：“老师，我不会。”
陈启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整个教室静默着，落针可闻。
几十秒后，他开口道：“四组是吧，扣两分，个人分同样扣两分。”
同组的同学有人轻轻叹气。
陈启新没让舒星坐下去，他又点了另外一位学生：“李辛阳，你来回答。”
李辛阳满脸雀跃，流畅地说出了正确答案。
陈启新很满意：“三组，个人和小组都加两分。”
“两位同学都坐下去。”陈启新拿起一只新的粉笔，又道：“这样的题都能做错的人，好好反思一下你这么水凭什么还能呆在一班。”
李辛阳扭头看了舒星一眼，笑意愈深。
他和舒星互为竞争对手，二人日常的学习情况和考试结果都会量化成分数进行比较，胜出者会获得额外奖励。
陈启新身兼数职，既是一班的数学老师，也是一班的班主任，同时还是高二的年级主任。
竞争对手模式是他针对一班学生制定的教学策略，他会选择成绩相近的两个学生结队，建立起全方位的竞争关系，以此来增强学生的进取心。
除此以外，还有小组积分排名制，每个小组由六名成员组成，老师针对学生的课堂参与情况进行加分和扣分，每星期进行一次综合分排名，小组成员根据排名顺序选择小组座位。
舒星不光常常成为二人竞争的失败者，也时常觉得自己是小组的拖油瓶，很是愧疚。
刚刚结束的数学考试他不出意外的又成了班级倒数第一，按规定，每次考试的倒数前三名也会扣分……
下课铃响后，陈启新再次喊住了他：“舒星，跟我来办公室，带上卷子。”
陈启新背靠着办公椅，斜眼看了一下侧后方的舒星，手指重敲着桌面的卷子，面目凶愤：“你自己看看你的卷子，写成这样，丢不丢人？这是一班学生该有的水平？”
卷面上划着几个醒目的大叉，舒星看着它们，竟然有些习以为常了。
陈启新看到他不为所动的样子，怒气陡增了几分，又拿出他曾经说了多次的狠话威胁道：“你就这样废下去早晚把你踢出一班，后面平行班的尖子生挤着上，没本事就别占着位子浪费资源。”
正值寒假末期，春节过后的校园大部分学生都未返校，颇有些萧瑟的意味。办公室外的树木被寒风一吹，抖下一身的枯叶。
凛冽的风钻过窗户缝打在舒星的脸上，削得生疼，像这些寒言恶语一样将冬天又延长了一些。
壬回市一中高二年级的理科有十五个班，一班为重点班。舒星在高一下学期分班时进入了一班，成绩在一班中下游位置。但进班后这一年他的成绩一直在下滑，最差的时候甚至跌到了年级两百多名。
重点班的节奏非常快，课时安排非常满，日常作业都是单独出的拔高题，舒星明显感觉自己吃不消，这一年来的学习状态很差。
长期倒数的成绩让他承受了很多批评，班主任陈启新主张压力教育，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没压力就没动力”，成绩落后的学生在他看来核心原因是压力不足、态度不正、努力不够，所以他喜欢用重话去刺激学生的斗志，将学生从重点班踢出去也是他常用话术。
事情并没有朝着陈启新预想的方向走，舒星显然始终没有适应这样的高压环境，长期被否定贬低，他的情绪出现了问题，压抑、失落、自卑、焦虑时刻缠绕着他，越滚越大的情绪雪球在此刻终于失控，他看向陈启新，说道：“我自己走。”
陈启新被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彻底激怒：“你很有能耐是吧？批评两句都听不得，就你这点承受能力以后还能干成什么事？”
舒星在他愤怒的情绪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没再接话，只是听着。
十来分钟后，他终于得以脱身。
一班的学生提前五天到校补课，今天是补课的最后一天，白天的课上完之后放一晚上假，不用上晚自习，走读生们收拾完书包陆陆续续离校。
从这学期起，舒星也成为了一名走读生。
天阴沉得不像话，傍晚时分更冷了。刚出教学楼，舒星就被钻进脖子的一股寒风激地一哆嗦，他拉起衣领，将半张脸缩进衣服里。
回到出租屋，他拿出一个款式有些旧的手机查看了天气，果不其然，接下来几天会大幅度降温。
妈妈上班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去的时候带的衣服并不多，舒星担心她受凉，决定给她送些保暖衣物去。
妈妈舒芳兰工作的地方是一个鞋厂，位置偏僻，需要转好几道公交才能到达。
他不知道该如何跟舒芳兰说自己要转班的事，当初得知自己进了一班，舒芳兰高兴得不得了。那时的他还很自信，拍着胸腹骄傲地说：“妈，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他天真地以为光明的未来已经在朝他招手了。
回想起舒芳兰这些年经历的艰辛生活，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
舒星神情空洞地走着，等闻到一阵肉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到一中门口下坡道尽头的小吃街了。这里拐角处有一家烤鸡店，他来一中上学已有一年半，在这家烤鸡店门口路过了无数次，但只买过一次，就是十天前和舒芳兰一起找工作，买来给妈妈吃的。烤鸡的味道相当好，不愧是这条小吃街的流量王。
舒星走过去点了一只香辣味的烤鸡，老板用锡纸包好，再用纸袋打包，热腾腾的烤鸡接触到掌心时，他才终于从一天的寒冷中捡回一丝暖意。
舒星到工厂时，舒芳兰还没下班，他找了棵树倚靠着，眯着眼睛休息。
补课期间作业量非常大，他每天都要提前一个小时起床补作业才能按时赶完，一周下来，身心俱疲，刚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一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此时脑袋还没完全清醒。
半响后，舒星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通过朦胧的视角，他看到密密麻麻的工人从车间出来。他揉了揉眼睛，走到显眼的位置寻找舒芳兰的身影。
当目光锁定到那个熟悉的人时，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换了表情，一扫之前的颓丧困顿，变成了一张挂着月牙眼的笑脸。
“妈。”他轻轻拉住还在往前走的舒芳兰，舒芳兰一愣，面露惊讶，张嘴吐了一个沙哑的“啊”字，舒星知道妈妈这是在问他怎么来了，于是打开书包掏出了烤鸡，笑眯眯地说：“今天补课结束，晚上放假，想吃烤鸡了，专门来找你一起吃，还给你送了些衣服来。”
舒芳兰也笑起来，拉住舒星往食堂走。
锡纸拆开后，香气瞬间弥散开来，舒星帮舒芳兰戴好手套，又给自己戴上，然后掰下一只鸡腿递给她。
舒芳兰用闲着的手从兜里掏出一个背面已经磨损到有裂痕的手机，打开手写面板，歪歪斜斜地写下“元宵回”几个字。
“那太好了。”舒星笑着说。
看着舒芳兰现在开心的样子，舒星不想破坏她的心情，转班的事最终并未说出口。
索性等一切都解决了再说吧。
回去的时候时间有些晚了，有几路公交车已经停运，所以需要绕路，路程又远了一些。
第二次换乘的时候，车上只有一两个人，走了一段距离后其他乘客全都下车了，最后只剩下舒星。
车子摇摇晃晃，车内只开了后尾部的小灯，视线昏暗，舒星的倦意又袭了上来，他缩了缩脖子，靠上椅背又眯上了眼。
再次醒来是因为一阵急刹车，舒星半个身子差点从座椅上甩出去，他一个踉跄抓住了扶手，坐稳之后便看到一辆摩托从公交车旁疾驰而过，随即就传来司机的骂声：“狗东西，大半夜的跑出来飙车，不长眼的到处窜，哪天被天收了就老实了！”
舒星的困意被这场意外扫荡一空，他坐直了身子，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漫无目的地转头。
车内后方的照明灯不知何时已被司机关掉，他坐在司机身后的位置，此时只余自己上方一顶废旧的小灯在艰难散发着一丝微弱迷朦的光亮，混搭着前方站点提示器的红色字幕光，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效果。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隐隐约约在车尾最后一排看到一个黑影。
车子此时行驶在一条僻静的马路上，街边的路灯已经变得稀疏，车内光线更加晦暗不明。
舒星用力眨眨眼，屏息凝神地瞅着后方再加辨认，还真是一个黑色人影。
舒星静默地盯着他，过了好几分钟，对方始终一动不动。
右眼皮不合时宜地跳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站点提示器，此时上方正滚动着一行红字——下一站：柳和墓园站。
舒星：“……”
他朝司机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心跳有些慌乱。
报站提示音忽然响起：“下一站柳和墓园站，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
舒星眼睁睁看到那团黑影变高变大，缓缓移到了公交车后门，看不清四肢，通体黢黑，动作机械。
“车辆到站请站稳扶好。”
车门打开的同时，站台处的灯光也一同照进车内，舒星在那团黑影下车前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来的半截惨白的下巴。
黑影在站台处直直伫立，舒星从已经驶远的车内向后望，最终看到它走进了墓园。
一口气吊在嗓子眼终于呼出口，舒星问司机：“师傅，刚才下车的那位，是……人吧？”
司机的口气相当轻松：“那谁知道呢？”
舒星方才缓缓落下去的心又蹭地悬起来：“……啊？”
司机吹了声口哨：“管他人不人鬼不鬼的，万物生灵，都是要回家的嘛，顺水人情稍一路，日行一善啦。”
舒星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座椅边缘，声音都高了几个度：“师傅，你别吓人啊。”
司机笑起来，对自己得逞的恶作剧很是满意，他开车几十年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是把小朋友吓狠了也不好，于是乐呵呵地说：“小伙子，要相信科学，逗你玩儿呢。”
舒星幽怨地扫了一眼司机的后脑勺，迅速打开手机并戴上耳机，点开音乐软件，播放了一首气势恢宏的军事进行曲，并急速搜刮出脑子里这么多年接受过的唯物主义教育，压制杂念。
，还差